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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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撓心

  粗野有力的北風,噴吐著陣陣惡厲的呼叫,在空曠的原野肆虐了一圈又一圈。弱小可憐的相縣,也被一次又一次凌虐在身下,瑟瑟發抖,卻吭也不敢哼。

  相縣東北方,離開垓下返回雎陽的梁軍,抵達此地後,一連駐紮了數日,一直沒有再次起身北上的跡象。

  整支大軍,像一頭熟知山林規則的巨獸,那怕在返回巢穴的途中,那怕匍匐下來收斂了所有爪牙,依舊保持著捕獵時的警惕。

  營地的選擇,也極具彭越風格,背靠丘陵,前臨溪流,周圍還有一大片茂密榆林,提供了天然的遮蔽,既杜絕了被無聲突襲到近前的可能,又確保了大軍能夠迅速出擊,投入戰鬥。

  營地中央,矗立著的格外高大的中軍大帳內,隨著一聲霸道的叱呵傳出,緊接著,戴高冠著官服的相縣縣令,一臉狼狽被逐了出來,陪著笑,讓讓退走。

  偌大一支梁軍停駐此地,日日索要糧、藥、柴、秣,縣小寡民窮困不堪的相縣苦不堪言。

  今日縣令不得已再次前來拜謁梁王,探聽問詢何日啟程,卻被梁王麾下將領給轟了出來,無功而返,大為沮喪。

  帳內,此時伴隨著七八幾名拘謹跪坐的樂工,捧著笙簫賣力吹奏著《陳風·宛丘》的曲調,十幾名舞姬身著彩綺,長袖翻飛,踩著柔軟氈毯,用曼妙的舞姿勾勒著淮水之濱的秀旎風光,令人聞而沉醉,觀之忘俗。

  隨意地跽坐在一張鹿皮上的彭越,手捏著一隻大號的青銅酒樽,目光卻並未停留在身前的美色上,而是穿過帳門,木然望向外面烏沉沉的天穹。

  生有一對兇狠掃帚眉的大司馬衛胠,從舞姬柔軟扭曲的腰段上收回目光,無意間掃到了彭越的面容,將手中飯匕放在几案上,心下若有所思。

  身為彭越的心腹重臣,衛胠對於自己這位梁王的心思,再清楚不過。

  之所以這般憂心忡忡,不過是擔憂當前局勢而已。

  當日聞聽韓信在取慮縣下,一戰大勝,重創英布,大敗漢軍,加上霸王也自垓下成功走脫,跳出羅網,料想劉邦顧此失彼,難以收拾這個爛攤子,彭越下定決心,不辭而別,回返梁國。

  那知一路上,隨著各方信息匯集過來,特別聞聽坐鎮彭城的漢營大將靳歙,糾集重兵,日夜狂攻,不日將拿下彭城,再次斷掉韓信退路,彭越不免又躊躇不定起來。

  作為老奸巨猾兇悍狠辣的一路諸侯,彭越自然沒有那個多餘的善心,為韓信前途死活擔憂。

  只不過眼下局勢,他的前途命運,無形中與韓信變得息息相關起來。

  明眼人都看得出,與漢營鬧翻的韓信,只要能夠破開漢營的反撲,得活、得勢,王霸一方,那他彭越的大梁王,對於漢營來說也就愈加重要,地位也就穩如山嶽。

  要是韓信頂不住漢營的重手圍剿,比如眼下,彭城被靳歙重新奪回,後路被斷,蛟龍困死於淺灘,最終被肢解覆滅,那他彭越的這番不告而別,返回梁國,就有些過於魯莽了。

  最關鍵的是,身為游擊戰鼻祖,用兵深諳侵掠如火、退避如風之道的梁王,與他這位大司馬、奚意這位大將軍,多次合謀推演,無一例外,都感覺鎮守彭城的齊軍,此番在劫難逃。

  也因此,抵達相縣後,彭越的大梁軍變得猶疑不定,駐紮觀望後續,遲遲不動。

  衛胠心下有些不以為然,飛快眨了眨眼,掃帚眉隨著一陣抖動:「梁王,即使彭城被靳歙重新奪下,斷了韓信退路,又能如何?韓信率領大軍,肯定會轉去攻略東海郡嘛,總有一條生路。」

