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售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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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拍得土地的人,無論真心想嘗試新法還是迫於形勢,此刻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皇權威嚴。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這不是一場可以隨意鑽營的土地盛宴,而是一條必須循規蹈矩、如履薄冰的荊棘之路。

  他們在聽完楊漣的話後,還是忍不住的問道:

  「大人,這您事前也沒有說我拍來的只是使用權。」

  「我們可是照著市場土地出售的價格去拍的呀。」

  此言一出,其餘人的都是如此這般想到,不禁私下議論起來。

  楊漣見他們的這麼說。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他冷著臉對著方才說話之人問道:

  「朝廷何時定過土地的價格?你們的這個標準是怎麼來的?」

  眾人聞言心頭一顫,他們知道方才說話之人說錯了話。

  大明自立國以來,確實是沒有給土地定過價格,位的就是防止土地兼併。

  但這麼多年來,在市井中地主在不斷吞併土地的過程中,對土地的價格都有了一定標準。

  這麼多年來,他們只當這個標準是約定俗成的,也就沒有留意,直接在楊漣面前說了出來。

  關於土地的價格標準,楊漣自然是知道的,但楊漣還帶也是大明的官員,對土地價格一事,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他沒想到這回他們會在自己面前說起土地價格之事,若是他們私下說這些話,楊漣自然不會多管。

  但如今是什麼局面,自己身為河南土地改革的主事人,自己自然是不能放任他們商量土地買來是虧是賺了。

  方才還低聲議論的拍地者們瞬間噤若寒蟬,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他們猛然驚醒,方才脫口而出的「市價」,實則是私下土地流轉中默認的潛規則。

  在朝廷欽差、新政鐵律面前,這無異於自曝其短,承認了對土地兼併之道的熟稔。

  那綢緞商本就因高價拍地和嚴苛新規而瀕臨崩潰,此刻被楊漣冷厲的目光掃過,又被這「土地定價」的失言點醒。

  巨大的恐慌與絕望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他雙腿一軟,竟不再是跪倒,而是向前撲爬了兩步,涕淚橫流地對著楊漣哭號:

  「楊大人!楊大人!小人知錯了!小人糊塗啊!」

  他指著人群中幾個方向,聲音嘶啞。

  「是他們!是三大家族的人!是他們逼小人哄抬地價!」

  「說只要攪黃了拍賣,讓朝廷難堪,事後必有重謝!小人鬼迷心竅,才……才……」

  他們知道眼下自己若是不能找個藉口為自己開脫,今日怕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如今謝家、花家倒台,那麼謝家和花家就是最好的藉口。

  楊漣看著他們如臨大敵的樣子,並不打算處理他們。

  畢竟土地才剛拍出去,這土地剛拍出去,拍賣之人就被自己處理了,百姓會如何看待欽差。

  再說了這日後推行「新政」還要依靠他們,不能和他們吧關係鬧翻,接著這個機會敲打一下便是。

  楊漣沉聲對著在場眾人說道:

  「有些事情都是民間傳聞,當不得真,一切以朝廷的文書為主。」

  「希望諸位日後不要再說這些話。」

  他說完揮手示意讓眾人離去。

  「散!」

  楊漣不再多言,袍袖一揮,示意眾人退下。

  錦衣衛緹騎無聲地維持著秩序,引導這些心神不寧的新地主們離開府衙前這片剛剛見證了權力與規則碰撞的廣場。

  暖閣內,朱由校興奮地來回踱步,臉上因激動而泛著紅光:

  「痛快!徐大人、楊大人,你們看那些人的臉色!」

  「尤其是那個被架上去簽字的,簡直像丟了魂!我們的新規,果然奏效了!」

  他用力揮了下拳頭,仿佛自己也親身經歷了這場不見血的交鋒。

  徐光啟靠在軟榻上,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初:

  「殿下,楊大人處置得當,雷霆手段立威,震懾宵小。」

  「此役,新政之規,算是立住了第一塊基石。」


  他話鋒一轉,看向楊漣和走進暖閣的駱思恭。

  「但此僅為開端。」

  「駱大人,花、謝二家餘孽可曾吐露沈璋去向?」

  駱思恭抱拳,臉色冷峻:

