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城繁華
「當家歌姬或者貴客進來時，你得上前幫人拿衣服、拐杖，拿的時候得用手托著，別踩著給人弄髒了。」
「需要你跟著貴客去辦事，別離著太遠也別靠的太近，更不能走到別人前面去。」
「平日沒事的時候，你就在薄紗簾後面呆著，別讓客人注意到你掃了興致。可要是有客人不講規矩，你也得出面將人請出去。」
西式小圓桌前，穿著西服的中年人侃侃而談，在他正對面坐著的，粗布對襟衫少年神色專注的聽著。鏡面球反射五色斑斕閃光，在兩人臉上交替打過。
「水生，你雖然進了警務學校，但歌舞廳里乾的是伺候人的活，和巡捕不一樣。這裡頭的分寸區別，你自己得好好把握。」
少年唐水生微微點頭道：「我曉得，二叔。」
二叔唐瑞點了一根香菸然後道：「你小子真是懂事，不光自己爭氣進了學校，還知道來勤工儉學。
你哥是你爸前世做下的孽債，你卻是他今生攢下的福氣。」
這番誇讚，讓唐水生羞赧的把頭轉過去，目光投落在不遠處的舞池上。
在唱片機播放的音樂之中，西裝紳士，俊逸挺拔，風度翩翩；旗袍美人，曼妙多姿，迴風流雪。兩兩成對，相擁而舞，好似百花爭艷。
看著眼前與前世民國時期相似的場景，唐水生的目光有些渙散。穿越已快十七年，眼前的物與人依舊讓他恍惚。
唐瑞拿出桌前白瓶里的玫瑰花，敲了下唐水生的腦袋：「在教你規矩呢，怎麼還走神了。」
唐水生轉頭道：「二叔，你繼續說。」
「以後上班對襟衫不能穿了，這裡只能穿西裝。到時候歌舞廳會借你一件做工作服，你可別弄壞了。」
「你身子單薄，穿西裝的時候往裡面塞一些稻草，能讓你看著能更唬人一些。」
「雖說咱們的工作，是維持歌舞廳的秩序，可要是青幫的人來了，你也得離遠一些，別傻乎乎的湊上去。」
唐瑞說到這突然住了口，這時唱片機換了一首歡快的曲目，中央舞台的帷幕被拉開。
一位位穿著白色蓬蓬裙的舞娘站成一個圈，她們手挽著手，腳高高地抬起然後落下。舞裙好似波浪翻動，一隻只穿著黑絲的纖細長腿，是浪里滑動的槳。
一位穿著艷紅流蘇裙的美人，走入浪中央的立麥旁，秀口一張，婉轉的歌聲流出：
「那南風吹來清涼，
「那夜鶯啼聲細唱，
「月下的花兒都入夢，
「只有那夜來香……」
燈光打在她身上的亮片與珠寶上，光線灼灼，奪目耀眼，她是舞會的中心，所有人都停下手中活看向她。
二叔唐瑞也是。
「這位就是咱們紅鴛歌舞會的搖錢金樹小鳳蝶，不少貴客就是衝著她來的，你以後少不得與她接觸。」
「給人伺候舒服了，你就能在這歌舞會立穩，就能吃這碗飯。」
唐瑞嘴上衝著唐水生，目光落在白浪里的黑絲長腿上，臉上掛著痴痴的笑。
一位侍者端著一隻盤子，放在唐水生面前，上面放著個奶油狀食物。
「沒見過吧，這叫冰淇淋！只有在這才能吃到的好東西。」
二叔的語氣滿滿都是得意：「吃吧，這次二叔請你，讓你這棚戶區來的鄉毋寧漲漲見識。」
唐水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入嘴中，久違的清涼在裡面化開。
「確實，這輩子沒吃過。」
……
深更半夜，舞會落幕，賓客們帶著酒氣從通道離去。
一些貴客在黑皮汽車前，拉著舞女上下其手，一陣調笑後拉著她進了車門揚長而去。
普通的客人則扔了幾塊銅元，給在旁候著的人力車夫，上了車也離開此地。
