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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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英靈

  圍困彭城多日的漢營,被一舉覆滅,前後兩任主將靳歙、齊受,被接連逼降,劉邦的二舅子呂釋之被斬殺當場,齊軍取得的這場大勝,堪稱奪目刺眼,舉世震動!

  李左車觸目所及,所有齊營將領、軍官、兵士,那怕是役夫、百姓,盡皆喜氣洋洋,面容亢奮,相互言談討論,儘是這一仗的輝煌、刺激、快意。

  李左車暗暗長長吐出了口氣,多日來一直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愧疚、自慚,被周圍歡欣鼓舞的氣氛同化,大為消散,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泛起。

  出身將門,肩扛祖父李牧先秦四大名將之一這塊金字招牌,加上自幼熟讀兵法,兼又征戰多年,李左車一向自視甚高,很有世家子弟的倨傲與自矜,看天下名將,都是斜著眼的。

  那怕對於王上韓信,也是一直不甚賓服。

  前番蒯徹評價,他不如祖父李牧,祖父李牧不如韓信,他當時表面無言,實則暗中不以為然。

  畢竟當日井陘之戰中,之所以敗於韓信之手,他一直認為,是趙王歇有眼無珠,任命陳那個無能草包擔任主將所致,要換成自己,根本不可能敗。

  也就是說,自己與王上韓信之間的差距,也許會有,但絕對沒有誇張到誇張的地步。

  然而隨著這一次的彭城之戰打下來,他是徹底服氣了。

  韓信將自靳款、呂釋之手中,奪下的彭城,交由他坐鎮,看守住退路,對之可謂倚為腹心,寄予厚望。

  那知道韓信前腳剛走,後腳他就鬧出了的大新聞,被靳歙給痛扁,損兵折將,遭受大敗。

  雖然有寡不敵眾、非戰之罪的因素在,但終究是辜負了韓信信任。

  韓信被逼迫的不得已單身快騎趕回,親自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這段時間,李左車日夜憂慮,食不甘味,寢不安席。韓信也是人,不是神,總有力有未逮。一旦馬失前蹄,大敗虧輸,多年累積的「兵仙」之譽,在此被破功,甚或直接折在此處,那大齊帝業卻不中道崩阻,而他李左車,也將是毋庸置疑的最大罪人,遺留笑柄於後世。

  那知出乎他意料,韓信接手主將後,憑藉這支卑劣疲弱的孤軍,一步一步,愣是逆轉形勢,化腐朽為神奇,實現了驚天逆轉,將漢、齊兩軍這場激烈的彭城爭奪戰,變成了舞台,再次上演了一場華麗個人秀,最終取得了這番讓人瞠目結舌、無比漂亮的絕對大勝。

  卻還有什麼比這更直觀的反差?

  面對這鐵碾子一般的現實,以如此一種粗暴夯硬的架勢,強橫的碾壓過來,李左車這位世家出身的名將,再倨傲自矜,也被徹底碾平,心服口服。

  「自己畢竟是人,而王上,在軍事一道,應該已經超脫凡俗,比肩神祇了吧!」李左車眼神欽佩,望著韓信背影,暗暗估摸著。

  目光越過韓信,看向前方彭城那高大厚重的城牆,想到自今而後,這座彭城算是徹底落入了齊營手中,特別周圍漢營力量,這一戰下來被清剿一乾二淨,李左車心頭又驀地一陣灼熱感滋生。

  對於彭城的重要性,他可是太清楚了。

  彭城,其地之利,冠絕中原,絕非虛言。四周雖無崇山峻岭之險,卻處黃淮平原腹心,有泗水、汴水等數條河流環繞交匯,北扼齊魯咽喉,南控江淮要衝,西接中原坦途,東蔽大海門戶。

  實為「南北之腰脊,東西之樞機」。

  得彭城,便掌握了進軍四方的主動權。

  特別對以軍事起家的韓信來說,堪稱天賜之地,如虎添翼。

  論富庶,彭城更是天下聞名。得益於黃淮平原肥沃的土壤與發達的水系,稼穡豐饒,糧粟盈倉,能為大軍提供充足的補給。

  同時作為勾連南北的樞紐、要衝,商賈雲集,街市繁華,是經濟重城與物資集散中心。

  此外冶鐵、制陶等手工業,也尤為發達,可源源不斷地為軍隊鍛造兵甲器械。

  更兼人口稠密,丁壯眾多,既是充足的兵源保障,亦是穩定生產、支撐長期戰爭的雄厚本錢。

  當前大齊掌控住了彭城,以北的半個泗水郡,等於吞入肚腹,並與齊地勾連成一體,擁有了極大的戰略縱深:同時對以南的半個泗水郡,乃至於整個東海郡,也都形成了虎視鯨吞之勢。

