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淨體式成排濁穢，古榕樹下觀想初
劍光與煞氣碰撞的瞬間，整條巷子的時間仿佛凝固了。
張青陽看見三道殘影在空中裂變——墨淵真人的黑袍化作遮天黑幕，血煞真人的血衣凝為滔天血海，骨煞真人的白骨聚成萬骨骷髏陣。三股金丹威壓如山傾海覆，尚未臨身，已讓他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他不退。
鎮岳劍在手中震顫，劍身符紋次第點亮。胸口那道「山水星斗符」滾燙如火，與地底八卦鎮宅陣產生深層次共鳴。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是整條地脈、整座大陣、兩百年的鎮守傳承，都在他身後支撐。
「小子，讓開！」
墨淵真人最先出手。他五指箕張，掌心裂開一道豎瞳，瞳中噴湧出粘稠如墨的煞氣。那煞氣在空中凝為九條黑色巨蟒，每一條都有水桶粗細，張開血盆大口，從九個方向噬咬而來。
這是養煞門秘傳「九幽蟒煞」，中者經脈凍結，神魂沉淪。
張青陽深吸一口氣，運轉《地煞鎮脈經》第一重。胸口的符紋驟然亮起赤金光芒，與地底大陣產生共振。他雙手握劍，朝前踏出一步，一步踏出，腳下青石板寸寸龜裂，裂痕中湧出淡金色的地脈靈氣。
「鎮岳——開山！」
劍起，斬落。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簡單、最直接、最沉重的一記豎劈。但在劍鋒斬落的剎那，劍身符紋中湧出磅礴的地脈之力。那力量與劍意融合，化作一道十丈長的暗金色劍罡，撕裂長空，迎著九條煞氣巨蟒斬去。
轟——！
劍罡與蟒煞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九條巨蟒應聲而斷，斷口處煞氣瘋狂噴涌，卻又被劍罡中蘊含的地脈之力強行鎮壓、淨化，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墨淵真人悶哼一聲，倒退三步，掌心豎瞳滲出黑色血液。
「地脈之力？！」他眼中閃過驚怒，「你竟能引動地脈為己用？！」
「不然呢？」張青陽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這裡是我的家，地脈是我的後盾。你們來我的地盤撒野，問過地脈同意了嗎？」
話音未落，血煞真人動了。
「牙尖嘴利！」他身形化作一道血光，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數十道殘影。每道殘影都在結印，瞬息間，漫天血印如暴雨傾盆，從四面八方轟向張青陽。
每一道血印，都蘊含腐蝕精血、污穢法寶的歹毒煞氣。
張青陽不閃不避，左手掐訣，口中誦念《地煞鎮脈經》中的「淨體咒」。咒文出口，化作一個個金色符文，環繞周身。符文旋轉，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罩。血印撞在光罩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卻無法突破。
與此同時，他右手鎮岳劍橫掃。
「鎮岳——盪魔！」
劍罡呈扇形擴散，所過之處，血印紛紛破碎。破碎的血印想要重新凝聚，卻被地底湧出的地脈靈氣強行衝散、淨化。
「血煞，退下！」
骨煞真人的聲音如骨頭摩擦，刺耳難聽。他抬起右手，那隻手已完全白骨化，五指張開，掌心浮現一座微縮的骷髏塔。塔高三寸，通體瑩白，由九百九十九顆骷髏頭骨堆砌而成。
「萬骨鎮魂塔，去！」
骨塔脫手飛出，迎風便長，眨眼化作三丈高下。塔身旋轉，每一顆骷髏頭骨的眼眶中都燃起幽綠鬼火，同時發出悽厲的尖嘯。那尖嘯直攻神魂，讓人頭暈目眩，神魂動搖。
張青陽悶哼一聲，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但他胸口的符紋驟然發燙，一股清涼的氣息從符紋中湧出，直衝天靈，穩住了動搖的神魂。與此同時，他福至心靈，想起了《地煞鎮脈經》卷二中的記載——
「煞氣攻心，當以地脈鎮之。地脈者，厚德載物，可鎮一切邪祟。」
他不再硬抗，反而閉上雙眼，心神沉入胸口符紋，沉入腳下大地。在神魂感知中，他「看見」了地底深處那縱橫交錯的地脈網絡，看見了八卦鎮宅陣的完整陣圖，看見了那道被八條金鍊鎖住的地煞陰脈。
