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峰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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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峰巒

  細長如槍的峰巒,挑著那枚軟軟的圓融紅珠,在雜草叢生的荒野上,噴灑上了一層淒艷的斑斑落紅。

  淮北大地上,一支龐大軍隊張著赤旗,向著取慮縣方向急速行進。

  數千匹戰馬與數萬兵士踐踏而過,捲起的土黃色煙塵高高騰起,與低垂的晚霞勾連糾纏一起。

  隊伍的核心,是一輛不斷顛簸的駟馬革車。車上,張良身披厚重的裘,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幾乎與頜下稀疏黑須,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蜷縮在車廂里,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他眉頭緊鎖。連日奔波,兼又運籌帷幄,耗費心神,讓他本就病弱的身軀堪堪到了極限。

  策騎護持在車旁的夏侯嬰,擔憂看著他,看了看天色,舉起手臂,高聲喝道:「全軍止步,就地宿營!」

  令旗揮動,龐大軍隊緩緩停了下來。

  騎士們紛紛下馬,給戰馬飲水餵料,打磨修整器械。步軍則安紮營帳,樹立柵欄,挖掘壕溝。

  夏侯嬰取下水囊,恭敬地遞給張良:「軍師,飲些水吧。」

  張良接過水囊,手卻抖得厲害,勉強喝了一小口,喘息才稍稍平復。

  他抬眼望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河,落到那片未知的戰場上。

  夏侯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試圖寬慰道:「軍師,不必過於憂心。算算時日,梁王此刻應該已經與韓信交上手了。韓信雖狡詐機變,能料到歸途不太平,但絕對想不到會是這般的不太平。梁王用兵那是老准把,霸王都無計可施,想來很快便會有好消息傳來。」

  張良緩緩搖頭,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滕公(夏侯嬰封號),莫要小覷了韓信,更莫要高看了如今的彭越。」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彭越想一口吃掉韓信,絕非易事。況且,他如今位高權重,心思早已不似當年反秦、反楚時那般純粹。

  想要的太多,患得患失,我擔心他與韓信初次接戰,非但討不到便宜,反而先要吃上個大虧。」

  「吃大虧?」夏侯嬰一愣。

  「不錯。」張良眼神深邃,「不過,也唯有吃了大虧,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他才會收起那些不該有的雜亂心思,重新變回那頭逡巡遊伺,擇機噬人的陰險惡狼。

  到那時,他賴以成名的游擊戰法,才能真正施展,如跗骨之蛆,不斷消耗韓信的兵力與銳氣,才能給韓信造成真正的打擊。這,也許也是另一種塞翁失馬吧!」

  說到最後,張良話語帶了一絲嘲弄。

  夏侯嬰舒了口氣,旋即又眉頭微皺:「既如此,我們何必還要以王封,請動呂澤,付出這般大代價?有彭越狙殺韓信,完全足夠了吧!」

  「不夠。」張良的回答斬釘截鐵,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韓信此人,不能以常理揣度。動用呂澤,是為加上一層保險。眼下局勢,我們寧可做了無用功,也須獅子搏兔,全力以赴,務求將其徹底剿滅。大漢————已經經不起任何意外了。」

  一直跟隨在旁的另一位將領蠱逢,忍不住插嘴:「軍師既然對韓信這麼忌憚,何不命彭越、呂澤,合兵一處?兩王併力,威勢滔天,覆滅韓信,豈不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夏侯嬰聞言,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都懶得解釋。

  張良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似乎被蠱逢的天真給逗笑了:「蠱將軍,譬如你一拳有萬斤之力,那足以生撕虎豹,萬夫不敵。但問題在於,你可有這一萬斤的氣力嗎?

  同樣道理,彭越、呂澤,皆是心高氣傲、割據一方的人中梟雄。若將他二人強擰在一起,的確天下難有匹敵。但是,誰來主事?誰統領誰?誰又肯屈居人下?只怕韓信未滅,他們自己就先打得腦漿迸裂了。

  屆時,非但不是助力,反成禍亂之源。這就是願望多是美好的,現實卻各有各的骨感。」

  夏侯嬰深深點頭,心中對張良的布局愈發欽佩。

  張良當前將韓信,視作了不亞於霸王項羽般的強敵,為此不惜一切代價,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環環相扣,層層布局,務求一擊必殺,不留任何後患。