  而一旦此二郡,也全部攫取手中,大齊實力必將迎來一個脫胎換骨的飆升,真正初步擁有與漢、楚一競高下的資本。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大齊霸業之始,在於彭城!

  李左車心潮起伏,眼神炙熱,激動莫名。

  忽然,他發現前方韓信與彭城縣令鄭安其的交談,神色慢慢變得越來越肅穆,音調越來越嚴厲,心神一凜,忙催馬湊上前去。

  「————清掃完戰場,將清理出的死於此戰的兵士、軍官,連同上一戰戰死的將士,盡皆安葬到城西南的無名山上。然後發派匠人,在山上鑿刻英靈碑,此後每年按時祭祀。」

  韓信環視戰場,看著被清理出的死狀各異的兵士、軍官的屍身,對鄭安其吩咐道。

  對於韓信的王命,身為撫民官的鄭安其,意外有不同意見,進諫道:「王上,戰死的兵士、軍官,也都有相應的豐厚撫恤、土地、爵位發放,那怕他們享受不到,也會不打絲毫折扣的分發到他們家中,歸屬於妻、子、父母。

  說句難聽的,買他們的命綽綽有餘。何至於還要這般大張旗鼓,隆而重之,建立山陵,並刻石勒名,享受祭祀?以往,這可是王、侯、將、相,才能得享的待遇。」

  韓信自鄭安其的話語中,敏銳聽出了不屑蔑視之意,眉頭大皺。而見不僅鄭安其,旁邊的蒯徹,跟隨上來的李左車,同樣一臉不以為然,顯然都是這般思想。

  他暗自瞭然,情知當今世間,對於這些貴族出身的將、相、謀士來說,自己原本以往太過厚待士卒,已經讓他們大為不滿了。

  但那是為了取得戰爭的最終勝利,可以算作權宜之計,故而還能忍受。

  而今聽聞自己要建立山陵安葬戰死的兵士,並且還要為他們刻碑勒名,此後每年當做神靈來祭祀,終於忍不住,出聲抗議了。

  韓信站定身形,正色看著鄭安其,甚至連同蒯徹、李左車一併掃了進來,話語嚴厲:「你們是不是以為,我與劉老賊一樣,當面一套背地裡一套,離開垓下,受命於天,喊出的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輕搖役、薄賦稅、寬刑法」,是喊著玩,糊弄底層這些泥腿子,讓他們為我玩命的?

  我在此不妨明白告訴你們,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他們的死,不是為我韓信去死,為大齊去死,是為整個天下所有吃不飽穿不暖的貧苦泥腿子,以後能過上好日子而死!英靈碑,英靈陵園,他們值得擁有!

  今日,我將話放在這兒,此處陵園,不僅要安葬他們,最高處,額外預留一個穴位,如此後我戰死疆場,也將我,安葬於此。」

  韓信挾帶大勝之威,這一番怒斥,不僅鄭安其全身冷汗如漿,噤若寒蟬,即使一向自大的蒯徹,也氣勢被奪,悶不吭聲。

  同樣出身將門世家的李左車,原本自然也頗感覺韓信小題大做,但見韓信意志堅決,卻也是不敢多言。

  負責收攏降軍,清點整編降卒,歸攏戰馬的鄭申,前來與韓信稟報戰果,恰逢此會。

  原本聞聽韓信設想,他雙拳攥緊,心潮澎湃,躁動不已。待聽聞鄭安其的勸諫,惱火不堪,對他怒目相向。

  待見在王上訓斥下,鄭安其很有幾分狼狽的躬身行禮,步履匆匆去組織調撥人手,趕去西南無名山鑿刻設立陵園,又不免心頭大快。

  「王上,這一戰中,從上到下所有將士的軍功獎賞,都已經一一計算明白,隨後統一發放。此外,除了繳獲大量戰馬、甲冑、兵器外,像布匹、鐵器,以及牛、騾、驢等牲畜,也繳獲了不少,不知如何處置?」鄭申上前稟報導。