「地脈聽令，」他心中默念，「以我為樞，鎮邪驅煞。」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
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震動，是整片地面如波浪般起伏的劇烈震顫。以老屋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地脈靈氣被強行引動，化作八條土黃色的地龍虛影，從地下衝出，咆哮著撲向那座萬骨鎮魂塔。
地龍撞上骨塔，發出震天巨響。
骨塔劇烈震顫，塔身上的骷髏頭骨「咔嚓咔嚓」裂開細紋。骨煞真人臉色一白，張口噴出一口黑血，那是本命法寶受損的反噬。
「地脈化形？！」墨淵真人終於色變，「這不可能！你才築基，怎麼可能操控地脈到這種程度？！」
「沒什麼不可能。」雲鶴道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老人不知何時已走到張青陽身側，手裡握著一柄通體瑩白的玉尺。尺長三尺三寸，表面刻滿雲紋鶴影，散發著一股中正平和的浩瀚氣息。
「此子身負地脈靈體，又得鎮脈人傳承，與地脈共鳴如臂使指。」雲鶴道人看著三個金丹真人，目光平靜，「墨淵，血煞，骨煞，你們三人修行不易，今日就此退去，我可做主饒你們性命。」
「饒我們性命？」墨淵真人怒極反笑，「雲鶴老兒，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金丹大圓滿？道基受損，修為十不存一，也敢口出狂言？」
「道基受損是不假，」雲鶴道人淡淡道，「但殺你們三個，夠了。」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玉尺忽然亮起刺目白光。
白光中，無數雲紋鶴影飛騰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幅巨大的「雲鶴翔天圖」。圖中，一隻仙鶴虛影仰天長唳，聲震九霄。鶴唳聲中，磅礴的浩然正氣從天而降，如天河倒懸，沖刷著漫天煞氣。
「這是……」血煞真人驚恐後退，「雲鶴尺！你不是說這法寶已經損毀了嗎？！」
「是損毀了，」雲鶴道人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笑容依然平靜，「但我用三十年壽元，強行修復了它一擊之力。這一擊，本來是留給養煞門那位元嬰老怪的。但今日，用在你們身上，也算不虧。」
他抬手，雲鶴尺指向三人。
「雲鶴——誅邪！」
鶴唳震天。
那隻仙鶴虛影從圖中飛出，化作一道白光，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射向墨淵真人。所過之處，煞氣如冰雪消融，空間盪起層層漣漪。
墨淵真人臉色狂變，張口噴出三滴本命精血，在身前凝成一道血色護罩。同時雙手結印，黑袍無風自動，從中飛出九面黑色小旗，布下「九幽護身大陣」。
然而沒用。
仙鶴虛影撞在護罩上，血色護罩如紙糊般破碎。九面小旗「咔嚓」斷裂，旗面燃起白色火焰，頃刻化為灰燼。墨淵真人慘叫一聲，胸口被白光洞穿，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塌了三棟房屋，生死不知。
一擊，重創金丹中期！
但云鶴道人也付出了代價。他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手中雲鶴尺「咔嚓」一聲，碎成無數玉屑，隨風飄散。
「師伯！」張青陽急忙扶住他。
「無妨，」雲鶴道人擺手，聲音虛弱，「道基之傷復發罷了，死不了。但剩下兩個，要靠你自己了。」
他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已無力再戰。
巷子裡陷入短暫的死寂。
血煞真人和骨煞真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雲鶴道人那一擊的威力，超出了他們的預料。雖然對方付出了慘重代價，但墨淵真人的重傷，也讓他們心生退意。
可地脈靈體和鎮脈人傳承的誘惑，又讓他們不甘就此退去。
「小子，」血煞真人盯著張青陽，眼神閃爍，「雲鶴已無力再戰，你一個人，擋不住我們兩個。交出地脈靈體的修煉法門和鎮岳劍，我可做主饒你一命。」
