第750章 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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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成良現在沒工夫考慮香江的事情,今天下午下班以後,匆匆而來,滿臉焦急神色的楚佳穎找過來,給他說了潘衛國想把潘若琳要過去的事情。

  雖然,楚佳穎已經猜到了潘衛國的短處,但是,這麼大的事兒,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常年形成的心理習慣,讓楚佳穎覺得心裡還是沒底,所以,下班以後,怕碰見,潘衛國小心翼翼溜出協和醫院,第一時間來找段成良商量。

  現在,秋意更濃。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門口胡同的幾棵老槐樹,落葉紛紛,隨著風打著旋兒,跌落在青磚墁地的縫隙里,無聲無息。

  院裡前院東廂房的裡屋,紙糊的窗格子透著下午將盡的、稀薄的灰白光亮。屋裡炕前爐子,坐著鍋,,火苗舔著鍋底,鍋里冒著的熱氣散著些微暖意,讓這間老房子感覺不到任何陰涼潮氣。

  炕桌支在臨窗的土炕上。這是段成良新淘換的一個老物件,雖然買的時候不值錢,但是段成良知道這是一件紅木的老家具。

  所以,買回來擦乾淨,用它代替了原來一直用著的那個老榆木桌面,那個桌子用的年多了,早裂開了幾道深紋。

  炕桌上擺著幾樣再尋常不過的小菜,一碟子醬黑油亮的醃蘿蔔條,切得細細的,碼得還算齊整;一碟子干炸小黃魚,炸得焦香;還有一碟子油炸花生米。還有一點兒罐頭,午餐牛肉,撒了蔥花,滴了香油。

  段成良吃的很享受,一口菜一口酒,覺得應該算是真正的好享受了。

  楚佳穎小心翼翼的往桌角燙酒的小壺裡加了點熱水,套放在裡邊的錫酒壺肚子圓鼓鼓的,壺嘴微微冒著熱氣。旁邊是兩隻粗瓷小酒盅,一隻已見了底,另一隻里,琥珀色的液體輕輕晃蕩著,映著窗外微弱的天光。

  今天的酒,是楚佳穎專門帶過來的,好像什麼親戚家自釀的糧食燒酒。段成良嘗了嘗,味道還挺不錯,於是喝的挺開心。

  他這會兒盤腿坐在炕桌里首,背靠著摞起的被褥卷。他端起自己那盅酒,湊到唇邊,沒急著喝,只讓那帶著點薯干味兒、又混著點高粱衝勁的酒氣,先熏一熏鼻子。他咂摸了一下嘴,抬眼看向坐在炕沿邊上,一臉焦急,等待他回應的楚佳穎。

  楚佳穎沒坐正,身子微微側著,一條腿垂在炕沿下,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地上的青磚。她放下熱水壺,拿起了錫酒壺,又給段成良續了一杯酒。

  她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段成良,額前散落的一縷頭髮也遮不住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憂慮。屋裡很靜,只有煤球在爐膛里偶爾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

  「段成良,」楚佳穎終於開口了,聲音聽起來很澀,透出來了焦慮的語氣,「潘…衛國,他突然去找我,而且是毫不客氣的直接找到了協和醫院辦公室,說話的時候語氣雖然還算客氣,但是表達的意思可一點都不容質疑。不像是商量,似乎更多的是通知」。」

  段成良「唔」了一聲,把酒盅放下,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先沒有急著接話,只伸出筷子,夾起一根醃蘿蔔條,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咸、脆、帶著一股子老醬的沉鬱味兒,在齒間瀰漫開。秦淮茹醃鹹菜的技術越來越地道了,從他的那些老醬菜罈子裡取出來的醬菜味是越來越好。

  這個時候,段成良在等,等楚佳穎把話說完,把她真實的態度全部表現出來。來到這個年代已經時間不短了,對這個年代的人情世故,段成良現在頗有心得。潘家那點心思,他段成良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他倒是很感興趣楚佳穎的猜想,心裡忍不住琢磨。:「潘文文那小子看起來長得我魁梧有力,沒想到是個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自己生不出來孩子,竟然想盡辦法開始躲我的閨女了。」