繁花如夢落盡，只餘一地寂寥。
唐水生拜別二叔，也從出口走了出來，一位沒拉到客的車夫試探著走過來問道：「小少爺，可要乘車？」
唐水生試探道：「兩個銅元？」
「五個銅元，大晚上又在洋場，我還等了這麼久，肯定得漲價。」
「那便不了，我自己走吧。」
說著便縮著腦袋，頭也不回的扎進夜色里。
車夫見他真沒回頭的意思，又見歌舞廳不再有人出來，咬著牙在身後大喊：「罷了，兩個銅元便兩個，沒見過你這麼摳搜的。」
唐水生沒在意他後一句話，轉頭便給了一枚銅元，上了黃包車笑道：「勞駕去一趟藥水弄的棚戶區，往紡織廠方向走。」
車夫把銅元放在耳邊敲了敲，抬起車架便跑。他的腳力很快，人力車快速穿過連綿的西式建築群，走過幾個小巷進入弄堂。
唐水生被冷風吹的抱緊雙臂，腦袋忍不住左右張望。里弄里鱗次櫛比的石庫門，看著都一個樣，沒有洋場繁華，看久了甚至覺得有些呆板。
可在這一扇小小的木門後面，很可能蝸居著四戶乃至九戶人家。在這裡弄小居里住著的，是新城70%的人口。
連綿的洋場是新城的麵皮，弄堂里的人是被視若無睹的大多數，他們才是新城的里子。
車夫在棚戶區停下腳步，唐水生將剩下的一塊銅元遞過去，對方卻擺了擺手道：「不用了，你住在棚戶區，又在歌舞廳討生活，活的也不容易。剩下一枚銅元就免了。」
唐水生一愣，隨即抱拳道：「多謝老哥了，我家是做早點的，平日若無事可以來吃根油條。」
車夫擺了擺手離去。
唐水生握著那枚銅元，感受這座城市帶給自己的一絲溫暖。又將目光落在這片，熟悉的用茅草與泥巴搭建的房屋群落。
暖意又變為寂寥。
二百年前地外文明乘星艦叩關，這個星球最後一個王朝為了苟活，割讓了大片土地給天上人居住。而今王朝雖然破滅，世界政府取而代之。但給予地外文明的各項權利，並沒有收回。
地外文明的居住地，被稱為內城。
因其偶爾會流出，世界政府都眼饞的好東西，所以內城的周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貴人，也變得越來越繁華，漸漸的演變出了外城。
內城與外城合在一起，便是繁華且貧困，進步且封建的新城。
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吸引無數人跑來此處，其中並非只有權勢者，更多的是懷揣著夢想，想要闖蕩一番的淘金客。
這些人莽撞的來到新城，其中大多數沒有人脈，沒有背景，也沒有足夠讓他們出人頭地的運氣。
最終只能或進工廠，或進碼頭，用廉價勞動力換一口飯吃。
他們租不起更買不起房子，只能用茅草與泥巴，搭建出新城裡仿佛皮蘚一樣的棚戶區。棚戶房大風一吹就倒，可很快又會像野草一樣重新長起。
住在這裡的人，是被城市排斥卻趕不走的多餘人口，是不受歡迎的鄉毋寧。
唐水生就是來自這裡。
布鞋踏在泥濘中，污泥濺在腳上。
唐水生抬起頭，夜空中星光璀璨。
一聲悠長的巨響，從遠方響起，聲音的方向來自內城。循聲看去，便見一列火車好似騰空的飛龍，順著星光的指引，朝著天空駛去。
那是屬於天上人的火車。
唐水生抬起手，像是要抓住那一輛星空列車。二者相隔萬里虛空，列車很快遁入無垠的星空，肉眼不可見。
唐水生放下手，繼續走著腳下泥濘道路。行了幾十步，他終於回家了。
可還沒進門，便聽見裡面傳來吵罵聲：
