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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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出發命令下來了——部隊調頭向北。

  法國鄉村的公路兩側都是梧桐,路面窄,坑窪又多,平時走著已經夠費勁了。但此刻,這條路上塞著兩股方向完全相反的人流,撞在了一起。

  往南的是法國難民們。推獨輪車的,拉驢車的,抱孩子的,牽著瘦骨嶙峋的奶牛的,什麼都有。他們在英法聯軍節節敗退的這些天裡,一直往南逃,相信巴黎要完了,相信這場戰爭要輸了。

  往北的,是約瑟夫他們。

  兩股人流撞上的瞬間,場面亂成一鍋粥。

  難民們看見一群端槍的士兵,突然朝北擠過來,第一反應是往路邊躲,有人驚叫,幾頭驢子受驚原地打轉,把後面的車隊堵死了。一個法國老太太抱著只鵝,那隻鵝掙扎著撲騰翅膀,叫聲混進一片嘈雜里,格外突出。

  奧康納側著身子,從一輛馬車的縫隙里硬擠過去,用他那幾個有限的法語詞,磕磕巴巴地道歉。

  「他們以為我們要做什麼?」湯姆擠到約瑟夫旁邊,氣喘吁吁。

  難民們最初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前些日子見到的英軍,全是往南跑的,灰頭土臉的。但現在這批人……為什麼往北?是潰敗?還是……

  但消息在人群里傳開的速度很快——英國人要反攻了,他們掉頭了,往北打了。

  那個抱著鵝的老太太停下來,直直地盯著經過的士兵看了好幾秒,然後扯開嗓子喊了一句:

  「Allez!Allez!」

  上啊。

  周圍的人開始停下來,先是一兩個,然後更多。他們等待這個消息,已經等得太久了。

  一個中年女人從路邊走出來,把一瓶酒塞進旁邊士兵的懷裡。一個老農夫把半塊黑麵包硬塞進麥克唐納的手裡,說了一長串法語。麥克唐納一個字也沒聽懂,但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把那塊硬得像磚頭的麵包握在手裡,走出去很遠了,也沒捨得放進口袋。

  遠處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帶著某種荒誕的喜感,穿過公路。

  奧康納踮起腳看過去:「那是什麼?」

  一輛紅色的雷諾計程車從難民車隊裡擠出來,車廂里塞著法國士兵,司機扒著窗口,一邊大喊,一邊摁著喇叭往北開,後面跟著第二輛、第三輛。

  巴黎的計程車上戰場了。

  約瑟夫看著這些計程車,感覺某個在歷史書里讀過的細節,突然有了重量。

  「走了,發什麼呆。」奧康納拍了拍他。

  ****************

  下午,部隊在指定位置停下來。他們收到的命令是就地待命,偵察前進路線,明天繼續北上。

  約瑟夫找了個沒人注意的地方,把那張地圖從口袋裡摸出來,對著尚未落山的太陽光,低頭看了一會兒。

  那是他從烏蘭騎兵身上繳獲的,那張圖的副本。師部已經拿到了原件,副本就沒有上交。

  他的目光順著那條主路往北,德軍後衛大概就散在這條路的沿線,英軍明天走這裡,會走走停停,每遇到一個德軍據點,就會停下來打,打完了再推進,穩,謹慎,這是英軍將領弗倫奇的風格。

  但他的目光往西北偏了一下,落在一條細得幾乎會被忽略的線上——一條鄉間小路,繞開了大部分村莊,最終通向小莫蘭河。那裡有一座叫做聖戈姆的橋。

  他盯著這個位置多看了幾秒鐘。

  隨後,他把地圖疊好,塞回口袋。

  想法還不成形,信息還不夠,他需要明天親眼看看情況,才能判斷能不能走,值不值得去說。

  約瑟夫壓下這個念頭,站起來,在周圍的雜物堆里翻了翻。

  他找了兩塊從廢棄農車上拆下來的木板,一段爛了一半的皮革,還有一截從農場鐵絲網樁子上剩下來的橡皮管。他把木板拼成框架,橡皮管繃在兩端充當彈力繩,皮革剪成兜,固定在中段。

  這東西不好看,但不需要好看。

  湯姆湊過來,低頭看了一會兒,「這是什麼?」

  約瑟夫沒有回答,他從地上撿了塊石頭,卡進皮兜里,拉開,鬆手。

  石頭飛出去,越過矮樹叢,落在大約四十五米開外的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如果徒手扔,只能扔到大約三十米。