  衛胠清楚自己這位王上,企圖王霸一方,富貴萬代,卻又畏懼一步差錯,前功盡棄,因而狐疑優柔,心潮纏綿。

  彭越輕輕撇來一眼,語氣複雜:「不過垂死掙扎而已,最多也就是苟延殘喘一段時日。當前漢王所忌的,除了霸王,也就是他韓信了。既然他反意昭彰,漢王那怕付出再大代價,也是絕不會容他得到喘息的。」

  「以韓信的軍略,想要滅他,也不是那麼容易。況且漢王當前重心,一直放在覆滅霸王上,兩線作戰,也夠他喝一壺。因而我們還是有時間的。」旁邊的大將軍奚意,也插口道。

  彭越似乎早有思量,沉默半響,抬頭望向二人,斷然否決:「非也!韓信返回不了齊地,結果註定就是死蛟一條。因而只要聞聽到彭城被破,我們就立即亮明旗幟,急速趕去取慮縣,匯合戰敗的英布,重新對韓信形成圍殺合剿,以此向漢王表達我們的忠誠。」

  奚意與衛胠相顧愕然。


  彭越焦躁的揮手,將樂師與舞姬統統驅趕下去,長嘆口氣:「非如此做,難以消除漢王戒心。唯有如此做,才能為我大梁,爭取到事後不被漢王清算,繼續信守承諾,坐穩王侯之位。」

  說到這兒,彭越越發憋悶:「想不到有一日,我彭越的功名霸業,居然繫於韓信小兒身上。」

  就在這時,隨著樂師舞姬退下,重新低垂了下來的帳簾,忽然自外被一下子掀開,伴隨著一股深秋涼風的湧入,一名游騎信使帶著濕冷的寒氣,飛步沖入,跪拜下去,話語帶著莫名的惶急:「大王,彭城急報。齊軍大破漢軍,漢軍主將靳歙被俘,治粟內史呂釋之被斬,大軍全軍覆沒。彭城之圍被解。」

  這番話,像是一塊巨石投擲深潭,三人一時間被震盪的面色齊變。

  奚意掃帚眉飛起,一臉的不解與意外,脫口道:「李左車什麼時候軍略這般強橫了?

  憑藉區區幾千殘軍,居然反敗為勝,將靳款統御的數萬重軍給全滅,簡直比韓信用兵還離譜。莫非,真是上天要讓韓信成事?」

  游騎信使急劇連連喘息著,這時強提一口氣,大聲繼續道:「並非如此。是韓信千里走單騎,空降彭城,親自擔任齊軍主將,連戰連捷,大破靳歙軍的。」

  大司馬衛胠「騰」站了起來:「什麼?原來如此!韓信這廝用兵屢有出人意料之舉,千里走單騎,空降彭城,的確還真是他的風格。只是,恁是大膽了些兒。尋常人,誰又敢此為?」

  無論是衛胠還是奚意,聽到韓信孤身千里單騎奔走,空降彭城,對於彭城的大勝,再無懷疑,反而感覺理所應當。

  這,就是韓信這位絕世名將,用一場場有勝無敗、匪夷所思的大戰,硬生生打出來的名望,凝生出的共識。

  「哐啷!」

  旁邊忽然一陣巨響傳來,奚意與衛胠吃了一驚,扭頭看去,見是彭越跳起身來,一下將身前擺滿鼎食的几案給掀翻了。

  就見彭越聽聞韓信彭城大勝的消息,不僅不喜,反而一張老臉黑如漢王蛋皮、皺如漢王蛋皮,滿是氣怒嫉恨之色,不可遏制。

  奚意瞬間心明如鏡:自家這位王上,這是在嫉恨韓信啊。

  韓信遭遇不幸,不免波及到他們大梁,固然令人心生憂慮;但是韓信的成功,那怕有幸於己,更加讓人百爪撓心,痛徹骨髓。

  特別這段時日,梁王代入韓信,日夜思慮籌謀,都自覺難以破解眼下困局。那知道韓信會來這一手,千里走單騎,空降彭城,一舉將必死局面給再次做活。

  這卻不是攤明了,梁王的軍事才略,根本就是大不如齊王韓信?意識到這一點,一向心高氣傲,以為韓信不過運氣好,依靠劉邦扶持才僥倖享得大名的梁王,如何能夠忍受?

