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深夜來人（一）
為了顯示王國的好客之道。
羅恩又在王都跟著洛斯逛了一圈，紙醉金迷。
一直到深夜，才放他回旅館。
王都萊奧哈特的夜，從來不是寂靜的。
即便是在這深更時分，遠處貴族區的笙歌仍未完全停歇，風裡隱隱傳來絲竹與笑聲。
但羅恩所住的這間旅館位於相對僻靜的街區，窗外的石板路上只有偶爾響起的巡邏衛兵腳步聲，整齊、沉重，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房間內，一盞油燈靜靜燃燒。
羅恩坐在桌前，羊皮紙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對老國王凱撒·萊奧哈特性格的分析、王都兵力分布的初步印象、貴族區與貧民窟的鮮明對比、以及那些在街頭巷尾聽到的、對重稅與戰爭的怨言。
他的手停在紙上，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白日裡在王宮大廳中的那一幕。
老國王赤裸的上身、赤紅的雙眼、那混合著瘋狂與霸道的威壓……以及那句斬釘截鐵的宣告：
「莉莉絲·凱爾，必須死。」
不是因為政治，不是因為仇恨，而是因為一個預言。
一個眾神降下的、關於「薔薇血脈將毀滅王國」的預言。
羅恩的眉頭緊鎖。
如果老國王的話屬實，那麼王國內部對莉莉絲的態度恐怕比他想像的更加複雜。
不僅僅有政治考量，還摻雜了某種……近乎迷信的恐懼。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很輕，但很清晰。
三下，停頓，再兩下。
羅恩瞬間警覺。
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
「誰？」他沉聲問。
門外傳來一個有些熟悉、卻又顯得陌生的聲音：「故人，來送行的。」
羅恩站起身，走到門邊，緩緩拉開一條縫隙。
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站著一個身著樸素灰袍的男人。
他提著一壇酒，身形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角皺紋深刻，但那雙眼睛。
那雙曾經在黑石要塞城牆上俯瞰戰場、冷峻如鐵的眼睛，依然銳利。
林克·西西托爾。
前黑石要塞總督，曾在邊境與羅恩見面、並且短暫交談過的朋友。
「林克總督？」羅恩有些意外，但並沒有放鬆警惕。
他側身讓開，「請進。」
林克點點頭，提著酒罈走進房間。
他的步伐有些遲滯，左腿似乎帶著傷。
羅恩注意到，他那隻曾經握劍穩如磐石的右手，在放下酒罈時微微顫抖了一下。
關上門，房間內只剩下兩人。
林克自顧自地在桌邊坐下，拍開酒罈的泥封，一股濃烈的酒香瀰漫開來。
他拿出兩個粗陶碗，不知從哪裡帶來的，全部斟滿，將其中一碗推到羅恩面前。
「王都最普通的『烈火喉』。」林克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配不上執政官的身份，但……適合送別。」
羅恩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酒碗：「林克總督怎麼會在這裡？」
「我已經不是總督了。」林克端起碗，一飲而盡，然後長長吐出一口酒氣。
「舊傷復發，在王都掛了個『軍事顧問』的虛銜，每天就是在檔案室翻翻舊卷宗，或者去療養院泡藥浴。
他們叫我『養老的獅子』，不對，連獅子都算不上，頂多是只瘸了腿的老狗。」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羅恩聽出了一絲深埋的苦澀。
「林克總督的傷，是為王國鎮守邊疆所負。」羅恩緩緩說道，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帝國的建立，是時勢與眾人之力，非我一人之功。」
林克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你還是老樣子，明明已經是一國之執政，說話卻還像個……騎士。」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遙遠的夜色，聲音變得悠遠：
「上次在黑石要塞外見面，我還是總督，你還是個……為了公主敢於對抗家族和王子的小小僱傭騎士。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這人要麼會死得很早，要麼會活得讓所有人都吃驚。」