  湯姆目送那塊石頭落地,慢慢回過頭來,「如果換成手榴彈的話……」

  「射程能超過德軍手拋距離。」約瑟夫說,「這樣的話,他們投不到我們,我們能投到他們。」

  湯姆沉默了一會兒:「約瑟夫,你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東西?」

  「沒什麼用的知識。」約瑟夫說,「現在變成有用的了。」

  ***************

  夜裡,營地里的氣氛比白天安靜很多。

  篝火燒起來,一個叫做布朗的老兵坐在火邊:「我第一次上戰場,是在普雷托里亞附近……」

  新兵們圍過來,他們不一定是真的想聽故事,只是需要一個聲音來填滿沉默。

  有人在篝火旁默默地動嘴唇,在祈禱,雖然他平時從來不碰這一套。有人在擦槍,已經第三遍了,槍早就乾淨了,但手停不下來。

  約瑟夫沒有湊過去聽故事。

  他靠在營地邊緣,仰頭看天。

  他在想明天。

  想地圖上那條西北方向的小路,究竟是泥路還是硬路;橋上有沒有守衛,守衛有多少;德軍的炮兵輜重,按照行軍速度估算,明天下午會到哪裡。

  他前世寫過一篇文章,專門算過德軍第一軍團重炮的行軍速度,結論是每小時四公里左右,崎嶇路面打七折。

  他把這些在腦子裡重新算了一遍,把已知條件代進去,把不確定的部分標出來。

  火光在樹影里跳動。

  奧康納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說謊。算了,不用說。」

  遠處,布朗還在講普雷托里亞附近的事,篝火噼啪作響。

  奧康納仰頭,「我以為這輩子見過最爛的地方,是都柏林某條後巷。」他頓了頓,「然後我來了法國。」

  約瑟夫嘴角動了一下,但沒笑出來。

  「明天打完,」奧康納說,「我要喝一瓶真正的好威士忌。不是軍供的那種貓尿,是真正的好威士忌。」

  「去哪兒買?」

  「德國人肯定有存貨,打過去搶一瓶。」

  約瑟夫這次笑了,「這個動機倒是夠充分。」

  「我就是這麼激勵自己的。」奧康納一本正經,「比什麼大道理都好使。」

  **************

  深夜。

  大部分人睡了,或者假裝睡著了。

  約瑟夫沒有睡意。

  他坐在原地,聽著夜風,聽著遠處偶爾的馬嘶,聽著草叢裡什麼東西窸窸窣窣,聽著麥克唐納的鼾聲——這個蘇格蘭人不管什麼情況都能睡著,在任何地方都能眯一覺,這大概是他最令人羨慕的天賦。

  【系統提示】

  階段任務已開啟:馬恩河戰役

  任務目標:存活

  任務結束後,將根據表現進行結算

  約瑟夫盯著這幾行字在視野里緩緩消散。

  存活。

  連繫統給出的目標都只有這麼兩個字,不是勝利,不是立功,只是活下去。他不知道該覺得這很誠實,還是很殘忍。

  然後約瑟夫注意到了。

  德軍的炮聲停了。徹底停了。連帶著,對岸所有的動靜都消失了,那種寂靜來得太突然,反而比炮聲更叫人警覺。他側耳聽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只有風的聲音。

  老兵布朗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坐起來,向遠處望了一眼,說:

  「暴風雨前的寧靜。」

  沒有人回答他,但周圍好幾個還沒睡的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遠處那片沉默的黑暗。

  約瑟夫靠在樹皮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至少知道一部分。大部隊會往北推進,遇到德軍後衛就停下來,架炮,清剿,再往前走。這是弗倫奇的風格,也是這支軍隊此刻能給出的最好狀態。

  但也許——

  地圖上那條線在他腦子裡又浮現了一下。


  也許不需要所有人都走大路。

  他睜開眼,看向身邊這幾個人。

  湯姆睡著了,稜角鮮明的臉在火光里比平時柔和了一些,那封信還在他手邊,沒放進口袋。麥克唐納早就睡了,鼾聲均勻。奧康納沒睡,靠著樹,手裡捏著根煙,眼睛半開半閉,不知道在想什麼。

  約瑟夫想起博物館的展板上,對這場戰役的描述:法英聯軍在馬恩河流域對德軍發起反擊,迫使德軍撤退至埃納河,施里芬計劃宣告失敗,西線戰爭由此轉入長達四年的塹壕僵持。

  現在,他就站在那塊展板所描述的地圖裡,身邊是三個不知道自己將要參與歷史的大活人。

  他知道這場戰役的宏大敘事,知道它在歷史坐標上的意義,知道它救了巴黎,救了西線協約國。

  但他不知道,明天他身邊的湯姆能不能活下來,奧康納和麥克唐納能不能活下來。

  這就是歷史這個詞背後,沒有被記錄的那部分。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火苗壓低了一下,又讓它重新站起來。

  約瑟夫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的念頭慢慢放平,閉上了眼睛。

  明天,地獄之門就要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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