  「還是那話,」楚佳穎抬起頭,眼圈突然有些發紅,但眼神里是強撐的硬氣,「他說…他哥沒了,潘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頭。要把若琳…接回潘家去。」

  當說到「若琳」兩個字,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繃緊的弦。

  「他還說,他家絕對會好好的待她,說…說他們潘家能讓她上好學校,能給她好前程…」

  楚佳穎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冷的、帶著嘲諷的笑,「好前程?當初他哥蹬腿兒的時候,他家因為是個閨女,對潘若琳什麼態度,我後來工作調到協和醫院,順便把若琳的戶口辦出來,沒有任何的阻擋。現在倒惦記起前程了?」

  一陣風從沒關好的窗戶縫裡擠進來,吹得窗紙「噗啦」一聲輕響,爐火也跟著猛地一晃,映得楚佳穎的臉忽明忽暗。她猛地吸了下鼻子,把涌到眼邊的酸澀硬憋了回去,趕緊下炕,過去把窗戶關緊,然後又重新坐回到了炕邊,用期待的目光再一次看向了段成良。


  段成良把楚佳穎剛才隨手放下的酒壺拿了起來,給自己盅里又續滿。那琥珀色的酒液注入小盅的聲音,在這沉悶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這一次,他拿起酒盅,沒喝,只是在手裡輕輕轉著,看著那微黃的液體在粗瓷內壁掛上一層薄薄的暈。

  「潘衛國這小子…」段成良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酒後特有的沙啞和沉穩。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眼。「雖然說,他們也不會虧待潘若琳,會像潘衛國說的那樣對他好。但是。這樣咄咄逼人,看不起人的架勢,就是讓我心裡覺得不爽。」

  段成良這幾句話開頭說的很溫和,到後來開始鋒芒畢露。我這樣的回答恰恰是褚佳穎最想要的,所以剛才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頓時變得眉開眼笑。

  楚佳穎直直地盯著段成良,那眼神里有驚愕,有驚喜,更有一種被親近之人「溫暖」的幸福感。她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段成良沒讓她插話,緊接著往下說,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們家這辦的事兒,忒不地道!」他把「忒」字咬得很重。

  「孩子是咱倆共同努力的結果,更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這麼大,最難的時候,潘家人在哪兒?他們家很可能斷了香火,倒想起『骨血』『前程』來了?早幹嘛去了?」

  這一回,他聲音不高,但字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楚佳穎心上。

  段成良又一次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讓那火辣辣的感覺順著喉嚨下去,才繼續說道:「明顯是在仗著家庭背景,準備來個霸王硬上弓啊,他們是看準了你沒有依仗!姥姥的,可真夠不要臉的。」

  楚佳穎緊繃的肩膀,在段成良說出「可真夠不要臉」幾個字時,幾不可察地鬆了一松。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順著她<i class="icon icon-uniE0FB"></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白皙的臉頰滑了下來。

  但是,此時此刻,當她看到段成良的態度後,心裡確實很高興,緊張一夜的情緒終於緩和了下來。

  「段成良,你是知道的…我…我就是舍了這條命,也不能讓他們把潘若琳帶走!她是我閨女!潘家…潘家甭想,他們打主意絕對是痴心妄想!哼,我可不管他們家什麼香火,反正潘若琳也給他們家續不上香火……」

  段成良看著她那混合著脆弱與決絕的樣子,先是笑了笑,然後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息,倒是和屋外的秋意特別的融洽。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又自顧自的拿起酒壺,往楚佳穎面前那隻空著的酒盅里,穩穩地倒了大半盅。那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粗瓷小盅,發出汩汩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斗室里,竟顯得格外溫暖有力。

  「來,喝口吧,咱倆碰一碰。」他把酒盅往楚佳穎那邊推了推,聲音透了一絲明快,「天塌不下來。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有我在,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咱們什麼沒經過?。」他沒說具體怎麼辦,但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塊沉甸甸的壓艙石。