「我說了多少遍了，咱們家裡的人就算全都餓死在外頭，也絕不做白煙生意。」
「需要你跟著貴客去辦事，別離著太遠也別靠的太近，更不能走到別人前面去。」
「平日沒事的時候，你就在薄紗簾後面呆著，別讓客人注意到你掃了興致。可要是有客人不講規矩，你也得出面將人請出去。」
西式小圓桌前，穿著西服的中年人侃侃而談，在他正對面坐著的，粗布對襟衫少年神色專注的聽著。鏡面球反射五色斑斕閃光，在兩人臉上交替打過。
「水生，你雖然進了警務學校，但歌舞廳里乾的是伺候人的活，和巡捕不一樣。這裡頭的分寸區別，你自己得好好把握。」
少年唐水生微微點頭道：「我曉得，二叔。」
二叔唐瑞點了一根香菸然後道：「你小子真是懂事，不光自己爭氣進了學校，還知道來勤工儉學。
你哥是你爸前世做下的孽債，你卻是他今生攢下的福氣。」
這番誇讚，讓唐水生羞赧的把頭轉過去，目光投落在不遠處的舞池上。
在唱片機播放的音樂之中，西裝紳士，俊逸挺拔，風度翩翩；旗袍美人，曼妙多姿，迴風流雪。兩兩成對，相擁而舞，好似百花爭艷。
看著眼前與前世民國時期相似的場景，唐水生的目光有些渙散。穿越已快十七年，眼前的物與人依舊讓他恍惚。
唐瑞拿出桌前白瓶里的玫瑰花，敲了下唐水生的腦袋：「在教你規矩呢，怎麼還走神了。」
唐水生轉頭道：「二叔，你繼續說。」
「以後上班對襟衫不能穿了，這裡只能穿西裝。到時候歌舞廳會借你一件做工作服，你可別弄壞了。」
「你身子單薄，穿西裝的時候往裡面塞一些稻草，能讓你看著能更唬人一些。」
「雖說咱們的工作，是維持歌舞廳的秩序，可要是青幫的人來了，你也得離遠一些，別傻乎乎的湊上去。」
唐瑞說到這突然住了口，這時唱片機換了一首歡快的曲目，中央舞台的帷幕被拉開。
一位位穿著白色蓬蓬裙的舞娘站成一個圈，她們手挽著手，腳高高地抬起然後落下。舞裙好似波浪翻動，一隻只穿著黑絲的纖細長腿，是浪里滑動的槳。
一位穿著艷紅流蘇裙的美人，走入浪中央的立麥旁，秀口一張，婉轉的歌聲流出：
「那南風吹來清涼，
「那夜鶯啼聲細唱，
「月下的花兒都入夢，
「只有那夜來香……」
燈光打在她身上的亮片與珠寶上，光線灼灼，奪目耀眼，她是舞會的中心，所有人都停下手中活看向她。
二叔唐瑞也是。
「這位就是咱們紅鴛歌舞會的搖錢金樹小鳳蝶，不少貴客就是衝著她來的，你以後少不得與她接觸。」
「給人伺候舒服了，你就能在這歌舞會立穩，就能吃這碗飯。」
唐瑞嘴上衝著唐水生，目光落在白浪里的黑絲長腿上，臉上掛著痴痴的笑。
一位侍者端著一隻盤子，放在唐水生面前，上面放著個奶油狀食物。
「沒見過吧，這叫冰淇淋！只有在這才能吃到的好東西。」
二叔的語氣滿滿都是得意：「吃吧，這次二叔請你，讓你這棚戶區來的鄉毋寧漲漲見識。」
唐水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入嘴中，久違的清涼在裡面化開。
「確實，這輩子沒吃過。」
……
深更半夜，舞會落幕，賓客們帶著酒氣從通道離去。
一些貴客在黑皮汽車前，拉著舞女上下其手，一陣調笑後拉著她進了車門揚長而去。
普通的客人則扔了幾塊銅元，給在旁候著的人力車夫，上了車也離開此地。
繁花如夢落盡，只餘一地寂寥。
唐水生拜別二叔，也從出口走了出來，一位沒拉到客的車夫試探著走過來問道：「小少爺，可要乘車？」
