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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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洗刷

  荒野深處的一處背風山坳里,幾點篝火閃動,如同潛伏凶獸的瞳仁。

  梁軍騎兵們照料著戰馬,擦拭著兵器,一邊不住相互低聲交談著各自戰果。與兩日前的驚恐絕望不同,連日的游擊得手,騎兵們臉上雖帶著些許疲憊,眼神里卻躍動著壓抑不住的亢奮。

  一股鬆弛歡快的氛圍,在夜幕里不住流動。

  「痛快!真他娘的解氣!」一小堆篝火旁,衛胠撕咬燒烤的肥兔都帶著一股狠勁兒,仿佛在咀嚼齊軍的血肉,「剛才夜間這場突襲,老子帶人疾沖至齊營跟前,弓弩齊發。那群齊狗還沒反應過來,我已帶軍調頭竄了個沒影。粗略一看,至少百名以上齊軍被我射殺當場。」

  奚意大將軍嘴巴一咧像個醬碟子,志得意滿接口道:「昨日我在鷹嘴崖設伏,巨石、

  滾木齊下,大齊軍被砸得雞飛狗跳,亂成一團,不知多少被碾壓的血肉模糊,慘不堪言。

  蔡寅那廝也不見以往的囂張了,又蹦又叫,大沐猴一樣,真是可樂。」

  隨何仔細核對著三路大軍呈送上來的竹簡,嘴角翹得像是用撬棍撬出來的一樣:「梁王,初步統計,這兩日,三路大軍合計斬殺齊軍四百三十餘名,至於傷者更是無算。」

  他撩起眼皮,「更重要的是,大為遲滯了大齊軍的行程。兩日來,韓信齊軍總行進不足百里。」

  彭越多日緊繃的老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笑意,知這個數據肯定是有水分,但他也決定不計較了。

  他胸口蕩漾著一部分大仇得報的快意,抓起一把泥土緩緩碾磨,泥沙從指縫落下,咧著有些乾裂的嘴唇道:「這兩日來,韓信每一步,都走得步步驚心。這便是游擊之妙,避其鋒芒,擊其惰歸一他韓信不是善用機巧詭計嗎?那我就用奇兵,讓他也嘗嘗這鈍刀子割肉的滋味!

  哼,什麼「兵仙」,在我大梁軍面前,也不過像這團朽土而已。」

  衛胠歡快地拍打著膝蓋:「當年項聲率領的大楚軍,在王上的游擊戰之下,也不過撐了十二天,就此土崩瓦解。這次,在我們兵分三路輪番襲擾下,大齊軍又能撐幾天?依我看最多也就五、六天。也就是說,最多六天之後,就將這支齊軍徹底垮塌之時。」

  「不急。」彭越聞言擺手,眼中閃著老辣的光,「要有耐性,何妨多給他兩日?確保萬無一失方好。當然,最後那一擊,」他忽然攥緊拳頭,骨節發出脆響,「我要親自出手,務必陣斬韓信,以洗刷掉他強加在我身上的恥辱!」

  火堆繚繞,木柴密集爆出清脆的火星兒。諸將鼓掌齊笑,想像著那讓人心潮澎湃的一幕,不免生出無盡期待。

  多年游擊戰的經驗告訴他們,好戲,才剛剛開始。

  彭越拿起身旁的皮囊,仰頭猛灌了一大口美酒,透過面前昏黃色的火焰,仿佛看到了齊軍在永無休止的騷擾下人疲馬乏,看到了韓信焦頭爛額走投無路————

  他堅信,只要堅持下去,韓信的這南下之路,必將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一時間復仇的火焰,在他胸中燃燒得更加熾烈。

  第二日,天光未亮,彭越正與奚意、衛胠商討新一輪對齊軍的擾襲,忽然幾匹快馬帶著滿身霜塵,疾馳回梁軍這處臨時駐紮之地。

  探騎帶來的消息,讓連日來屢屢襲擾得手而士氣提振的將領們,陷入了驚愕與不解之中。

  「什麼?韓信也分兵了?也分為了三路?」衛胠瞪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已盤算好今日如何與大齊軍周旋,再搞一次漂亮的零敲碎打了,想不到韓信居然不給他這個機會了。