「現在看來，是後者。」他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而我呢？我從十三歲參軍，二十八歲當上黑石要塞副指揮，三十五歲成為總督，守了二十年邊境。
我以為我會死在那座要塞的城牆上，像個真正的軍人。
結果呢？
舊傷復發，被調回王都『休養』，現在每天最大的任務就是別給那些年輕的權貴們添堵。」
他搖了搖頭，又喝了一大口酒：「命運這東西，真是奇妙，也真是……殘酷。
你說是不是，羅恩·維瑟爾？」
羅恩沉默片刻，也喝了一口酒。
烈酒燒灼著他的喉嚨，卻讓頭腦更加清醒。
「林克總督今夜來，不只是為了感慨命運吧？」他問。
林克放下酒碗，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羅恩。
方才的疲憊與滄桑仿佛被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取代了。
「你見過陛下了。」林克沉聲道：「他一定告訴了你那條預言，關於薔薇血脈將毀滅王國的預言。」
羅恩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但陛下沒有告訴你全部。」林克的聲音壓低了，仿佛生怕隔牆有耳，「那條預言……其實有兩條。」
羅恩的眼神驟然凝固。
林克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變得更輕，卻字字清晰：
「五十多年前，獅心王國初立，開國大祭司以生命為代價，向眾神祈求啟示，得到了兩條關乎王國與整個世界未來的預言。
第一條，就是陛下告訴你的，獅心王國最終的毀滅者，將是薔薇家族的血脈，一位年輕的銀髮紫瞳少女，其名為莉莉絲·凱爾。
這條預言被記錄在王室的秘密檔案中，只有國王、王儲和極少數核心重臣知曉。
也正是因為這條預言，王室才對薔薇家族產生了忌憚，才有了後來的清洗……和公主的逃亡。」
羅恩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酒碗的邊緣。
「但還有第二條。」林克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大祭司在死前，用最後的氣力說了另一句話。
這句話沒有被正式記錄，只在最高層和部分大貴族、神殿核心中秘密流傳。」
羅恩又在王都跟著洛斯逛了一圈，紙醉金迷。
一直到深夜，才放他回旅館。
王都萊奧哈特的夜，從來不是寂靜的。
即便是在這深更時分，遠處貴族區的笙歌仍未完全停歇，風裡隱隱傳來絲竹與笑聲。
但羅恩所住的這間旅館位於相對僻靜的街區，窗外的石板路上只有偶爾響起的巡邏衛兵腳步聲，整齊、沉重，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房間內，一盞油燈靜靜燃燒。
羅恩坐在桌前，羊皮紙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對老國王凱撒·萊奧哈特性格的分析、王都兵力分布的初步印象、貴族區與貧民窟的鮮明對比、以及那些在街頭巷尾聽到的、對重稅與戰爭的怨言。
他的手停在紙上，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白日裡在王宮大廳中的那一幕。
老國王赤裸的上身、赤紅的雙眼、那混合著瘋狂與霸道的威壓……以及那句斬釘截鐵的宣告：
「莉莉絲·凱爾，必須死。」
不是因為政治，不是因為仇恨，而是因為一個預言。
一個眾神降下的、關於「薔薇血脈將毀滅王國」的預言。
羅恩的眉頭緊鎖。
如果老國王的話屬實，那麼王國內部對莉莉絲的態度恐怕比他想像的更加複雜。
不僅僅有政治考量，還摻雜了某種……近乎迷信的恐懼。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很輕，但很清晰。
三下，停頓，再兩下。
羅恩瞬間警覺。
他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
「誰？」他沉聲問。
門外傳來一個有些熟悉、卻又顯得陌生的聲音：「故人，來送行的。」
羅恩站起身，走到門邊，緩緩拉開一條縫隙。
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站著一個身著樸素灰袍的男人。
他提著一壇酒，身形比記憶中消瘦了許多，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角皺紋深刻，但那雙眼睛。
那雙曾經在黑石要塞城牆上俯瞰戰場、冷峻如鐵的眼睛，依然銳利。
林克·西西托爾。