「饒我一命？」張青陽笑了，笑容中帶著諷刺，「然後被你們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
「至少能留個全屍。」骨煞真人陰惻惻道。
「全屍？」張青陽緩緩舉起鎮岳劍，劍身上，那些暗淡的符紋重新亮起，「我要的，是你們三個，都死在這裡。」
話音未落，他做了一件讓兩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反手一劍，刺入自己胸口。
不是心臟位置，是胸口那道「山水星斗符」的正中心。
劍尖刺入符紋的瞬間，符紋驟然爆發刺目金光。金光順著劍身蔓延，與劍身符紋融為一體。與此同時，地底深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地煞陰脈，被引動了。
不，不是引動，是共鳴。
張青陽以身為橋，以劍為引，強行溝通了地煞陰脈的力量。那是極度危險的做法——陰脈煞氣會瞬間侵蝕他的神魂，讓他淪為只知殺戮的煞魔。
但他別無選擇。
兩個金丹真人，即使受傷，也不是他能抗衡的。唯有兵行險著，借陰脈之力，才能有一線生機。
「你瘋了？！」血煞真人驚恐後退，「地煞陰脈反噬，你會神魂俱滅的！」
「那就一起滅。」
張青陽拔出劍，劍尖帶出一串金色血液。那血液滴落地面，竟讓青石板都開始融化。他抬起頭，雙眼已變成暗金色，瞳孔深處，倒映著地煞陰脈中那些扭曲的面孔。
「鎮岳——開天！」
他一劍斬出。
這一劍，不再是單純的劍罡。劍罡中，纏繞著漆黑的陰脈煞氣，與地脈靈氣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劍光所過之處，空間扭曲，萬物凋零。
血煞真人臉色狂變，張口噴出漫天血霧，在身前凝成一面血色盾牌。骨煞真人則祭出本命法寶「白骨舍利」，化作三十六顆骷髏頭骨，結成白骨大陣。
劍光斬在血盾上。
咔嚓——血盾應聲而碎。
劍光余勢不減，斬入白骨大陣。三十六顆骷髏頭骨同時炸裂，骨屑紛飛。骨煞真人慘叫著倒退，半邊身體被劍光掃中，血肉消融，露出森森白骨。
但張青陽也不好受。
強行引動陰脈煞氣，已讓他的經脈開始崩裂，神魂如被萬千鋼針刺穿。他單膝跪地，用劍支撐著身體，口中不斷溢出暗金色的血液。
「他不行了！」血煞真人大喜，「快，趁現在殺了他！」
兩人強忍傷勢，同時撲來。
可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巷子口，傳來一聲悠長的鶴唳。
不是雲鶴道人的法寶幻化，是真實的鶴唳。那聲音清越高昂，穿雲裂石，帶著一股滌盪邪祟的浩然正氣。
三人同時轉頭。
只見巷子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白衣老者。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手裡拄著一根青竹杖。他站在那裡，身形並不高大，卻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讓人看不出深淺。
而在他肩頭，停著一隻白鶴。
那白鶴通體如雪，唯獨頭頂有一抹丹紅。它歪著頭，看著巷子裡的景象，眼中竟流露出人性化的憐憫。
「三更半夜，打打殺殺，擾人清夢。」白衣老者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平和，「幾位，可否給老朽一個面子，就此罷手？」
血煞真人和骨煞真人臉色大變。
因為他們竟看不出這老者的修為深淺！更恐怖的是，那隻白鶴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他們感到發自靈魂的戰慄。
「前、前輩是何人？」血煞真人硬著頭皮問。
「過路人罷了。」老者淡淡道，目光落在張青陽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地脈靈體，鎮脈人傳承，鎮岳劍主……難怪能引動如此動靜。」
他頓了頓，又看向盤膝調息的雲鶴道人：「雲鶴道友，多年不見，可還安好？」
雲鶴道人睜開眼睛，看到白衣老者，先是一怔，隨即苦笑：「原來是鶴鳴前輩。晚輩有傷在身，不便行禮，還望見諒。」
「無妨。」鶴鳴真人擺擺手，又看向血煞和骨煞二人，「兩位，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你們走吧。」