  奚意苦笑一聲,看向彭越,寬慰道:「對於我大梁來說,至少也不是壞事,算是為我們爭取到了足夠多的時間。此番我們無須在意漢主的意願了,可以安心返回,穩固自身。

  大王,立即下令吧,下令回師梁地。」

  看著被掀翻的几案,發泄了心頭的懊惱,彭越冷靜重新占領了高地,自己也有些慚色,慢慢點頭:「拔營起寨,返回大梁!至於韓信,哼,留給漢王去頭疼吧。」

  ***

  高高聳立的「漢」「劉」兩桿大旗,直挺挺的攪動著天穹,發出「啪、啪、啪」的沉悶聲響。

  殘陽如血,潑灑在壽春城外如同修羅場般的戰場上。

  城牆垛口處處崩缺,一團團血跡順著磚縫流淌,在牆面凝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深痕。

  城牆根下,堆積著漢楚雙方士卒的屍體,層層疊疊,有些竟壘得高過馬腹。地面踐踏起的團團泥濘,也早已不是土黃的本色,而是呈現一種刺目的暗赭。

  被遺棄的戰旗,閃著寒光的殘刃,各類攻城器械的碎塊,隨處可見。血腥與焦糊混合的怪異氣味,瀰漫在整個戰場上,令人聞而作嘔。

  漢楚兩軍,像是撕咬的筋疲力盡的兩頭惡獸,退避開來,各自舔舐傷口,畜養氣力,一邊逡巡窺探著對方的虛實破綻,等待著新一輪廝殺開始。

  高高的瞭望平台上,看著又一輪的攻城無功而返,高冠歪戴的劉老賊,心如湯煮,如遭炮烙。

  由不得劉老賊遭罪,委實當前局勢,不容得樂觀。

  垓下一戰,項籍以鍾離昧做替死鬼,自己突破彭越軍,成功跳脫出羅網,引軍急急向蘄縣殺去。

  蘄縣是當前大楚唯一一條生路,不僅鎮守蘄縣的丁禮,引軍北上彭城,兵力空虛,特別蘄縣還是供給垓下漢軍後勤的三個重縣之一,其中堆積了天量的糧秣輜重。

  窮途末路的大楚軍,一旦占據,得到充裕補充,如蛟得水,如虎得風,勢必再次聲勢壯大起來。

  劉邦像受驚的野驢,急急命灌嬰,引漢騎軍隨後急追不舍。

  那知道項籍也是威風不墮,命項纏引大軍大張旗鼓,大吹大擂,進犯蘄縣,他親自引三千樓煩精騎斷後,悄悄潛伏,布下陷坑,將一腳踩了進來的灌嬰,給打得大敗。

  挨了這一悶棍,漢軍大為驚悚,不敢再逼迫過甚,被楚軍施施然占據了蘄縣。

  待劉邦引漢軍主力,再次潮水捲來,將蘄縣圍困住,已經是三日之後。趁此間隙,楚軍得到了有效休整,果真聲勢復振,軍威再盛。

  就在劉邦指揮大軍,日夜攻打不停,企圖將蘄縣一舉拿下,徹底將項籍給來個斷根,那想到,九江郡突傳噩耗,項籍引一支精騎,長驅直入,繞過陰陵、曲陽數縣,偷襲九江郡重城壽春。

  鎮守的大將薛歐猝不防及,被一戰而下,倉皇帶敗軍潰逃而走。

  至於坐鎮蘄縣的大楚主將,卻是項籍叔父項纏。

  被項籍用金蟬脫殼給再次耍了一把的劉邦,百爪撓心,無奈之下,留下周勃統御一部分軍隊,繼續圍困蘄縣,他則引其餘大軍,趕往壽春而來。

  待他抵達壽春後,卻是發現整個九江郡形勢,已然變得極為險峻。

  無人能制之下,項籍縱橫九江郡,如入無人之境,周邊縣鄉望風歸順。

  九江郡原先就是項籍大楚的老巢,鎮守壽春周圍縣鄉的兵士,又多是周殷的部下,而今見到舊主霸王,那裡有不俯首聽命重新歸順的道理?