  楚佳穎看著眼前那盅晃蕩的、辛辣的液體,又看看段成良那張被爐火映得忽明忽暗、卻寫滿篤定的臉。

  她沒再猶豫,端起酒盅,仰起脖子,將那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一股灼熱的激流猛地從喉嚨直衝下去,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來。

  段成良驚訝的看著她甚至都開始彎著腰,咳得撕心裂肺起來,仿佛要把積壓在心底所有的委屈、擔憂,都借著這口烈酒,一股腦地咳出來、燒乾淨!

  段成良沒攔她,也沒勸,只是默默地看著。直到楚佳穎的咳嗽漸漸平息,只剩下肩膀還在微微抽動。他拿起酒壺,給自己也滿上。

  屋外的風似乎更緊了些,吹得窗欞嗚嗚作響。炕桌上的醃蘿蔔條、干炸小黃魚、花生米,越來越少。

  一壺自釀的老燒酒,兩隻粗盅,還有對面而坐的兩個人。

  許多話,不必再說出口。

  段成良似乎一點也不怕喝醉,又端起自己的酒盅,朝著楚佳穎的方向,無聲地舉了舉,然後仰頭,將那最後一點辛辣的暖流,慢慢地、慢慢地,咽了下去。

  段成良那盅酒咽下去,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他那雙眼睛格外沉靜,也格外亮。他放下空酒盅,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楚佳穎還在微微抽噎,胸脯起伏著,死死盯著段成良,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等著他嘴裡能吐出什麼救命的主意。


  段成良又不急著開口了,伸出兩根手指,從碟子裡拈起幾粒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慢條斯理地丟進嘴裡,咯嘣咯嘣地嚼著。那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嚼得慢,咽得也慢,仿佛在細細品咂著這咸香里蘊含的某種道理。

  「佳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像塊沉入水底的石頭,「潘衛國,還有他背後潘家那點子心思,說白了,就是仗著兩點。」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他們覺得潘家是『根』,潘若琳是潘家的『骨血』,這名分大過天。第二,他們覺得你現在一個人,沒什麼依靠,他們許個『前程』,就能唬住你,顯得他們仁至義盡,是你『不識好歹』。」

  楚佳穎咬著下唇,用力點頭,眼裡是不甘和憤怒。潘家一直都這樣,總覺得自己家裡出身特別高貴一樣。

  段成良又拈起一粒花生米,沒吃,只在指間捻著,眼神銳利起來:「咱要破他這個局,就得在這兩處下死力,把他們的『理兒』抽空了,讓他們站不住腳!」

  「怎麼會?」楚佳穎急切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頭一樁,」段成良把花生米丟進嘴裡,目光如炬地盯著楚佳穎,「潘若琳的『根』!我問你,孩子生下來,上戶口,跟的誰的姓?」

  楚佳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我早就想把她的姓改過來,不再讓她姓彭,這不是因為工作忙給忘了,我回頭趕緊改成姓楚,楚若琳!我看他們還好意思!!」

  「好!」段成良笑了笑,聲音不高,「這就是鐵打的釘!『潘家骨血』?戶口本上白紙黑字寫著呢,楚若琳!這就是咱們手裡最硬的理兒!他潘衛國就是說出大天來,也改不了你是孩子他媽這個事實?正兒八經的爭撫養權,不定誰能爭過誰呢?

  哪怕家裡再有背景,他也得講理啊。所以,就憑這一點膽氣,不能輸了,要敢跟他們頂著干。老話常說,只要有理,走遍天下都不怕。

  哪怕他打官司,咱也陪到底。他要玩黑的,更不怕他,我最擅長治那些歪門邪道。保准讓他們有來無回……」

  其實,段成良說的也是明面上擺著的事實。只不過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給楚佳穎帶來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在他心裡的實際意義更是不同。

  似乎心裡一下子就有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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