「可是……」
「嗯？」鶴鳴真人眉頭微皺。
他肩頭的白鶴忽然展翅，發出一聲高亢的鶴唳。唳聲中，一股磅礴的威壓如山傾海覆，轟然壓向兩人。
血煞真人和骨煞真人同時悶哼，連連後退，嘴角溢血。他們驚恐地發現，在這股威壓面前，自己竟如螻蟻般渺小。
元嬰！
這老者，竟是元嬰真君！
「晚輩告退！」兩人再不敢多言，架起重傷的墨淵真人，倉皇逃離。
巷子裡，重歸寂靜。
鶴鳴真人走到張青陽面前，伸手按住他肩膀。一股溫和的力量湧入體內，瞬間鎮壓了暴走的陰脈煞氣，修復著受損的經脈。
「小子，你膽子不小。」鶴鳴真人看著他，眼中帶著讚許，「以築基修為，敢引地煞陰脈之力。若非我恰好路過，你今日必死無疑。」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張青陽艱難開口。
「不必謝我，是你自己的造化。」鶴鳴真人收回手，看向他胸口的符紋，「鎮脈人傳承……兩百年了，終於又有人繼承了。」
他頓了頓，忽然道：「小子，可願拜我為師？」
張青陽一愣。
雲鶴道人也睜開了眼睛，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鶴鳴前輩，」雲鶴道人開口，「此子已是我師侄，您這……」
「你教不了他。」鶴鳴真人搖頭，「地脈靈體，鎮脈人傳承，需要專門的功法引導。你師門雖有《地煞鎮脈經》，但缺失了最關鍵的總綱。而我手中，恰好有全本。」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玉簡，玉簡通體瑩白，表面刻著四個古篆——《地元鎮煞經》。
「這是我三百年前，在一處上古遺蹟中所得。乃上古地仙一脈的鎮派功法，專門為地脈靈體量身打造。」鶴鳴真人看著張青陽，「你若願拜我為師，此經便傳你。三年之內，我可保你結成金丹，執掌地脈。」
誘惑，天大的誘惑。
但張青陽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多謝前輩厚愛，但晚輩已有師承，不能改投他門。」
「迂腐！」鶴鳴真人皺眉，「修真之路，達者為先。雲鶴道友身受重傷，已無力指點你。你若不拜我為師，憑你現在的修為，如何應對養煞門下次的襲殺？如何守住這道地煞陰脈？如何護住這座城？」
一連三問，句句誅心。
張青陽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知道鶴鳴真人說得對。今日若非對方恰好路過，他已是一具屍體。而養煞門不會善罷甘休，下次來的，只會更強。
可他……
「前輩，」他抬起頭，直視鶴鳴真人的眼睛，「晚輩可以拜您為師，但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我依然是雲鶴師伯的師侄，此乃名分，不能改。」
「可。」
「第二，」張青陽一字一句道，「我學成之後，必須回來，守住這座老屋，守住這道地脈。這是我的責任，不能推。」
鶴鳴真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眼中漸漸露出笑意。
「好，好一個重情重義、有擔當的小子。」他撫掌大笑，「這兩個條件，我都答應。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鶴鳴的關門弟子。但對外，你依然是雲鶴的師侄。如此，可好？」
張青陽深吸一口氣，推金山倒玉柱，跪地叩首。
「弟子張青陽，拜見師尊！」
「好，好！」鶴鳴真人將他扶起，將玉簡塞入他手中，「此經你收好，三日後，我在此地為你開壇講法，傳你《地元鎮煞經》總綱。現在，你先療傷。」
他轉頭看向雲鶴道人：「雲鶴道友，令師侄我就先帶走了。三年之後，必還你一個金丹弟子。」
雲鶴道人苦笑點頭：「有勞前輩了。」
鶴鳴真人不再多言，袖袍一卷，帶著張青陽，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巷子裡，只剩雲鶴道人一人。
他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師兄，你當年留下的局，終於開始轉動了。只是不知，這孩子，能否擔起那個重任……」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不是戰鬥，是爆炸。