  更況且,當日周殷投降漢營,為了表示忠誠,在劉賈的掇下,為示與楚營不兩立之心,接連屠了六與城父數縣。

  如此一來,周殷是表示了忠誠,再也反覆不得,然而後果也是極為敗壞的。原本九江郡舊楚父老,對項籍自號西楚霸王后,作威作福,橫徵暴斂,恩惠少施,大為不滿,故而周殷投漢,他們還都頗為贊同,對劉邦這位「寬厚長者」,頗為期待。

  那知道迎來的,居然是血腥的屠城,自然恨之入骨,同時又心懷故主起來。

  可以說劉老賊與楚霸王,充分向九江郡的父老詮釋了,什麼叫沒有最爛,只有更爛。

  故而項籍重回九江郡,九江郡諸多縣鄉,紛紛響應,殺漢營將領,出人出糧,使得項籍的大楚勢力飛快重新旺盛起來,大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也因此,那怕劉邦引大軍洶洶而來,將項籍困於壽春,又接連強攻數日,卻是一直難以拿下。

  因而,劉老賊內心又如何不焦灼萬分?

  暗中遭罪,表面劉老賊卻泰然自若,嬉笑依舊。

  「項籍小兒真如精鐵,已經將他燒的通紅,錘打的火星四濺,愣是沒有崩裂,倒真不愧是一代霸王,一夫當關,滿天下猛將無可奈何。」劉邦捋著亂糟糟的鬍鬚,不知是讚嘆還是嘲弄道。

  引軍攻城失利,頹然退了回來的樊噲、王陵諸將,聞而紛紛面露不忿。

  「漢王,區區一座壽春小城,多日強攻不下,分明是諸將顧惜自身,一昧驅趕士卒攀攻,自身卻袖手在後督陣所致。

  特別今日王陵部,防禦的楚將項它屢屢出現失誤,要是王陵將軍身先士卒,振奮士氣,此時至少東面城牆落入我手。

  這等臨陣畏怯,一昧保全自身之徒,留之何用?請斬之,以明軍法,同時警示其餘諸將。」

  擔任劉邦親衛官,同時又兼任了軍法官的夏侯嬰,這時忽然變色,厲聲喝道。

  諸將一聽,吃了一驚,齊齊對他張目相向。

  劉老賊勃然作色,回身一個巴掌抽在夏侯嬰臉頰上:「放肆!諸將作戰,盡心竭力寡人盡數看在眼裡,豈容你在此多嘴。」

  夏侯嬰捂著臉頰,低頭連聲喏喏。

  諸將神色舒緩,不屑而倨傲望向大為狼狽的夏侯嬰。

  那裡接下來,漢王繼續道:「不過,夜長夢多,遲則生變,也絕對不能容許項籍小兒繼續拖延下去。何時破城,諸將還是要給出一個日期,立下一個軍令狀為好。

  此外,有極個別將領,像是釜中的老鼠屎,害群之馬,作戰推諉無力,私底下陰陽怪氣說風涼話,散布悲觀沮喪言論拖後腿,倒是一個頂三。這種情形,我要重懲不殆。」


  諸將都是人精、尖子,那裡不清楚,劉邦與夏侯嬰這是演雙簧呢,本質還是劉邦對於他們僅僅督戰,而自覺身軀精貴,不肯身先士卒攻城,大為不滿了。

  這也顯然是自垓下之戰,韓信威逼他們強攻項籍中,得到靈感,用以威逼他們了。

  還真是學好半輩子,學壞一出溜。

  當然,他們自身也不是什麼乖寶寶,漢王口中的極個別人,這兒就怕有一軍營;老鼠屎,就怕也有一釜;害群之馬,那也是一馬場。

  畢竟,劉邦所說的那些情形,他們那個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

  然而面對面貌兇狠、一副要抓典型立威的劉老賊,諸將可沒有一個想做挨彈丸崩的出頭鳥,紛紛拍胸賭咒,發下誓言,立下軍令狀,保證三日破城云云。

  劉邦陰沉著皺如自己蛋皮、黑如自己蛋皮的老臉:「你們不要感覺我酷毒,項籍,必須要儘快滅掉,然後速速回師北上。我就怕彭城,不太安穩。」

  諸將大不以為然。

  靳歙奪取彭城,簡直十拿九穩。彭城得手,大齊軍後路被斷,韓信蛟龍困死淺灘之局則將勢成,怎麼可能再出現反覆?

