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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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文淵靜靜聽完,未露喜怒,只微微頷首:「嗯,恪守經注,言之有據。然,可還有他解?」

  這一問,讓台下愈發安靜。

  陳疏鴻的解讀書本無誤,柳老此問,顯然意在尋求更深層次的見解。

  李寒凝眉沉思,腦海中文庫光華流轉,自《公羊》、《穀梁》以下,直至清代學者對此字的紛紜眾說,一一掠過。

  他捕捉到其中一條脈絡,心中漸明。

  見一時無人應答,他深吸一口氣,從容站起,向柳老及台上山長、教授們躬身一禮。

  「學生李寒,試為一解。」

  聲音清朗,打破堂中沉寂。

  「講。」柳文淵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

  「學生以為,解此『難』字,需先明《春秋》三傳之別。《公羊傳》重微言大義,於此事件,強調『克』字之貶義,斥鄭伯失教;《穀梁傳》則更重禮制,批評鄭伯處心積慮。而左氏長於敘事,詳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之語,已然揭示鄭伯內心於親情與君權間的煎熬。」

  這幾本著作,在此世界與藍星幾乎完全吻合。

  他略頓一頓,見柳老目光專注,便繼續道:「故此『難』,竊以為並非單指史官下筆之躊躇。其一,確是史筆之難,如何平衡直書與隱諱,左氏為之困擾。其二,亦是鄭伯之難。為君者,須維護國家綱紀,不能縱容叛亂;為兄者,又豈願見手足相殘?其內心於公義私情間之掙扎煎熬,豈非大難?」

  「進而論之,」李寒聲音沉靜,卻字字清晰,「此『難』更是時代之難。周室東遷,禮崩樂壞,宗法親情與政治利害劇烈衝突。鄭伯克段,正是此一時代悲劇之縮影。人君非天生冷酷,人臣亦非全然悖逆,然在禮法失序的巨變下,無論君臣,皆陷入忠孝難兩全、情理難兼顧之困境。左氏特筆書『難』,其痛心疾首,哀憫世變之意,或更在單純的史法斟酌之上。」

  他將一個簡單的訓詁問題,提升到了人性與時代悲劇的哲學高度。

  先前作答的陳疏鴻,臉色微變,欲言又止。

  柳文淵撫著雪白長須,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寒,良久,方緩緩道:「汝解難字,能由字義入經義,由史實入人心,更窺見時代大背景下的普遍困境。不固於舊注,能自出機杼,且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山長與幾位教授亦紛紛點頭,交換著讚賞的眼神。

  講學結束後,學子們恭敬退場。

  李寒正欲隨眾人離開,卻見柳老身邊的一名青衣小童快步走來,對他低聲道:「李公子,柳老請您移步後山竹林石亭一敘。」

  李寒心中微動,依言隨小童前往。

  後山竹林幽靜,清風拂過,竹葉沙沙。

  一座簡易的石亭掩映其間。

  柳文淵已端坐亭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

  「坐。」柳老示意李寒坐在對面。

  「謝柳老。」李寒依言坐下,姿態恭謹。

  柳老親手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李小友,適才堂上所言,發人深省。觀你年紀雖輕,於經史見解卻頗顯沉潛功力,不知師從哪位大家?」

  李寒如實答道:「回柳老,家父早年中過童生,為學生啟蒙。後蒙致仕翰林侍講徐靜齋老先生不棄,多有點撥。學生資質魯鈍,所學多是自行摸索,偶有所得,亦多賴前人典籍。」

  「徐靜齋?」

  柳老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是嚴謹之人,能得他青眼,足見你非凡品。自行摸索能至此境,更顯難得。」

  他話鋒一轉,「你於《春秋》,似別有心得?」

  於是,一老一少,在這幽靜竹亭中,從《春秋》三傳異同,談到歷代註疏得失,又從經義引申至當下時政民生。

  柳老學問淵博,往往寥寥數語,便切中要害。

  李寒則憑藉文庫海量信息與自身思考,應對雖顯稚嫩,卻常有不拘一格的靈光閃現,尤其對民生疾苦的洞察,遠超尋常書生空談。

  他提及雲山縣疫病救治、田畝試驗等事,雖一語帶過,柳老卻聽得極為仔細。

  「讀萬卷書,還需行萬里路。你能不忘腳下泥土,甚好,甚好!」

  柳老喟嘆,「如今許多讀書人,只知皓首窮經,求取功名,於民間疾苦,隔膜甚深。你能有此心,更為可貴。」


  不知不覺,日頭已西斜。

  柳老飲盡杯中殘茶,意味深長地道:「青陽書院雖好,然學問之道,無窮無盡。望你守此初心,砥礪前行,將來未必不能為這晦暗世道,注入一絲清流。」

  「學生謹記柳老教誨!」李寒起身,鄭重長揖。

  時維八月,序屬中秋。

  青陽書院內,金桂飄香,楓葉初染,一派佳節氣象。

  山長有令,循往年舊例,於中秋之夜在書院最大的「同月台」舉辦詩會,以文會友,共慶佳節。

  消息傳出,書院上下為之沸騰,尤其是甲班學子,更是摩拳擦掌,意欲在此盛會上一展才學,博得師長青睞,揚名立萬。

  詩會前幾日,書院裡便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競爭氣息。

  陳疏鴻更是活躍異常,其父乃北地有名富商,家資鉅萬,此次為助愛子揚名,不惜重金,早早從府城請來了以琴藝冠絕一時的名妓蘇小小。

  並邀約數位頗負詩名的同窗,日夜切磋,精心準備了一篇《秋思賦》,志在必得。

  反觀李寒,依舊每日晨起誦讀,聽講修習,埋首經籍,晚間則於燈下溫書練字,偶爾立於院中望月沉思,神態平靜,仿佛即將到來的盛會與他並無多大幹系。

  這般作態,落在陳疏鴻等人眼中,更坐實了其「才疏學淺、怯場畏縮」的印象。

  「李兄,明日詩會,不知準備何作?」這日下學途中,陳疏鴻搖著摺扇,故意與李寒並行,語帶譏誚。

  身旁幾個交好學子聞言鬨笑。

  李寒腳步未停,目光掠過道旁漸黃的梧桐,淡然道:「詩詞小道,抒懷而已。有何感悟,便吟誦何事,何須刻意準備。」

  陳疏鴻嗤笑一聲:「李兄倒是豁達。只怕屆時台下坐著的,不僅是書院師長,還有府城來的幾位名士,若言之無物,恐貽笑大方啊。」說罷,不再理會李寒,與同伴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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