雲鶴道人臉色一變，望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那裡，是拆遷指揮部的所在。
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風雨，真的要來了。
（第七章完）
張青陽看見三道殘影在空中裂變——墨淵真人的黑袍化作遮天黑幕，血煞真人的血衣凝為滔天血海，骨煞真人的白骨聚成萬骨骷髏陣。三股金丹威壓如山傾海覆，尚未臨身，已讓他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他不退。
鎮岳劍在手中震顫，劍身符紋次第點亮。胸口那道「山水星斗符」滾燙如火，與地底八卦鎮宅陣產生深層次共鳴。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是整條地脈、整座大陣、兩百年的鎮守傳承，都在他身後支撐。
「小子，讓開！」
墨淵真人最先出手。他五指箕張，掌心裂開一道豎瞳，瞳中噴湧出粘稠如墨的煞氣。那煞氣在空中凝為九條黑色巨蟒，每一條都有水桶粗細，張開血盆大口，從九個方向噬咬而來。
這是養煞門秘傳「九幽蟒煞」，中者經脈凍結，神魂沉淪。
張青陽深吸一口氣，運轉《地煞鎮脈經》第一重。胸口的符紋驟然亮起赤金光芒，與地底大陣產生共振。他雙手握劍，朝前踏出一步，一步踏出，腳下青石板寸寸龜裂，裂痕中湧出淡金色的地脈靈氣。
「鎮岳——開山！」
劍起，斬落。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簡單、最直接、最沉重的一記豎劈。但在劍鋒斬落的剎那，劍身符紋中湧出磅礴的地脈之力。那力量與劍意融合，化作一道十丈長的暗金色劍罡，撕裂長空，迎著九條煞氣巨蟒斬去。
轟——！
劍罡與蟒煞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九條巨蟒應聲而斷，斷口處煞氣瘋狂噴涌，卻又被劍罡中蘊含的地脈之力強行鎮壓、淨化，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墨淵真人悶哼一聲，倒退三步，掌心豎瞳滲出黑色血液。
「地脈之力？！」他眼中閃過驚怒，「你竟能引動地脈為己用？！」
「不然呢？」張青陽持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這裡是我的家，地脈是我的後盾。你們來我的地盤撒野，問過地脈同意了嗎？」
話音未落，血煞真人動了。
「牙尖嘴利！」他身形化作一道血光，速度之快，在空中留下數十道殘影。每道殘影都在結印，瞬息間，漫天血印如暴雨傾盆，從四面八方轟向張青陽。
每一道血印，都蘊含腐蝕精血、污穢法寶的歹毒煞氣。
張青陽不閃不避，左手掐訣，口中誦念《地煞鎮脈經》中的「淨體咒」。咒文出口，化作一個個金色符文，環繞周身。符文旋轉，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罩。血印撞在光罩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卻無法突破。
與此同時，他右手鎮岳劍橫掃。
「鎮岳——盪魔！」
劍罡呈扇形擴散，所過之處，血印紛紛破碎。破碎的血印想要重新凝聚，卻被地底湧出的地脈靈氣強行衝散、淨化。
「血煞，退下！」
骨煞真人的聲音如骨頭摩擦，刺耳難聽。他抬起右手，那隻手已完全白骨化，五指張開，掌心浮現一座微縮的骷髏塔。塔高三寸，通體瑩白，由九百九十九顆骷髏頭骨堆砌而成。
「萬骨鎮魂塔，去！」
骨塔脫手飛出，迎風便長，眨眼化作三丈高下。塔身旋轉，每一顆骷髏頭骨的眼眶中都燃起幽綠鬼火，同時發出悽厲的尖嘯。那尖嘯直攻神魂，讓人頭暈目眩，神魂動搖。
張青陽悶哼一聲，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但他胸口的符紋驟然發燙，一股清涼的氣息從符紋中湧出，直衝天靈，穩住了動搖的神魂。與此同時，他福至心靈，想起了《地煞鎮脈經》卷二中的記載——
「煞氣攻心，當以地脈鎮之。地脈者，厚德載物，可鎮一切邪祟。」
他不再硬抗，反而閉上雙眼，心神沉入胸口符紋，沉入腳下大地。在神魂感知中，他「看見」了地底深處那縱橫交錯的地脈網絡，看見了八卦鎮宅陣的完整陣圖，看見了那道被八條金鍊鎖住的地煞陰脈。