  奚意攤開一張羊皮描畫的粗糙地圖,手指在上面比劃著名探馬回報的三路齊軍大致方位和行進方向,眉頭緊鎖,粗糙的老臉皮上滿是難以置信:「看這路線————兵分三路,全部飛奔取慮————韓信這是要搞什麼鬼?」

  隨何在旁忽然嘲弄道:「搞鬼?不必將韓信看得那麼高明,他這是被梁王打得肉痛,前路兇險,卻又技窮,無力扭轉,無奈之下,企圖兵行險著孤注一擲了。」

  「中尉大人,您的意思,韓信這是顧頭不顧腚,真箇在分頭逃竄?可這樣一來,他就不怕被我們各個擊破?」

  「各個擊破?你們追的上嗎?以他的逃竄速度,你們最多也就吃掉他的一路軍而已。

  捨棄掉其中一路軍,以保全另外兩路,這買賣還是有的賺嘛。嘖嘖,這位齊王真不失梟雄本色,關鍵時刻,敢於壯士斷腕。」


  坐在一塊青石上的彭越,初聞消息時,不免詫異、驚愕,又疑惑,而今冷笑一聲,皺巴巴的蛋皮老臉滿是冷酷:「韓信,你堂堂兵仙,居然也學我這上不得台面」的游擊戰術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也不怕東施效顰、邯鄲學步?」

  他感覺自己的戰術仿佛受到了玷污,一種「你也配」的鄙夷油然而生。

  衛法與奚意卻同時有些變生肘腋,驟不及防的感覺生出。

  齊軍也兵分三路的話,他們三路梁軍如果繼續按照既定策略前去擾襲的話,只能是一路軍擾襲一路軍。如此一來,根本難以做到遲滯齊軍行進速度,更遑論像這兩日那樣,造成有效傷害了。

  衛胠目光閃動,上前進言道:「大王,為今之計,只有如韓信所願,集中起兵力,吃掉他的其中一路軍了。如果我們速度夠快,戰局進行的順利,也許還有餘力,再趕上去吃掉他的第二路軍。」

  奚意雖然大為不甘,卻也點頭贊同。

  顯然他們都看出,隨著韓信這一變陣,將他這五千騎軍給逼迫的士氣崩潰,最後全殲,是不可能的了。

  隨何也沒有反對,只是從側面添加了一句:「韓信用兵向來詭詐,真要殲滅他其中一路軍的話,也要派遣探騎切實探查清楚,他的三路軍相互間的確距離已遠方可。免得再落入他的算計,被他殺個回馬槍。」

  彭越注視著粗糙的羊皮地圖,沉吟良久,終於開口:「諸君所言,極是道理,這廝還真是滑不溜丟,難以一把徹底捏死他。」

  他手指狠狠點在那三路齊軍上,聲音帶著一絲狠厲:「傳令,我軍三路兵馬,死死咬住三路齊軍,務必不能讓之走脫。不過,追擊可以,襲擾可以,但沒有我的號令,絕不可輕易與之決戰。先耗著他,磨著他,確認他三路軍切實分開後————」

  彭越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森然的殺意,已讓諸將明白,到那時,就到了實施雷霆一擊的時候了。

  接下來,梁軍一邊咬住三路齊軍,一邊派出了大量探騎,如同梳子般,將齊軍的三路兵馬,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及待下午,探騎帶回的消息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彭越感到安心。

  「報!西路齊軍由蔡寅統領,兵力約一千六百騎,斜插過蘆花盪,行經滾泉嶺,隊形嚴整,速度飛快!」

  「報!東路齊軍由陳豹統領,兵力約一千六百騎,已過小流鄉,即將抵達魚脊坡,全速挺進。」

  「報!中路齊軍,確認是韓信王旗,兵力約一千六百騎,目前正繼續沿官道向野狼峪方向,急速行進!」

  一份份軍報擺在面前,彭越、奚意、隨何、衛胠等人圍在地圖旁,神色各異。

  「三路都是實打實的齊軍主力,並無虛張聲勢,也無暗中調動的痕跡,並且而今相互距離足足有幾十里。」衛胠指著地圖上的標記,語氣愈發肯定,「大王,看來韓信是真的被逼無奈,只能分兵疾走。他已是窮途末路,無計可施了。」

  奚意大將軍雙眼凶光畢露:「既然如此,還等什麼?集中兵力,先砸碎他一路!機不可失,再拖延下去,三路軍這般瘋狂突進,一路也吃不到了。我看,就先吃掉韓信這一路,擒賊先擒王!若能一舉擒殺韓信————」

