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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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出首

  齊受其人,劉邦私下與張良閒談,曾對他有過評價:表面大度忠勇,望之有大將之風,實則內里陰險又短視,私慾旺盛,不可重用。

  劉邦看人堪稱精準。故而齊受跟隨他日久,軍功也頗為出色,使用時一直抱有審慎態度,遲遲沒有提拔起來,齊受不知道是劉邦在故意壓他,對於自己騎軍郎將的官職,自然不滿日久。

  不過他也頗具耐性,像是一頭潛伏草叢等待撲食的陰險山狸,一直耐心等待時機的到來,以便好好顯示自己一把,突破戴在頭頂上的鐵帽子。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了一番寒徹骨後,在昨夜的彭城之戰中,終於被他等來了良機,興起了風浪,迎來了獨屬於自己的梅花香。

  昨夜他在率領騎軍,被韓信大敗,倉皇逃回後,故意不好好說話,刺激的靳歙執意繼續進攻,從而成功墜入韓信陷阱。

  在靳歙出擊後,他又尋來項襄、朱通、王恬,大肆宣揚齊軍勢大、漢營敗局已定的負面言論,備言繼續跟隨靳歙打下去,不僅漢軍將全軍覆滅,他們這些將領也將盡數死於此地。

  朱通、王恬原本謊報軍情心頭有鬼,怕遭靳歙清算,又被齊受一番恐嚇,出於對自身老命的考慮,無比順利,倒向於他,與之結成了命運共同體。至於項襄,身為來援的外將,對於這些狗屁倒灶的事兒懶得摻和,置身事外。

  最後三將一齊找到呂釋之,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全力弄之下,成功將對靳歙心懷怨恨的呂釋之,勾得出首,做了他們「倒靳」的大旗。

  接下來也就有了靳歙被他們這些下屬,聯合起來,粗暴逼宮強硬奪權的好戲上演。

  隨著靳歙垮台,被軟禁起來,呂釋之並不知兵,所倚重的,無非齊受、朱通、王恬三人。

  為了避免朱通、王恬分奪兵權,藉口避免被韓信用水攻詭計謀算,提防韓信自下游運送兵力過河,或者自上游截斷河流積水沖營,齊受指派兩人各帶領一千騎軍,分赴泗水上下游,去做了巡視探查的大頭兵。由此這支齊軍的大權,盡數操持在他這名騎軍郎將手中了。

  不得不說,這一連串手段施展的極為漂亮。

  當然,當前可是處於戰爭之中,一切還要以戰績來說話。論說兩軍對戰,齊受無比清楚,他萬萬不是韓信敵手。於是昨夜他一力主導,大軍退過泗水,踞河紮營。

  而他畢竟是劉邦起家的老班底之一,多年廝混下來,大小惡戰經歷不知多少,加上自身天資過人,是很有兩把刷子的。雖然篤定齊軍不敢渡河強攻,但也事先做足了充分準備。他下令諸將、軍官,督率大軍,在河岸邊操練了數遍守岸防禦的預演。

  在他看來,有泗水這條天險在,加上還有一萬悍卒,韓信瘋了才會強渡硬攻,那怕不甘,也只有接受漢齊兩軍隔河相持這個結果。

  哪知道,韓信真箇膽大妄為至此。

  看著遮蔽泗水河面,源源不絕橫渡流水殺來的齊軍,齊受面頰抽搐:「韓信,你還真好大膽魄,敢以薄弱兵力來渡河強攻。今日就讓你知道知道,我齊受,可是比之靳歙還要強上三分的悍將。

  今日我來給你好好上一課,就在這泗水河上,將你堂正擊敗,讓你知道知道人外有人,能人背後有人弄!哼,天加逆於君子,實加福於君子,此言誠不我欺。」

  對於大齊兵士的精銳敢戰,齊受心知肚明:齊軍那堪稱可怖的怪異戰陣,齊受是心有餘悸。情知一旦被之衝上岸,根本難制,故而此戰一定要將之壓制在河中。只要齊軍上不了岸,那此戰,己軍穩操勝券。

  瞬息間,他已然做好防守謀算,先用弓箭、強弩狠狠收割一波,大潰齊軍陣勢。待殘餘齊軍衝到岸邊,再利用占據絕對人數優勢的漢卒,用重盾長矛構建堅壁,將齊軍給死死壓制在河邊,令其沖不上岸。