  這份謹慎與狠絕,正是如今處於上山爬坡最為艱難的大漢最需要的。

  夏侯嬰再次遙望北方天際,那裡最後一抹亮光正被墨色迅速吞噬。

  他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韓信啊韓信,任你軍略通天,先遇上彭越這塊甩不脫的牛皮膏藥,就算你僥倖不死,也必被磨去半條命,精銳盡失。


  等你自以為掙脫了狼穴,焉知前方還有呂澤布下的虎巢,正等著你自投羅網————

  下次再聽到你的消息,應該就是你兵敗身死的噩耗」了吧。

  當然,你也不會孤單,且杵在黃泉路上等著,不多久,你留守取慮縣的將領、大軍,也就紛紛趕去與你匯合了。

  我大漢就是心善,怎麼也讓你一家人齊齊整整的。」

  這一刻,夏侯嬰仿佛已經看到,這位攪動天下風雲、讓滿世梟雄為之側目的「兵仙」

  ,兵敗身亡,黯然隕落。

  夜風漸起,帶著刺骨的寒意。張良裹緊了裘氅,輕聲下令:「安歇吧。」說著走進了親衛紮好營帳。

  靜謐的深夜,夜不能寐的張良,睜眼看著上方營帳的粗糙牛皮,喃喃道:

  韓信,你卻不要恨我,是你自己利慾薰心,被王位之封迷惑了心智。按你功勞,的確足夠封王,然而你還是不夠了解漢王。

  漢王連他的父親、妻子、兒女,都能夠捨棄,所看重的,唯有權力而已,豈有與別人分享的道理?

  能夠分享他手中權力的,唯有他劉氏家族。那也是疆域太大,他看顧不過來,不得不借重他們,幫助他鞏固統治。

  你看不清形勢,執意討要王封,卻不是自尋死路?但凡你後退一步,棄王位而求侯封,又何至於到眼前地步,即將死無葬身之地?

  營帳內再次傳出幽幽一嘆,就此徹底歸於沉寂,再無半點聲息。

  ***

  秋夜深如黑幕,沒有一點光亮,摸不著絲毫邊際,讓人絕望。

  軍帳內燭火閃動,映照著韓信沉靜的側臉,在後方的帳篷上投射出了一個稜角分明的清晰剪影。

  營帳門帘忽然被自外掀開,蔡寅、靳歙、齊受、陳豹、邱獲等將領,帶著一陣冷風大步魚貫而入,逼迫的營帳內的燭火隨之一陣劇烈搖曳。

  蔡寅見韓信安然端坐案牘之後,專注捧著一束竹簡在讀,頓時急了:「我的好王上,您可真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梁軍眼看都殺到近前了,您還老神在在的處理軍務,還沒有著甲,萬一————」

  「沒有那麼多萬一。不用太將梁軍當回事。」韓信丟下竹簡,眉眼鋒利,「這一次將士們傷亡如何?此外,依舊沒有追到梁軍嗎?」

  談到這個,蔡寅像是被人自屁股上捅了一刀,憤怒又羞惱:「又被射殺了數十名。這些小婢養的,跑得恁是快,他蔡大爺我追了半響,依舊毛也沒有薅到一根。」

  說著,猶自邪火難泄的蔡大爺,滿口滿嘴的「屌」、「牝」不絕於耳,髒又難聽。

  其餘諸將一個個也是面目青紫,胸口劇烈起伏不定,顯然不比蔡寅的火氣小。

  在過去的兩日間,齊軍的好運,好像在九里夼一戰全部消耗光了,一路行進,主動盡失,束手束腳。

  主要原因,大梁的七千騎軍居然分作三路,不求對陣,不求決戰,晝伏夜出,如鬼魅般遊走於齊軍行進之路,不斷進行游擊偷襲。

  韓信預料到彭越會動用他的游擊戰術,但沒有想到,他居然膽敢實施化整為零的戰術,兵分為三,輪番上陣。

  在前夜,月黑風高,他們齊軍宿營一片開闊野地。二更時分,將士們剛剛安歇,忽然周圍陣陣震天價的鼓譟吶喊傳來,好像有千軍萬馬攻來。

  待齊軍全營戒備,弓弩上弦亮明矛戟時,忽然又偃旗息鼓,聲響齊消。

  而待齊軍剛鬆懈下來,忽然戰鼓再響。如此反覆,直至將近天明。

  就在士卒被折騰的守備鬆懈,習以為常時,梁軍突然發動了真正攻擊,一舉沖入營壘,砍殺了數十守衛的兵士,又在齊軍合圍上來前,轉身就退,飛騎遁走,徒留齊軍在原地空自怒叫。