「地脈聽令，」他心中默念，「以我為樞，鎮邪驅煞。」
轟隆隆——
大地開始震顫。
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震動，是整片地面如波浪般起伏的劇烈震顫。以老屋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地脈靈氣被強行引動，化作八條土黃色的地龍虛影，從地下衝出，咆哮著撲向那座萬骨鎮魂塔。
地龍撞上骨塔，發出震天巨響。
骨塔劇烈震顫，塔身上的骷髏頭骨「咔嚓咔嚓」裂開細紋。骨煞真人臉色一白，張口噴出一口黑血，那是本命法寶受損的反噬。
「地脈化形？！」墨淵真人終於色變，「這不可能！你才築基，怎麼可能操控地脈到這種程度？！」
「沒什麼不可能。」雲鶴道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老人不知何時已走到張青陽身側，手裡握著一柄通體瑩白的玉尺。尺長三尺三寸，表面刻滿雲紋鶴影，散發著一股中正平和的浩瀚氣息。
「此子身負地脈靈體，又得鎮脈人傳承，與地脈共鳴如臂使指。」雲鶴道人看著三個金丹真人，目光平靜，「墨淵，血煞，骨煞，你們三人修行不易，今日就此退去，我可做主饒你們性命。」
「饒我們性命？」墨淵真人怒極反笑，「雲鶴老兒，你以為你還是當年的金丹大圓滿？道基受損，修為十不存一，也敢口出狂言？」
「道基受損是不假，」雲鶴道人淡淡道，「但殺你們三個，夠了。」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玉尺忽然亮起刺目白光。
白光中，無數雲紋鶴影飛騰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幅巨大的「雲鶴翔天圖」。圖中，一隻仙鶴虛影仰天長唳，聲震九霄。鶴唳聲中，磅礴的浩然正氣從天而降，如天河倒懸，沖刷著漫天煞氣。
「這是……」血煞真人驚恐後退，「雲鶴尺！你不是說這法寶已經損毀了嗎？！」
「是損毀了，」雲鶴道人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笑容依然平靜，「但我用三十年壽元，強行修復了它一擊之力。這一擊，本來是留給養煞門那位元嬰老怪的。但今日，用在你們身上，也算不虧。」
他抬手，雲鶴尺指向三人。
「雲鶴——誅邪！」
鶴唳震天。
那隻仙鶴虛影從圖中飛出，化作一道白光，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射向墨淵真人。所過之處，煞氣如冰雪消融，空間盪起層層漣漪。
墨淵真人臉色狂變，張口噴出三滴本命精血，在身前凝成一道血色護罩。同時雙手結印，黑袍無風自動，從中飛出九面黑色小旗，布下「九幽護身大陣」。
然而沒用。
仙鶴虛影撞在護罩上，血色護罩如紙糊般破碎。九面小旗「咔嚓」斷裂，旗面燃起白色火焰，頃刻化為灰燼。墨淵真人慘叫一聲，胸口被白光洞穿，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塌了三棟房屋，生死不知。
一擊，重創金丹中期！
但云鶴道人也付出了代價。他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手中雲鶴尺「咔嚓」一聲，碎成無數玉屑，隨風飄散。
「師伯！」張青陽急忙扶住他。
「無妨，」雲鶴道人擺手，聲音虛弱，「道基之傷復發罷了，死不了。但剩下兩個，要靠你自己了。」
他盤膝坐下，閉目調息，已無力再戰。
巷子裡陷入短暫的死寂。
血煞真人和骨煞真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雲鶴道人那一擊的威力，超出了他們的預料。雖然對方付出了慘重代價，但墨淵真人的重傷，也讓他們心生退意。
可地脈靈體和鎮脈人傳承的誘惑，又讓他們不甘就此退去。
「小子，」血煞真人盯著張青陽，眼神閃爍，「雲鶴已無力再戰，你一個人，擋不住我們兩個。交出地脈靈體的修煉法門和鎮岳劍，我可做主饒你一命。」
「饒我一命？」張青陽笑了，笑容中帶著諷刺，「然後被你們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
「至少能留個全屍。」骨煞真人陰惻惻道。
「全屍？」張青陽緩緩舉起鎮岳劍，劍身上，那些暗淡的符紋重新亮起，「我要的，是你們三個，都死在這裡。」