前黑石要塞總督，曾在邊境與羅恩見面、並且短暫交談過的朋友。
「林克總督？」羅恩有些意外，但並沒有放鬆警惕。
他側身讓開，「請進。」
林克點點頭，提著酒罈走進房間。
他的步伐有些遲滯，左腿似乎帶著傷。
羅恩注意到，他那隻曾經握劍穩如磐石的右手，在放下酒罈時微微顫抖了一下。
關上門，房間內只剩下兩人。
林克自顧自地在桌邊坐下，拍開酒罈的泥封，一股濃烈的酒香瀰漫開來。
他拿出兩個粗陶碗，不知從哪裡帶來的，全部斟滿，將其中一碗推到羅恩面前。
「王都最普通的『烈火喉』。」林克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配不上執政官的身份，但……適合送別。」
羅恩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酒碗：「林克總督怎麼會在這裡？」
「我已經不是總督了。」林克端起碗，一飲而盡，然後長長吐出一口酒氣。
「舊傷復發，在王都掛了個『軍事顧問』的虛銜，每天就是在檔案室翻翻舊卷宗，或者去療養院泡藥浴。
他們叫我『養老的獅子』，不對，連獅子都算不上，頂多是只瘸了腿的老狗。」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但羅恩聽出了一絲深埋的苦澀。
「林克總督的傷，是為王國鎮守邊疆所負。」羅恩緩緩說道，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帝國的建立，是時勢與眾人之力，非我一人之功。」
林克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你還是老樣子，明明已經是一國之執政，說話卻還像個……騎士。」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遙遠的夜色，聲音變得悠遠：
「上次在黑石要塞外見面，我還是總督，你還是個……為了公主敢於對抗家族和王子的小小僱傭騎士。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這人要麼會死得很早，要麼會活得讓所有人都吃驚。」
「現在看來，是後者。」他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而我呢？我從十三歲參軍，二十八歲當上黑石要塞副指揮，三十五歲成為總督，守了二十年邊境。
我以為我會死在那座要塞的城牆上，像個真正的軍人。
結果呢？
舊傷復發，被調回王都『休養』，現在每天最大的任務就是別給那些年輕的權貴們添堵。」
他搖了搖頭，又喝了一大口酒：「命運這東西，真是奇妙，也真是……殘酷。
你說是不是，羅恩·維瑟爾？」
羅恩沉默片刻，也喝了一口酒。
烈酒燒灼著他的喉嚨，卻讓頭腦更加清醒。
「林克總督今夜來，不只是為了感慨命運吧？」他問。
林克放下酒碗，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羅恩。
方才的疲憊與滄桑仿佛被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取代了。
「你見過陛下了。」林克沉聲道：「他一定告訴了你那條預言，關於薔薇血脈將毀滅王國的預言。」
羅恩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但陛下沒有告訴你全部。」林克的聲音壓低了，仿佛生怕隔牆有耳，「那條預言……其實有兩條。」
羅恩的眼神驟然凝固。
林克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變得更輕，卻字字清晰：
「五十多年前，獅心王國初立，開國大祭司以生命為代價，向眾神祈求啟示，得到了兩條關乎王國與整個世界未來的預言。
第一條，就是陛下告訴你的，獅心王國最終的毀滅者，將是薔薇家族的血脈，一位年輕的銀髮紫瞳少女，其名為莉莉絲·凱爾。
這條預言被記錄在王室的秘密檔案中，只有國王、王儲和極少數核心重臣知曉。
也正是因為這條預言，王室才對薔薇家族產生了忌憚，才有了後來的清洗……和公主的逃亡。」
羅恩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酒碗的邊緣。
「但還有第二條。」林克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大祭司在死前，用最後的氣力說了另一句話。
這句話沒有被正式記錄，只在最高層和部分大貴族、神殿核心中秘密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