  昨日,齊軍行至一處狹窄山道時,忽然山頂鼓聲雷動,梁軍一支伏兵自高處將滾石、

  投木,源源不斷投擲下來。

  那怕齊軍行此險路,早有提防,暗加小心,依舊不免人仰馬翻,被砸傷了百餘騎。

  蔡寅怒吼:「穩住陣腳,弓手還擊!」一邊奮勇引軍向上衝殺。待他氣喘吁吁爬上去,梁軍早已消失在莽莽山林不見。

  今日黃昏,齊軍剛剛紮營,忽然遠遠一軍捲來,塵土騰空,聲勢驚人,足有數千之眾。

  齊軍大喜,只以為大梁騎軍是想開了,要與自家決戰了,忙整頓陣列,巴巴出營迎戰。那知道,僅僅只有數百梁軍騎兵而已,之所以那麼大聲勢,是用馬尾拖曳樹枝,飛揚塵土,虛張聲勢。


  及到近前,這支梁騎軍根本不接戰,砍斷馬尾,扭頭就逃,讓齊軍白白歡喜了一個寂寞。

  跑了也就跑了,大梁大司馬衛胠得了便宜賣乖,回頭得意叫囂:「韓信用兵真如神,白白折騰無用功。」

  將大齊眾將士氣得七竅火星四濺。

  就在剛才,剛剛入夜,忽聞號角又起,一支大梁騎軍從側後方急促飛馳過來,抵達營壘前,一陣箭雨飛蝗般射來,一舉又射殺了數十守衛兵士。

  蔡寅披甲執戈,引兵去追,這支騎軍一聲呼嘯,再次遠掠而去,蹤影不見————

  如此,大齊軍南返之路,在三路梁軍無處不在的幽靈般如影隨形,晝夜不息,時擊時止的擾襲下,竟成如履薄冰、步步驚心的消耗之途。

  五千精悍齊騎齊空有雷霆萬鈞之力,卻屢屢揮空,疲於奔命,無能為力。

  堪稱前景堪憂。

  當然,這兩日間,齊軍也不是一味的防守,韓信也不知想出了多少法子,勾誘梁軍。

  但梁軍也真能耐得住,那怕大肥肉都吊在嘴邊了,張口就能吞下,比如蔡寅等將領引數百騎兵深敢於夜追出老遠,一個反衝鋒就足以將他們全殲,梁軍依舊嘴巴緊閉,根本不為所動。

  齊軍此行盡皆一騎雙馬,韓信也想過全速競進,換馬不換人,將梁軍一氣拋到身後。

  然而對此,彭越似乎也早已想到,提前派遣輕騎破壞道路,毀斷橋樑,甚至歹毒的自周邊縣鄉驅趕萬千庶民婦孺,堵塞在必經山嶺狹路上,讓齊軍根本跑不起馬來。

  也有將領建議,乾脆後撤,逼迫彭越追擊,設伏重創於其。

  韓信毫不遲疑否決:「以彭老賊當前的謹慎,就怕根本不會追擊。即使追擊,最多也是派遣多支小股騎兵試探,根本不會輕易踏入陷坑。」

  兩王眼下對彼此軍略都極為熟知,尋常計謀手段,都難以瞞過對方。

  面對彭越此番沉下心來,不張揚、不急躁,不貪功、不冒進,老老實實運用自己的擅長戰術、看家本事,盯死了他們這支大齊騎軍,一心要將他們這條「活龍」給拖入舉步維艱的泥淖,韓信那怕早對彭老賊游擊戰有所預料,顯然依舊有些超乎想像。