  最為精細的樊噲,忽然道:「前番項籍突襲蘄縣,為何這般精準,知道蘄縣空虛又有糧秣?接下來,金蟬脫殼,奔襲壽春,這等巧思,也不像是他的手段。」

  諸將愕然,越回味越覺得其中果真另有醇厚滋味。

  劉邦怒不可遏,破口大罵:「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聞聽,諸將心頭震動,面面相覷,再無懷疑,情知九成九是韓信離開垓下,向項籍通風報信所致。

  為的,自然是給他的大齊,爭取足夠的時間。

  如此這般想,回頭再看韓信指揮的垓下大戰,不免疑點重重起來,甚至稱得上是昭然若揭。

  第一沒有覆滅項籍;第二利用大楚這柄利刃,狠狠給漢營放了半盆血,實力大為消耗;第三他的大齊,分毫未損。

  而待他被劉邦奪掉大將軍職權,又暗通項籍,最後又狠狠捅了漢營一刀。

  不得不說,謀略之精深陰毒,讓人不寒而慄。似乎張良、范增之流,也頗不如。

  劉邦罵他其心可誅,倒也沒有罵錯。

  只是想到劉邦一邊用他滅項籍,一邊又暗中對他下黑手,做得了初一,他還以顏色做十五,似乎又說不得錯。

  只是而今看來,這一刀捅的也太狠、太准,與太深了!