話音未落，他做了一件讓兩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反手一劍，刺入自己胸口。
不是心臟位置，是胸口那道「山水星斗符」的正中心。
劍尖刺入符紋的瞬間，符紋驟然爆發刺目金光。金光順著劍身蔓延，與劍身符紋融為一體。與此同時，地底深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地煞陰脈，被引動了。
不，不是引動，是共鳴。
張青陽以身為橋，以劍為引，強行溝通了地煞陰脈的力量。那是極度危險的做法——陰脈煞氣會瞬間侵蝕他的神魂，讓他淪為只知殺戮的煞魔。
但他別無選擇。
兩個金丹真人，即使受傷，也不是他能抗衡的。唯有兵行險著，借陰脈之力，才能有一線生機。
「你瘋了？！」血煞真人驚恐後退，「地煞陰脈反噬，你會神魂俱滅的！」
「那就一起滅。」
張青陽拔出劍，劍尖帶出一串金色血液。那血液滴落地面，竟讓青石板都開始融化。他抬起頭，雙眼已變成暗金色，瞳孔深處，倒映著地煞陰脈中那些扭曲的面孔。
「鎮岳——開天！」
他一劍斬出。
這一劍，不再是單純的劍罡。劍罡中，纏繞著漆黑的陰脈煞氣，與地脈靈氣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劍光所過之處，空間扭曲，萬物凋零。
血煞真人臉色狂變，張口噴出漫天血霧，在身前凝成一面血色盾牌。骨煞真人則祭出本命法寶「白骨舍利」，化作三十六顆骷髏頭骨，結成白骨大陣。
劍光斬在血盾上。
咔嚓——血盾應聲而碎。
劍光余勢不減，斬入白骨大陣。三十六顆骷髏頭骨同時炸裂，骨屑紛飛。骨煞真人慘叫著倒退，半邊身體被劍光掃中，血肉消融，露出森森白骨。
但張青陽也不好受。
強行引動陰脈煞氣，已讓他的經脈開始崩裂，神魂如被萬千鋼針刺穿。他單膝跪地，用劍支撐著身體，口中不斷溢出暗金色的血液。
「他不行了！」血煞真人大喜，「快，趁現在殺了他！」
兩人強忍傷勢，同時撲來。
可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巷子口，傳來一聲悠長的鶴唳。
不是雲鶴道人的法寶幻化，是真實的鶴唳。那聲音清越高昂，穿雲裂石，帶著一股滌盪邪祟的浩然正氣。
三人同時轉頭。
只見巷子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白衣老者。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手裡拄著一根青竹杖。他站在那裡，身形並不高大，卻仿佛與天地融為一體，讓人看不出深淺。
而在他肩頭，停著一隻白鶴。
那白鶴通體如雪，唯獨頭頂有一抹丹紅。它歪著頭，看著巷子裡的景象，眼中竟流露出人性化的憐憫。
「三更半夜，打打殺殺，擾人清夢。」白衣老者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平和，「幾位，可否給老朽一個面子，就此罷手？」
血煞真人和骨煞真人臉色大變。
因為他們竟看不出這老者的修為深淺！更恐怖的是，那隻白鶴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他們感到發自靈魂的戰慄。
「前、前輩是何人？」血煞真人硬著頭皮問。
「過路人罷了。」老者淡淡道，目光落在張青陽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地脈靈體，鎮脈人傳承，鎮岳劍主……難怪能引動如此動靜。」
他頓了頓，又看向盤膝調息的雲鶴道人：「雲鶴道友，多年不見，可還安好？」
雲鶴道人睜開眼睛，看到白衣老者，先是一怔，隨即苦笑：「原來是鶴鳴前輩。晚輩有傷在身，不便行禮，還望見諒。」
「無妨。」鶴鳴真人擺擺手，又看向血煞和骨煞二人，「兩位，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你們走吧。」
「可是……」
「嗯？」鶴鳴真人眉頭微皺。
他肩頭的白鶴忽然展翅，發出一聲高亢的鶴唳。唳聲中，一股磅礴的威壓如山傾海覆，轟然壓向兩人。
血煞真人和骨煞真人同時悶哼，連連後退，嘴角溢血。他們驚恐地發現，在這股威壓面前，自己竟如螻蟻般渺小。
元嬰！
這老者，竟是元嬰真君！
「晚輩告退！」兩人再不敢多言，架起重傷的墨淵真人，倉皇逃離。