  鄭申跟隨韓信日久,性子原本磨礪的極為沉穩,然而此戰戰果太過豐碩,語調也禁不住變得大為振奮。

  原本韓信頗為氣惱,聽聞這番捷報,不由心情大好,面泛笑意。

  以往歸屬於漢營,凡有大戰繳獲,最後大多都被漢營給奪走。而今自立為王,打下的地盤、所有的繳獲,可都是自己的了,即使韓信,也不禁湧起一股豪氣與滿足。

  被韓信摟草打兔子連帶震懾了一波的蒯徹與李左車,原本很有幾分羞慚,聞聽後,也禁不住神色飛揚,高興不已。

  好消息卻還沒有完。韓信不等作答,趕去泗水上下游突襲朱通、王恬軍的齊受與靳歙,也引軍大勝而歸,不僅將兩千步軍盡數招降,至於朱通、王恬親領的兩千騎軍,也擊敗招降了有一千三百餘騎。

  只可惜朱通、王恬,包括項襄,奸猾精乖,一見勢頭不妙,立時逃遁,成功脫走,沒有被擒獲。

  對此韓信也不以為意,讚許肯定了兩人的功勞,然後吩咐鄭申接手投降的漢騎軍、漢步軍,再次進行統一整編。


  相比於得到韓信讚許,齊受的意氣洋洋,靳歙面容卻是冷漠憋悶如舊。

  先是背負上了「恥將之冠」名頭,此後緣由韓信逼迫齊受斬殺呂釋之,又斷了他回歸漢營的可能,而今派遣他突襲王恬軍,收降了一千步卒,數百潰敗騎軍,更讓他渾身裹滿了屎,身上「背漢投齊」的降將標籤算是生了根,再也掰扯不下去。

  情知人人都在笑話自己,偏偏自己也最好笑;所有人都看不起自己,偏偏自己又不爭氣,試問這樣的靳款,又如何能夠高興的起來?

  不遠處,幾名千卒主軍官並肩而立,一邊督促各自麾下兵士收拾戰死袍澤屍身,草草掩埋漢軍士卒,一邊目送韓信、李左車、蒯徹等渡過泗水,返回彭城。

  「以往戰死袍澤們的屍身,都是收斂起來,就地安葬。此番彭城保衛戰,王上卻讓收攏起來,轉交給鄭縣令,這是要做什麼?」一名千卒主疑惑道。

  將統計清楚的摩下將士所立的軍功,與鄭申大人交割清楚,朱伯也走回來督促兵士清掃戰場,聞言臉上神采閃動,脫口道:「這個我倒是知道。剛才聽聞鄭申大人說,王上有意將彭城西南的無名山,改名敬山。在前後彭城之戰中,戰死的弟兄,屍身都妥善安葬到此山。

  並且在山上建英靈碑,戰死袍澤刻名勒石,以後每年由彭城縣令,按時進行祭祀。

  而除了彭城此戰,前番取慮縣之戰,那怕以後的每一戰,戰死袍澤,都將盡皆這般安置。」

  「什麼?!」一眾軍官同時驚訝出聲。

  「此言可真?以往這可是只有上蒼、厚土、山川河流之神靈,以及帝王太廟的先祖列宗,才能夠享受到的祭祀啊!這些戰死的袍澤,草芥一樣的貨色,也配了?!」

  「王上真是抬舉他們,不,是抬舉我們啊!咱們這些草民,從軍有衣有食,有土地可分。立下戰功,有位有爵,有豐厚賞賜可拿。那怕戰死,也是能夠蔭澤家族。而今,居然還能夠刻名勒石成為英靈,每年按時享受祭祀?」

  「哼!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看看咱們齊營,再看看楚營、漢營的兵士,更遑論燕、趙、韓之流了。得遇王上,都不能說此生不虧,簡直是積了十輩子大德!」

  眾軍官你一嘴、我一舌,爭相興奮談論起來。

  設立英靈陵園,的確是韓信籌謀已久之事。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看來,理所應當不算什麼的事兒,居然在軍隊中會引起這麼大的反響。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當今世間,對於神靈的祭祀,是無比莊重與神聖的。

  而對於普通兵士與軍官來說,戰死後,能被認作英靈,按時進行祭祀,並且刻名勒石,傳之後世,這簡直是太榮耀的一件事兒了!祖墳這不是噴火了嗎?