  讓整個漢營,都痛徹骨髓。

  一切唯結局論吧,就看誰最後玩的更好,棋高一著了。

  最終韓信敗亡,自然他就是狡詐小人;要是劉邦覆滅,那劉邦無疑就是厚黑老賊。

  「韓信這廝,兵法通神,玄妙難制,謀略什麼時候也這般離奇了?」

  「不會是湊巧吧?感覺也太過玄乎了。這般說,這廝豈不是將我們都蒙在鼓裡,狠狠玩弄了一把?」

  「玩弄我們這些大老粗也就罷了,總不能將漢王、軍師,都給玩弄了吧?」

  「嘶,要是這一切都是真的,彭城局勢,怕真要再生波瀾。」

  諸將你一言我一語,論說不休。

  就在這時,面貌俊美身形嬌弱的張良,面色陰鬱,在侍從的扶持下,意外登上瞭望平台來。

  諸將倏忽間齊齊心頭狂跳。

  張良這段時日的工作重心,都是放在如何覆滅韓信上。

  特別取慮縣英布被韓信擊敗,他一方面督促英布,坐鎮東海郡的丁復,合力牽制韓信——

  齊軍,一方面則嚴令靳歙,儘快拿下彭城,截斷韓信退路,一直運籌帷幄之間,鮮少見他主動顯露身影。

  而今突然冒出,面色又極為難看,就怕彭城,被漢王一屁崩中,果真形勢出現反覆。

  果不其然,張良顧不上對劉邦行禮,就在劉老賊緊張面色中,嘆氣道:「漢王,彭城急報,漢軍主將靳歙大敗,漢軍全軍覆沒。靳歙被俘投降,治粟內史呂釋之被俘被斬殉國。」

  此言一出,那怕劉老賊見多了大風大浪,也禁不住身軀驟然抽緊,疏忽有些佝僂下去,黑而皺的面龐,道道皺紋也詭異的更加深刻起來。

  張良這番話像是蘊含無上魔力,讓劉老賊在剎那間蒼老了有七八歲。


  至於周圍諸將,像被兜頭敲了一榔頭,盡皆眼冒金星,麵皮或赤或黃或白,扎煞著雙手相顧無言,張口結舌。

  這個消息,太震撼了。

  那怕剛才有將領,猜度到彭城局勢會出現反覆,但心底下他們卻都不認為彭城十拿九穩的局勢,還能真箇被翻盤。

  「這怎麼可能?!靳款是一頭豬嗎!足足數倍的大軍啊,怎麼可能敗?而且還是全軍覆沒?就是一頭豬做主將,也是不至於啊!」

  「是取慮縣的齊軍,趕到了彭城?不可能啊。這麼短的時間,加上道路都被英布給破壞了,取慮縣的齊軍,就是飛也飛不過去啊。」

  「靳歙被俘虜了?投降了?莫不是這個混帳,早早暗中投了大齊,因而故意將彭城的這支漢軍,白白送給了齊軍?」

  「沒錯,肯定是這樣!早就看出這廝居心叵測,暗藏禍心。上一次彭城之戰失利,我就提出來這廝不可信任,是誰說這廝濃眉大眼,乃忠臣良將,不會背叛的?」

  樊噲、周勃、王陵諸將紛紛聒噪,厲聲喝罵,來宣洩著自己心頭的震動與不安。

  對於彭城丟失,所能引來的嚴重後果,他們可是太清楚了。彭城,對於整個泗水郡,甚或東海郡,都堪稱心臟般的存在。

  拿下彭城,北半部分的半個泗水郡等於就不為他們所有,盡落大齊手中。更兼居高臨下,對南半個泗水郡,以及整個東海郡,都形成居高臨下的虎視吞沒之勢。

  接下來,一旦彭城的大齊軍南下,與取慮縣大齊軍合流,形勢再無阻擋,泗水、東海二郡,就怕也將徹底被捲走。

  而擁有了這兩個舉足輕重的大郡,再加上富庶的齊魯之地,韓信可真有了退則三分天下有其一、進而一統江山足可望。

  局勢,不可為不嚴峻也。

  ——

  「明明大好的形勢,怎麼一步一步,就糜爛成了這樣?明明十拿九穩的戰局,怎麼就一次一次,都大敗虧輸了呢?」樊噲一張兇狠的屠戶老臉,滿是茫然,喃喃自語道。

  「靳歙將軍並沒有提前暗通漢軍,此戰,他也盡力了!」靜靜等諸將宣洩了個差不多,對樊噲自語置若罔聞,張良繼續冷然開口,「是韓信,千里單騎,空降到彭城,接手彭城的齊軍,就此反敗為勝,一舉將靳歙指揮的大軍覆滅。」

  諸將這次像是挨了一閃電,嘴巴張著,身軀僵著,眼神直著,全身一陣陣酥麻,頭頂冒著虛幻的黑煙兒,呆在了當地。

  原來如此!

  這還有什麼說的?活該如此!

  還是那句話,耳濡目染多了韓信神乎其神的軍略,只要他親自出馬,無論打敗何等強敵,似乎都是理所應當。

  要是他被打敗,那才是驚天新聞,讓人驚嘆。

  劉老賊不愧是將戰敗當作家常便飯的男人,短暫的失態後,立時鎮定下來,望向張良:「既然子房來見寡人,想必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寡人願聞其詳。」

  張良俊美的面容,眼角也出現了皺紋,鬢角的頭髮出現了一抹白痕,顯然這段時間與韓信隔空交手,對他的心神消耗甚大。

  面對劉老賊殷切的神色,張良強打精神,拱手對劉邦道:「當前韓信遠在彭城,想要率領大軍南下,與取慮縣留守大軍匯合,非短時間能夠抵達。我們趁此良機,最短時間,將他留在取慮縣的大軍給滅掉了。如此斷其一臂,重創於他,足夠他休養復原一段時間,足以支撐到我們覆滅霸王。」

  劉邦重重點頭:「子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彭城落入韓信之手,就暫且給他吧。只是,決不能讓局勢,再糜爛下去,取慮縣的齊軍,一定要乾脆利索的解決掉!」

  張良長吸口氣,拱手肅然道:「在此,良請求親身前往。」

  諸將心頭大跳:軍師也是急眼了,這是要親自赤膊上陣,搶圓了干場大的了!

  劉邦一怔,旋即大喜:「善!寡人任命你為上將軍,總攬取慮縣漢營一切軍務,帶寡人的天子劍去,誰不從命,盡可斬之。」

  張良躬身一禮,轉身就走。臨行,又討要了中尉隨何。

  劉邦看著張良瘦弱的背影,想到此去取慮縣,長途跋涉,必然有損壽數,對身旁的夏侯嬰道:「你帶領麾下三千精騎,護送上將軍前去,並且聽從其命。」

  諸將雙眼瞪大。

  這三千精騎,一向是劉邦的最後家底,保護他自身安全的,全由豐沛子弟兵組成,戰力冠絕漢營諸軍。而今,就此交給張良了?!

  旋即諸將心泛明悟,漢王這是對當日張良提出的先滅韓信、再誅霸王的策略,沒有採用,暗戳戳感到了一絲後悔,以實際行動給出了自己的真實反饋。

  劉老賊猝然轉身,一雙老眼,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整個人散發著無盡兇險的氣息,一字一頓冷酷的道:「諸位,已到最緊要關頭了。跨過這一步,諸位與我劉季,當共享此膏腴天下;跨不過去,我與諸君則盡數敗滅,成為道旁枯骨。

  故而,還望諸位根據剛才所立下的軍令狀,三日,攻下此城,覆滅霸王,然後儘快回師,聚殲韓信小兒。」

  諸將心頭毫無懷疑,被徹底逼急眼的劉老賊,誰要陰奉陽違,繼續作戰不利,是真不吝於決然殺人的,當即齊齊躬身,厲聲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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