  他的話沒有說下去,然而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想到真要將韓信這位「兵仙」給斬殺於此,所有人不由得一顆心都滾燙無比。

  彭越鎖定了代表韓信中軍的那條行進路線,野狼峪,那片地域,探騎已經探查清楚,極為平坦,極為適宜騎兵作戰。

  最終,彭越猛然一拍地圖,決心已定:「韓信自以為得計,分兵速行,卻不知是自斷臂膀,正給了我們逐個擊破的天賜良機。

  衛胠,你率領所部兩千騎,駐紮在黑松林一線,任務不是殲敵,是阻敵。一旦蔡寅、

  陳豹兩軍回師援救的話,務必給我狙擋住,絕不能讓他們干擾我與韓信的決戰!」

  衛胠神色一凜,深知擔子之重,肅然應命。

  彭越隨即又看向了隨何和衛胠,聲如金石交擊:「你們二位,跟隨我,率領五千騎軍,在野狼峪迎戰中路齊軍。此戰,有進無退!我要用韓信的項上人頭,來祭奠九里夼枉死的數萬陣亡將士的魂靈!」

  「誓死追隨大王,斬殺韓信之頭。」奚意、隨何磅礴的戰意鼓動,重重抱拳。

  在彭越的決斷下,五千大梁精騎放棄了飄忽的游擊戰術,露出了猙獰的獠牙,游弋飛撲向齊軍心臟而去。


  獵殺「兵仙」,就在眼前。

  ***

  土黃色的原野,平整如榻,斑斑白草如夢遺。

  筆直的馳道上,一支精悍騎軍如風似箭般飛馳而過,向著東南方直撲而下,馬蹄踐踏出密集如鼓點的轟鳴,揚起的煙塵如龍蛇翻滾,遮天蔽日。

  聲勢磅礴,懾人至極。

  秦王朝當年修建馳道,徵發了大量役夫、刑徒,不惜工本,建造的極為結實。

  先以瓦礫、砂石鋪底,再用黃土、石灰的混合土反覆夯實,兩側還設有排水溝,故而那怕秦王朝已經轟然倒塌數年,而今依舊保持完好,照常使用,騎軍馳騁上面,速度極快。

  這支騎軍有一千六百餘,盡皆一騎雙馬。所有騎士彪悍精壯,清一色玄青鐵甲,暗青戰袍,手裡提著的矛戟泛著幽冷的寒光。

  一個個伏低身軀貼在馬背上,人與馬仿佛融為一體,膝蓋輕夾馬腹,手中韁繩收放自如,讓戰馬長久保持著最快的奔馳速度。

  至於三千二百餘匹戰馬,筋肉虬結,四蹄如柱,也儘是良駒,奔跑起來整齊劃一,無半分雜亂,並且間距緊湊,相互不過三步,既防敵襲,又利突進。

  隊列正中,重重保衛之下,策馬而行的韓信,玄青色披風被疾風扯得「啪」作響,卻絲毫不影響他挺拔的身姿。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而冰冷,如同寒潭,沒有絲毫波瀾,流露出一股掌控千軍萬馬名將獨有的漠然與威嚴。

  隨著一截一截的馳道被飛快拋到身後,前方,馳道拐了一個彎,忽然鑽入了一片低緩起伏的坡地之中。

  邱獲靠攏過來,對韓信道:「王上,前面就是野狼峪了。一路上這麼久,沒有見到一個行人商旅,寂靜的有些過分。」

  韓信點頭,目光掃過兩側的山坡,剛要說話,「嗚——嗚——」悽厲的號角聲驟然從前方的山坡後響起。

  緊接著,如同蝗蟲過境,密密麻麻的大梁騎兵呼嘯著涌了出來。

  當先一面「梁」字大纛下,梁軍大將軍奚意橫矛縱馬,怒吼聲響徹這方天地:「殺韓信!為死去的弟兄報仇!」

  最先的兩千梁軍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官道上看似單薄的齊軍陣列發起了兇猛的衝鋒!