  無疑,這才是彭老賊的真實水準。

  「王上,如此下去不是辦法!」齊受按著被流矢擦傷的手臂,怒氣勃發,「彭越這老賊就像滑不留手的老泥鰍,咱們一拳拳都打在空處,憋屈死了!」

  韓信對他抱怨置若罔聞,認真對蔡寅道:「將士們士氣如何?」

  猶自滿嘴噴出著下半身器官的蔡寅,強行咽了回去,悶聲道:「士氣倒是還沒有問題。就是一味的挨打被動,無處發泄,都憋悶的難受。」

  韓信輕輕點頭,情知蔡寅還是有所隱瞞。

  面對梁軍如附骨之疽,這般防不勝防,將士們白日行軍,屢屢中伏,夜不安寢,遭遇擾襲,困頓疲乏是一定的。

  不過,對這支已經經受過檢驗與洗禮的大軍,他還是深具信心。

  「這老賊,由老王八變成了老螃蟹了,倒還真是扎手。」蔡寅忿忿道。

  「老螃蟹?怎麼講?」邱獲一臉奇怪。

  「人老,橫著走,張牙舞爪就是鉗。」蔡寅悶聲悶氣。

  「不像,我看更像鱔魚,見洞就鑽,還滑不溜丟。」陳豹在旁邊接上了話茬。

  韓信見諸將都是眼中布滿血絲,這幾日顯然都過於勞心勞神,道:「為將者,當臨危不亂。局勢越兇險,越要穩住。我們若自亂陣腳,自我動搖,無疑正中彭越下懷。至於彭越,不過鼠竊狗盜之輩,不足為慮。」

  面對這番教誨,齊受、陳豹、邱獲齊齊點頭,連聲稱是。

  跟隨在名將身邊,就這點好處,不時接受指點,加上潛移默化,自身軍略提升飛快。

  靳歙這位久歷風雨的老把子,卻眉頭一皺,自其中聽出了濃雞湯的味道:

  這位堂堂「兵仙」、煌煌「齊王」,這是什麼意思?束手無策,只能用嘴炮來占據上風了?

  這兩日來,靳歙也是真正領教到了彭越游擊戰的可怕,已軍完全被動挨打,空有勇力,卻無能為力,讓他鬱郁不已。

  而最可怕的是,雖然暫時傷亡談不上多慘重,但長此以往,疲於應對之下,士氣沮喪簡直是一定的。

  而士氣一沮喪,必然心神不安;心神不安,必然戰意瓦解————到時候,就怕將有不戰自潰,就地崩解之虞。


  到時,趕返取慮縣,救援留守大軍,也將成為一句空話。

  彭越終於深深理解,為何以霸王之勇,當年面對彭越的騷擾卻無能為力。

  這種滋味兒,委實是太難受、太悽慘了。

  蔡寅擦了擦胸甲落上的塵土,咧嘴悶聲道:「王上,接下來怎麼幹?敵暗我明,咱們總不能一直這麼被動挨打下去,最好是能夠尋其主力與之一戰。」

  靳歙微微抬頭,一臉無語:誰不想找到梁軍?這不是找不到嘛!

  韓信目光森然:「當然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我們的目標,是儘快趕去取慮,可沒有時間與他彭越在這兒虛耗下去。

  區區一群野狗一樣的敗軍,依靠區區游擊戰,也想阻我威震天下的無敵雄師的南歸之路?也是老母豬舔磨盤,想瞎心了。」

  蔡寅、齊受、陳豹、邱獲等將領心頭猛然一跳,渾身血液驟然變得滾燙,目光賊亮的看向他們的王。

  靳款也是大為訝異:這等局勢,還有何計策可用?

  韓信站起身,手指虛空一划,語氣決烈:「傳令,自明日起,我們大軍也化整為零,兵分三路!」

  「什麼?」諸將像是被雷霆擊中,目瞪口呆。

  蔡寅失聲驚呼:「王上,彭越兵分三路,是因為他有足足七千大軍。咱們區區不足五千大軍,再兵分三路,卻不擺明了給他分而殲之的機會?」

  「分而殲之?那他也要有那個能力。三路大軍,兵分三路,各自全速挺進,趕返取慮,不得有誤。」韓信不容置疑的斷然道。

  諸將面面相覷,韓信的這番應對,大大出乎他們意料。

  這般行事,的確打破了這兩日被動挨打的僵局。畢竟三路軍齊出,梁軍不可能全部兼顧。

  但彭越最可能的應對之策,反過來合兵一處,全殲他們其中一路。

  如此,他們齊軍等於主動捨棄其中一路軍,換取其餘兩路順利返回取慮?

  也就是說,他們的王上,迫不得已之下,也是要採用斷尾求生的策略了。

  諸將面色難看。

  雖然明知這已經是最佳選擇,然而想到三分之一將士,勢必將在此折戟沉沙,魂歸地母,依舊忍不住一陣失落。

  靳歙籠著袖,臉色木然:面對活力全開彭老賊,看來即使齊王,也做不到全身而退,不得不支付一定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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