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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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六年,新野。

  蘇澤站在縣衙後院的迴廊下,看著天邊鉛灰色的雲層,一點一點壓下來。冷風從領口灌進去,他緊了緊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袍,指尖凍得發僵。

  這是他穿越三國以來的第三個冬天。

  三年前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輛運糧的牛車上,渾身上下只剩一條犢鼻褲,臉上還帶著兩道鞭痕。

  押糧的老兵告訴他,他們是從徐州逃出來的難民,半路遇上呂布的騎兵,人都跑散了,見他還有口氣,就順手捎上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順手捎上他的老兵,是劉備麾下的運糧隊。

  再後來,他靠著一肚子現代知識,幫劉備解決軍糧霉變的問題,又獻計用火油破過呂布的騎兵,甚至在前年的曹劉之戰中,用疑兵之計幫劉備從亂軍中脫身。

  劉備握著他的手,眼眶泛紅,說:

  「得子淵,備之幸也。」

  那時候的他,天真的以為自己能抱上皇叔的大腿,過著「接著奏樂,接著舞」的生活。

  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他在劉備帳下,辛辛苦苦打工了三年,換來的卻是拋棄。

  毫無疑問,他走上了文種、韓信的老路。

  「蘇參軍。」

  一個老卒從月洞門那邊過來,縮著脖子搓著手,臉上帶著幾分尷尬的笑。

  蘇澤認得他,姓周,是縣衙的看門人,平時見了他都喊一聲「參軍爺」,今日卻只喊了「蘇參軍」,客套里透著一股生分。

  「周伯。」

  蘇澤點點頭。

  老周張了張嘴,目光躲閃,最後往廊下堆著的幾個包袱瞟了一眼:

  「那個,您的行李,小的給您搬出來了。縣尊說,今夜有貴客,這後院……」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後院,蘇澤不能再住了。

  「知道了。」

  他說。

  老周鬆了口氣,又有些於心不忍,壓低聲音道:

  「蘇參軍,您別怪小的多嘴。今日來的那位臥龍先生,聽說是個了不得的人物。縣尊為了請他,三顧茅廬,這事兒整個荊州都傳遍了。您……」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您這陣子,避著點風頭。」

  蘇澤笑了笑,沒說話。

  他往正堂那邊看了一眼。隔著兩道院牆,隱隱能聽見劉備的笑聲。

  「孔明真乃吾之子房也!」

  劉備的聲音隱約傳來,蘇澤甚至能想像出他此刻的表情。

  「昨日論及天下大勢,備如撥雲見日。」

  然後是張飛的大嗓門,隔著牆都震得窗紙發顫:

  「那當然!我大哥三顧茅廬,那臥龍先生再不出山,俺老張可要放火燒他那破草房了!」

  笑聲更大了。

  蘇澤收回視線,蹲下身去捆包袱。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剛來時,劉備也是這麼笑的。那時候他們剛從徐州逃出來,兵不滿千,將不過關張,寄人籬下,連個立足的地方都沒有。

  他獻計用鹽換糧,劉備笑了。

  他帶人夜襲呂布營寨,燒了三千石糧草,劉備也笑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備有子淵,如魚得水」。

  蘇澤用了三年的時間,看清了一個人。

  他捆好包袱,站起身。

  老周還在旁邊站著,欲言又止。

  蘇澤沒在意,拎起包袱往外走。

  他穿過月洞門,沿著迴廊往外走。經過正堂時,他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窗紙上映著憧憧人影。他看見劉備坐在主位,側著身子,幾乎要把整個身體都傾向旁邊那個年輕的身影。

  那個身影坐得端正,羽扇綸巾,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氣度隔著窗戶紙都能透出來。

  蘇澤不用想都知道,這人是諸葛亮。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縣衙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新野縣衙的匾額掛了三年的,他進進出出幾百回,從來沒仔細看過。今日一看,那三個字竟有些陌生。

  「站住!」

  一聲暴喝從身後炸開。

  蘇澤還沒回頭,後背猛地挨了一記重踹。那一腳踹得極狠,他整個人向前撲出去,包袱甩出去老遠,人結結實實地摔在雪地里,下巴磕在石階上,牙齒磕破了嘴唇,血一下子湧出來。

  「三將軍……」

  蘇澤撐起半邊身子,咽下嘴裡血腥味。

  張飛黑著臉站在他跟前,豹眼圓睜,鬚髮皆張。他今日沒戴盔,髮髻凌亂,顯然是宴飲中途離席追出來的。身上還帶著酒氣,那股子烈酒味混著雪地的冷腥,直往人鼻子裡鑽。

  「你這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張飛一把揪住蘇澤領口,把人從地上拎起來。蘇澤雙腳離地,脖子被衣領勒得喘不上氣,臉憋得通紅。

  「俺大哥待你如親兄弟,你他娘轉頭就投曹操?」

  蘇澤喉嚨被衣領勒緊,勉強擠出聲音:「我沒投。」

  「放你娘的屁!」

  張飛唾沫星子噴他滿臉,那股子酒臭味熏得人想吐。

  「那曹操的信使,是來給你請安的?」

  他手勁兒極大,蘇澤腳尖離地,臉已憋成青紫色。他掙扎著想掰開張飛的手,但那雙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三弟!」

  關羽的聲音從門內傳來,不緊不慢。

  張飛沒鬆手,但也沒再使勁兒。他瞪著蘇澤,像瞪一隻落水的野狗,眼裡滿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關羽踏雪而出。他今夜飲了酒,面如重棗,丹鳳眼半睜不睜,大氅披在身上,走路帶風。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此人既已離了新野,便由他去吧。」

  關羽聲線平直,像在說一件不打緊的雜物,甚至沒有看蘇澤一眼:

  「莫在縣衙門口生事,惹人閒話。」

  「二哥你是沒見著!」

  張飛嗓門愈發高,他一手拎著蘇澤,一手指著縣衙門房裡探頭的幾個士卒:

  「曹仁那王八蛋給咱送戰書,指名道姓問候蘇參軍!俺老張就納悶了,姓蘇的你又沒蹲過大牢,曹操的人怎就對你這麼熟?」

  蘇澤閉了閉眼。

  那封戰書他知道。曹仁的使者昨天到的,送來一封「問候信」,信里說「蘇參軍別來無恙」,又說「曹公素來仰慕蘇參軍之才」,最後說「若蘇參軍有意,曹營虛席以待」。

  標準的離間計,老掉牙的手段。

  可偏偏有人信。

  或者說,有人願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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