  鐵蹄踏地,聲如奔雷,整個野狼峪都在為之震顫。

  而在梁軍衝鋒隊伍的後方,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彭越在一千精銳親衛的簇擁下,冷眼看著下方的戰場。

  此外還有兩千大梁騎軍,衝到坡下後,半途勒馬而立,也就此作壁上觀。

  彭越黑皺如蛋皮的老臉上,噙著一絲冷酷的寒意。

  五千騎軍對戰韓信的一千六百騎,比例高達三比一,彭越自認為這要是還能戰敗的話,那自己簡直可以自裁以謝天下了。

  那怕他臉皮再厚,也丟不起這個人。

  而他雖然帶來了五千騎軍,也並沒有一股腦兒全部投入進去。

  最先衝出的兩千騎軍,是自九里喬之戰敗逃回來的殘軍。

  當日九里喬之戰中突襲韓信的五千梁騎,精銳彪悍,冠絕梁營,是彭越起家的老根兒。而今經過多日休整後,這兩千騎已重新恢復到了巔峰狀態。

  此番彭越將他們派遣而出,正面硬撼韓信的一千六百餘齊騎,用意堪稱昭昭,不僅要狠狠出一口惡氣,也向全天下昭示,他彭越,絲毫不弱於韓信,那怕在兵力相當的情況下,也足以將之碾壓、擊敗!

  面對突然冒出來的大梁騎軍,全速行進的大齊騎軍一陣慌亂,然而隨著韓信身旁大旗連連揮舞,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伴隨著一陣陣尖利短促的號角響起,一千六百騎軍紛紛亮出兵刃,在馬背上坐直身軀,一股凌厲的殺機蒸騰而起,由行軍狀態迅速調整成了作戰進攻狀態。

  大齊騎軍似乎也是急了,面對數倍之眾、蓄勢已久的大梁騎軍的攔截,情知要是不能一鼓作氣衝殺過去,就怕這野狼峪,今日真箇成為他們的埋骨之所。

  在戰馬急速飛奔中,大齊騎兵紛紛一個躍身,凌空翻到了備用戰馬上,露了一手漂亮至極的騎術。

  旋即丟開原先的奔馬,催動坐下戰馬,形同一根飛投出去的巨矛,迎著席地捲來的兩千大梁騎軍猛然撞去。

  一方銳力挺進,一方蓄勢久待,在這荒野間的馳道上,幾乎是毫無前戲,兩支精悍騎軍就此爆發出了最為激烈的遭遇戰。


  積鬱數日的憤怒與仇恨的火焰在胸口翻騰,彭越捻著鬍鬚,雙眼亮如老賊,仿佛已經看到韓信這支騎軍,在他兩千悍騎的衝擊下一舉垮塌的美妙場景了。

  這處伏擊地是他精心挑選,摩下騎軍也早一步抵達,並休憩了半響,堪稱以逸待勞,加上這兩千騎軍無比精銳,怎麼算,也沒有打不垮韓信的這支小騎軍的道理。

  「韓信,你囂張的也夠久了。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不過憑藉小聰明、小算計,僥倖於翻了幾隻三腳貓,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今日,我且來將你撅折,一消我心頭之恨,洗刷我九里夼之恥!」

  彭越心中默念著,看向戰場的目光越發期待。

  兩支騎軍間的距離,在飛速消失著。

  兩支騎軍所化的兩道巨潮,在飛速靠近著。

  隨著韓信一抬手,身旁大旗「呼啦啦」一陣搖動,急速衝突的大齊騎軍,忽然出現了一陣奇異的騷動,卻並非慌亂,原本嚴整的隊列迅速向兩側分開,露出了後方百餘匹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的戰馬。

  這些戰馬三匹一列,脖頸不知什麼時候被用一條粗韌的牛皮帶捆綁一起,尾巴上更綁了浸滿油脂的布條。

  「轟!」

  浸油的布條瞬間被齊騎兵給點燃,火焰順著馬尾猛地竄起!

  「希津津——

  「6

  劇烈的灼痛,讓百餘匹戰馬瞬間陷入了極致的瘋狂與恐懼!

  它們渾身筋肉抽緊,悽厲嘶鳴著,三匹一組,如同失控的火流星,瞪著血紅的眼睛,不顧一切地向著迎面衝來的梁騎軍,亡命衝去!

  速度,比任何騎兵衝鋒更快!

  勢頭,比任何決死衝殺更猛!

  因為它們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有源於本能的、對火焰燒灼的恐懼和狂奔逃命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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