巷子裡，重歸寂靜。
鶴鳴真人走到張青陽面前，伸手按住他肩膀。一股溫和的力量湧入體內，瞬間鎮壓了暴走的陰脈煞氣，修復著受損的經脈。
「小子，你膽子不小。」鶴鳴真人看著他，眼中帶著讚許，「以築基修為，敢引地煞陰脈之力。若非我恰好路過，你今日必死無疑。」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張青陽艱難開口。
「不必謝我，是你自己的造化。」鶴鳴真人收回手，看向他胸口的符紋，「鎮脈人傳承……兩百年了，終於又有人繼承了。」
他頓了頓，忽然道：「小子，可願拜我為師？」
張青陽一愣。
雲鶴道人也睜開了眼睛，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鶴鳴前輩，」雲鶴道人開口，「此子已是我師侄，您這……」
「你教不了他。」鶴鳴真人搖頭，「地脈靈體，鎮脈人傳承，需要專門的功法引導。你師門雖有《地煞鎮脈經》，但缺失了最關鍵的總綱。而我手中，恰好有全本。」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玉簡，玉簡通體瑩白，表面刻著四個古篆——《地元鎮煞經》。
「這是我三百年前，在一處上古遺蹟中所得。乃上古地仙一脈的鎮派功法，專門為地脈靈體量身打造。」鶴鳴真人看著張青陽，「你若願拜我為師，此經便傳你。三年之內，我可保你結成金丹，執掌地脈。」
誘惑，天大的誘惑。
但張青陽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多謝前輩厚愛，但晚輩已有師承，不能改投他門。」
「迂腐！」鶴鳴真人皺眉，「修真之路，達者為先。雲鶴道友身受重傷，已無力指點你。你若不拜我為師，憑你現在的修為，如何應對養煞門下次的襲殺？如何守住這道地煞陰脈？如何護住這座城？」
一連三問，句句誅心。
張青陽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知道鶴鳴真人說得對。今日若非對方恰好路過，他已是一具屍體。而養煞門不會善罷甘休，下次來的，只會更強。
可他……
「前輩，」他抬起頭，直視鶴鳴真人的眼睛，「晚輩可以拜您為師，但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我依然是雲鶴師伯的師侄，此乃名分，不能改。」
「可。」
「第二，」張青陽一字一句道，「我學成之後，必須回來，守住這座老屋，守住這道地脈。這是我的責任，不能推。」
鶴鳴真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眼中漸漸露出笑意。
「好，好一個重情重義、有擔當的小子。」他撫掌大笑，「這兩個條件，我都答應。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鶴鳴的關門弟子。但對外，你依然是雲鶴的師侄。如此，可好？」
張青陽深吸一口氣，推金山倒玉柱，跪地叩首。
「弟子張青陽，拜見師尊！」
「好，好！」鶴鳴真人將他扶起，將玉簡塞入他手中，「此經你收好，三日後，我在此地為你開壇講法，傳你《地元鎮煞經》總綱。現在，你先療傷。」
他轉頭看向雲鶴道人：「雲鶴道友，令師侄我就先帶走了。三年之後，必還你一個金丹弟子。」
雲鶴道人苦笑點頭：「有勞前輩了。」
鶴鳴真人不再多言，袖袍一卷，帶著張青陽，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巷子裡，只剩雲鶴道人一人。
他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師兄，你當年留下的局，終於開始轉動了。只是不知，這孩子，能否擔起那個重任……」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不是戰鬥，是爆炸。
雲鶴道人臉色一變，望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那裡，是拆遷指揮部的所在。
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風雨，真的要來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