唐水生試探道：「兩個銅元？」
「五個銅元，大晚上又在洋場，我還等了這麼久，肯定得漲價。」
「那便不了，我自己走吧。」
說著便縮著腦袋，頭也不回的扎進夜色里。
車夫見他真沒回頭的意思，又見歌舞廳不再有人出來，咬著牙在身後大喊：「罷了，兩個銅元便兩個，沒見過你這麼摳搜的。」
唐水生沒在意他後一句話，轉頭便給了一枚銅元，上了黃包車笑道：「勞駕去一趟藥水弄的棚戶區，往紡織廠方向走。」
車夫把銅元放在耳邊敲了敲，抬起車架便跑。他的腳力很快，人力車快速穿過連綿的西式建築群，走過幾個小巷進入弄堂。
唐水生被冷風吹的抱緊雙臂，腦袋忍不住左右張望。里弄里鱗次櫛比的石庫門，看著都一個樣，沒有洋場繁華，看久了甚至覺得有些呆板。
可在這一扇小小的木門後面，很可能蝸居著四戶乃至九戶人家。在這裡弄小居里住著的，是新城70%的人口。
連綿的洋場是新城的麵皮，弄堂里的人是被視若無睹的大多數，他們才是新城的里子。
車夫在棚戶區停下腳步，唐水生將剩下的一塊銅元遞過去，對方卻擺了擺手道：「不用了，你住在棚戶區，又在歌舞廳討生活，活的也不容易。剩下一枚銅元就免了。」
唐水生一愣，隨即抱拳道：「多謝老哥了，我家是做早點的，平日若無事可以來吃根油條。」
車夫擺了擺手離去。
唐水生握著那枚銅元，感受這座城市帶給自己的一絲溫暖。又將目光落在這片，熟悉的用茅草與泥巴搭建的房屋群落。
暖意又變為寂寥。
二百年前地外文明乘星艦叩關，這個星球最後一個王朝為了苟活，割讓了大片土地給天上人居住。而今王朝雖然破滅，世界政府取而代之。但給予地外文明的各項權利，並沒有收回。
地外文明的居住地，被稱為內城。
因其偶爾會流出，世界政府都眼饞的好東西，所以內城的周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貴人，也變得越來越繁華，漸漸的演變出了外城。
內城與外城合在一起，便是繁華且貧困，進步且封建的新城。
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吸引無數人跑來此處，其中並非只有權勢者，更多的是懷揣著夢想，想要闖蕩一番的淘金客。
這些人莽撞的來到新城，其中大多數沒有人脈，沒有背景，也沒有足夠讓他們出人頭地的運氣。
最終只能或進工廠，或進碼頭，用廉價勞動力換一口飯吃。
他們租不起更買不起房子，只能用茅草與泥巴，搭建出新城裡仿佛皮蘚一樣的棚戶區。棚戶房大風一吹就倒，可很快又會像野草一樣重新長起。
住在這裡的人，是被城市排斥卻趕不走的多餘人口，是不受歡迎的鄉毋寧。
唐水生就是來自這裡。
布鞋踏在泥濘中，污泥濺在腳上。
唐水生抬起頭，夜空中星光璀璨。
一聲悠長的巨響，從遠方響起，聲音的方向來自內城。循聲看去，便見一列火車好似騰空的飛龍，順著星光的指引，朝著天空駛去。
那是屬於天上人的火車。
唐水生抬起手，像是要抓住那一輛星空列車。二者相隔萬里虛空，列車很快遁入無垠的星空，肉眼不可見。
唐水生放下手，繼續走著腳下泥濘道路。行了幾十步，他終於回家了。
可還沒進門，便聽見裡面傳來吵罵聲：
「我說了多少遍了，咱們家裡的人就算全都餓死在外頭，也絕不做白煙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