  「士為知己者死!以後咱們這條命,就是王上的了!」軍官們相互對望,渾身一陣陣燥熱,情緒涌動,紛紛高聲喝道。

  「胡扯!王上要你們的命做甚?王上已經受封齊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是追求權勢利益,早已足夠。之所以沐風櫛雨,不顧生死,帶領咱們征戰天下,為的,是讓天下百姓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都能夠安生過活。」

  朱伯脊樑挺的筆直,獨眼圓睜,腦袋微斜,肅容道。

  這段時間朱伯跟隨鄭申身邊,學到了不少,直接給一干袍澤上起了價值。

  「有你的啊,朱老大,這才幾天,變化恁大啊!這話說的,比鄭縣令都好,可不像以往的你啊!」

  「這算什麼?你們聽聽這兩句,王上衝殺在我身前,我之恥也。寧死,我也要死在王上之前。」王上,漢軍有伏兵,你帶領親衛速退,我們在此擋上一擋。」————嘖嘖嘖,朱伯,以往我只以為你是悶騷界扛把子,今日泗水一戰方發覺,感情你是真騷啊!這些不要臉的話,你怎麼能說出口?以後不允許再說,換我來說。」

  「你這老賊,都說你是頭倔牛。嘿,今天衝殺起來,看你牛頭可是靈光的很啊,自始至終死死護持在王上身邊,連負數傷而不退。罵的,老子擠都擠不進去,真非人哉!」

  「呸!今日看這老貨衝殺的這麼猛惡,實心以為那一兜蜜,以後要靠弟兄來代為照顧了。想不到這老貨還一如既往的命硬。」

  這些軍官,與朱伯一同在此番彭城保衛戰中表現出色,同一批被韓信大力拔擢提升。

  而今面對這個出頭鳥,禁不住惡聲惡氣大肆嫌棄起來。

  面對諸位袍澤的陰陽怪氣,朱伯不僅不惱,整個人又像是摟上了一兜蜜一樣,感覺滋潤潤的。


  他心下清楚,是嫉妒,讓這些夯貨如此面目全非。

  作為同一批被王上拔擢的袍澤弟兄,命運同時被王上所改變,堪稱王上的鐵桿支持者與擁戴者,相互之間在戰場上同力協作,密切配合,攻伐同盟,可托生死,但私下裡,卻同時也存在著無形的競爭關係。

  今日泗水一戰,自己表現這般扎眼,實打實將他們都給遮了過去,以王上的賞罰分明,對待有功將士的大方,位階大有可能再上一級,晉身校尉,就此甩開他們。

  原先的同僚突然間變成了上司,這他母的誰能忍?這些夯貨心頭不忿之下,自然要趁著自己還沒有升職,言語大加鞭笞以宣洩了。

  當然朱伯更清楚的是,在接下來的大戰中,這些夯貨不服氣之下,就怕會更加玩命,攫取軍功,追趕自己。

  「呵呵呵,儘管放馬過來吧,爺爺讓你們這些夯貨知道知道,什麼是一騎絕塵。」朱伯心頭舒爽不已,滿是自傲。

  「上一戰過後,咱們齊營軍士,以及戰死的袍澤,在鄭縣令的主持下,全都分到了軍功土地。周邊鄉里的百姓,也都分到了相應耕種的土地。彭城周邊土地被分的差不多了。

  此番靳歙這支軍被王上吞滅,彭城我們算是占穩了。只是這一戰,戰死的袍澤不在少數,就怕沒有那麼多土地用來分發了。」又一名千卒主軍官有些憂慮的道。

  「無需擔憂,夠用的很!以往彭城土地,至少一半,掌握在楚營項氏王族及權貴、將領的家族手中。後來被漢軍攻陷,又落入了漢營將領貴族手中。而今,自然全歸我們齊營了。

  只是上一戰後,局勢不明,王上緩了一手,沒有當時對這些漢營權貴家族痛下狠手。

  至於而今嘛,呵呵呵,那裡還能再慣著他們,全收回來,安置有功將士,綽綽有餘。」

  朱伯話語間,充滿了血腥殺伐,霸道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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