  「回徐大人、殿下。」

  「花折霜、謝暄及其核心黨羽嘴硬得很,只認下此前安排替死鬼、哄抬地價之事,對沈璋及京師三大家族的去向,皆推說不知。」

  「我已加派人手,以洛陽為中心,水陸要道嚴加盤查。」

  「那老狐狸藏得再深,也必有痕跡可循。「」

  「此外,對今日拍得土地的幾家重點『關照』對象,已布下暗哨,若有異動,定難逃法網。」

  楊漣接口道:

  「沈璋脫逃,隱患猶在。」

  「此人老謀深算,斷不會甘心失敗。」

  「他極可能潛藏暗處,聯絡舊部,伺機破壞工坊、煽動流言,甚至可能在清丈土地或後續巡查時製造事端。」

  他對朱由校和徐光啟正色道:

  「徐公,殿下,督察司之籌建,刻不容緩。」

  「需儘快從戶部、錦衣衛及地方可靠吏員中遴選幹員。」

  「授予他們密奏、巡查之權,形成對土地的嚴密監管網絡。」

  「同時,工坊吸納流民、示範田推廣新法,必須同步加速推進,讓百姓實實在在看到『活路』。」

  「只有這樣能釜底抽薪,瓦解沈璋等人煽動民怨的基礎。」

  朱由校用力點頭,熱切地看向徐光啟:

  「徐大人,楊大人所言極是!」

  「示範工坊那邊,許先生已安排妥當,第一批工人領到工錢,反響極好。」

  「我明日便親自去督辦新農法示範田,把父皇和我改進的那些農具都展示出來!」

  「要讓那些地主看看,跟著朝廷新法走,不光朝廷得利,他們也能賺到錢!」

  「駱大人,沈璋這老賊,務必儘快揪出來!孤要看看,他還能往哪裡逃!」

  徐光啟看著眼前這幾位在壓力下愈發凝聚核心的同僚,心中稍定。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散去的人群,以及更遠處陰沉的天際線:

  「好。」

  「楊大人,督察司人選名單,由你與駱大人速擬,報我審定後即行組建,五日內必須運轉起來!」

  「左大人,首批拍賣土地交割、界樁勘定之事,勞你親自主持,戶部人手與駱大人的錦衣衛需全力配合,務必順暢無阻。」

  他微微咳嗽兩聲,眼神卻越發堅定銳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屋宇,看到了更宏大的戰場:

  「工坊招工,範圍再擴大!」

  「凡因福王案失地之佃戶流民,優先錄用!」

  「工錢、飯食,許守一要確保足額、及時!」

  「至於示範田還請殿下親自掛帥,務求實效,要讓新法看得見、摸得著!」

  「至於沈璋……」

  徐光啟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

  「他以為藏於暗處便能翻雲覆雨?」

  「他越是隱藏,其爪牙露出的破綻便越多!」

  「駱大人,盯死洛陽內外一切可疑動向!」

  「土地清丈、工坊運作、商路往來、流民聚集之處……凡有風吹草動,寧可錯查,不可放過!」

  「他若敢再露頭,便是自投羅網之日!葉閣老將至,待其抵豫,便是吾等挾此間勝勢,與這魑魅魍魎,做最終了斷之時!」

  朱由校聽得熱血沸騰,仿佛已經看到新政的曙光刺破洛陽上空的陰霾。

  他重重點頭,眼神中那份屬於大明皇儲的威嚴與擔當,在經歷了血與火的淬鍊後,已愈發清晰可見。

  風暴暫時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水面之下,更激烈的暗涌正在積蓄力量,等待著下一次的碰撞。

  破土的新芽,必須在持續的搏殺中,才能真正紮根於這片古老而沉重的土地。

  洛陽城一處幽深不起眼的宅院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沈璋枯瘦的手指捻著一串冰冷的玉珠,聽著心腹低聲匯報拍賣場上的變故。

  當聽到那依附花家的綢緞商被逼簽下高價契約、當眾崩潰攀咬時,他捻珠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寒芒一閃即逝。

  「蠢貨。」

  他聲音嘶啞,不帶絲毫溫度。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楊漣實在是好手段,好定力。」

  「不深究,不牽連,只殺雞儆猴,將新規鐵律刻進所有人的骨頭裡。」

  「老爺,我們…接下來?」

  心腹小心翼翼地問。

  「接下來?」

  沈璋嘴角扯出一絲陰鷙的弧度。

  「朝廷不是要立樣板嗎?」

  「不是要讓泥腿子們看到『新生』嗎?那就讓他們看看,這『新生』是如何被掐滅的!」

  他放下玉珠,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工坊…那才是他們的命門。」

  「紡車轉得再快,也得有人敢去,有布匹能運出來!」

  「找幾個走投無路又心懷怨憤的流民…製造點『意外』,要見血,要死人,動靜越大越好!」

  「再讓城裡城外,都傳開『新機器乃不祥之物,引天罰、招災禍』的流言!」

  「我倒要看看,那些剛領了幾個銅板的泥腿子,還敢不敢踏進工坊一步!」

  「徐光啟和那小太子想用『希望』破局?老夫就讓他們嘗嘗絕望的滋味!」

  「是!」

  心腹眼中閃過狠厲,躬身退下。

  沈璋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喃喃自語:

  「葉向高…也該來了吧?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就在沈璋的毒計悄然布置的同時,洛陽城郊的「第一官辦紡紗工坊」內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二十台嶄新的紡紗機在寬敞明亮的廠房內排列整齊,輪軸飛轉,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鳴。

  雪白的棉條被迅速抽拉成均勻的紗線,效率之高,令圍觀者無不咋舌。

  首批招募的數十名工人——多是因福王案失去土地的佃戶和流民——在許守一和工坊管事的指導下,從最初的笨拙生疏,到逐漸熟悉操作。

  雖然疲憊,但他們臉上那點微薄卻真實的希望之光,在隆隆的機器聲中頑強地閃爍著。

  朱由校不顧徐光啟的勸阻,執意換上了一身粗布短打,親自在一台機器旁學習操作。

  他額上見汗,神情卻異常專注,笨拙卻認真地模仿著女工的動作。

  他要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所有人,這並非賤業,而是新生之路!

  「殿下,您看!」

  許守一指著第一批剛剛下機、潔白如雪的紗錠,難掩激動。

  「這成色,這勻稱度,遠超市面尋常紗線!只要織成布,必是上品!」

  朱由校喘著氣直起腰,看著那雪白的紗錠,眼中閃爍著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親手參與創造並見證成果的興奮與自豪。

  「好!許先生,儘快聯繫可靠織戶!」

  「我們要讓洛陽百姓看到,從這工坊里出來的,不僅是紗線,更是活路,是希望!」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一絲皇家的威嚴。

  「工錢,今日務必足額發放,當著所有人的面!」

  傍晚下工時分,工坊大門前人頭攢動。

  當第一批下工的工人,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真的從管事手中接過一串串沉甸甸、叮噹作響的銅錢時。

  人群中爆發出了難以抑制的騷動和驚嘆!

  那銅錢碰撞的清脆聲響,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說服力。

  幾個工人攥緊了銅錢,眼眶泛紅。

  他們第一次感受到,依靠自己雙手勞作,不靠老天爺賞飯、不看地主臉色,也能掙來養活家人的口糧!

  這一幕,被混在人群中的幾雙陰鷙眼睛盡收眼底。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悄然退去。

  幾日後,通往洛陽的官道上,一支規模不大卻異常肅穆威嚴的儀仗緩緩行進。


  明黃色的旌旗在寒風中招展,上書「欽命總督河南軍政太子太傅葉」幾個大字。

  寬敞的馬車內,葉向高一身蟒袍玉帶,閉目養神。

  他手中摩挲著那份從京師快馬送來的、由徐光啟、楊漣等人議定,並得泰昌帝硃批的土地新規細則,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福王田畝清冊副本。

  車窗外,是河南蕭索的冬景,枯枝敗葉,一片肅殺。但葉向高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極深的弧度。

  「破而後立,陛下啊,您這盤棋,落子果然驚世駭俗。」

  他睜開眼,目光深邃如淵,望向洛陽城的方向。

  「徐光啟、楊漣、駱思恭…還有那位在成長中的大皇子。

  「你們已在荊棘中點燃了星火。老夫此來,便是要助這星火…燃成燎原之勢,焚盡這積弊千年的朽木!」

  「傳令,加快腳程!日落之前,入洛陽城!」

  洛陽城內外,明光與暗流激烈碰撞。

  示範工坊的成功發放工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希望漣漪,但也將自己推到了風暴的最前沿。

  而即將到來的葉向高,帶著皇帝的絕對信任和總督軍政的赫赫權柄,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定鼎之劍。

  其鋒芒所指,必將決定這場關乎大明國運的「破冰之戰」,走向何方。

  沈璋的毒牙已悄然露出,而朱由校手中的紗錠,能否承載起這沉重的希望?

  一切,都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迎來最殘酷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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