  想像著在靳歙接連大敗、呂釋之束手無策的慘絕形勢下,自己板蕩識忠臣,迎風使勁操,接手漢營,利用泗水天險一舉大破韓信,這等刺眼戰績傳到漢軍主營後,上下震動,萬眾矚目,漢王對自己刮目相看,升官加爵,重重獎賞,齊受不免心神酥軟,情難自己。

  經過昨日與昨夜連戰連敗,漢軍而今不過剩餘六千步軍、四千騎軍而已。除了被朱通、王恬帶走兩千騎軍,根據齊受軍令,其餘兩千騎軍駐紮在營壘中待命,其餘步軍則盡數調出,在岸邊進行列陣。

  看著六千步軍甲冑森嚴,兵刃犀利,聲勢堪稱雄渾,齊受扶著腰間長劍,眼神像是飢餓覓食的禿鷲,露出綠油油的凶光:「韓信,今日,就讓我用你做進身之階,踐踏著你的身軀,平步青雲吧!」


  就在齊受放開手腳,要與韓信大戰一場時,忽然有兩名游騎分自東、西方,沿著泗水飛馬而來,衝到近前,對呂釋之急切稟報導:「將軍,泗水上游,有一支兩千眾的齊軍出現,企圖渡河進攻。朱通將軍獨力難支,要求趕緊派遣軍隊支援。」

  「將軍,泗水下游,冒出一支兩千兵士的齊軍,大張旗鼓搶渡過河。王恬將軍僅僅一千兵,難以防禦,請求立時派軍救護。」

  聽了這話,呂釋之驚上加驚,目瞪口呆。他定睛看著泗水河對岸的四千齊軍兵士,破口大罵:「放屁!齊營只有四千軍,而今在此渡河的就有四千,怎麼可能上游、下游,再跑出來四千?他韓信會撒豆成兵的妖術?」

  呂釋之氣急敗壞慌不擇言,聞聽「妖術」二字,旁邊的一乾親衛、軍士,卻是忽然打個寒噤,神色就有些畏懼。

  韓信離開垓下,半路上獲得東皇賜下劍、令的傳說,在一股巨力的推動下,而今傳的沸沸揚揚,那怕漢營兵士也都大有耳聞,將信將疑。

  既然韓信能得神只賜下劍、令,難保沒有再賜下點兒別的,比如「撒豆成兵」妖術,就很合乎情理。

  看著身旁兵士畏縮的神色,呂釋之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失言,一時間恨不得給自己個嘴巴。

  「齊將軍,這、這如何是好?」呂釋之惶惑無主,對齊受驚道。

  呂釋之雖然跟隨劉邦起兵造反多年,但一直被兄長呂澤、妹夫劉邦,給保護的很好,並沒有獨自領軍過,所做的都是些征糧、撫民、造甲、鍛兵等等後勤事務。

  而今未出嫁的閨女生孩子一沒有個逼數,感覺做了主將,權柄大,升職快,受重視,威風八面,在齊受、朱通、王恬等被韓信打喪膽的諸將一齊忽悠下,頭腦一熱,不知死活將靳歙這位主將給掀落下馬,換上了自己去坐。

  待真正坐上,他才發覺這個位子,沒有相應的軍事才具,無異於坐在燒紅的鐵砧板上,簡直能將腚給燙熟。

  特別面對的還是韓信這位不世出的軍事強人,那怕聽從了齊受建議,退過河來,利用泗水天險據守,眼下看來也極不穩妥,心頭不免懊喪慌亂起來。

  「呂將軍休慌,齊軍只有四千,是一定的。因此上游、下游,以及眼前的齊軍,肯定是有用役夫充當的。」齊受鎮定道。

  聞聽這話,眾兵士、親衛,神色大為和緩。

  呂釋之也鬆了口氣,旋即又感覺不對:上游、下游、中游,這三處,到底那一處是役夫假冒的?總不能說眼前的四千齊軍是真的,上游、下游冒出來的四千軍,一定是假的,放任不管不顧吧?

  萬一賭錯了呢?萬一韓信狡詐,這四千軍是假的,上游、下游的四千軍,是真的呢?那不是全玩完了嗎?

  呂釋之六神無主,不知所措,眼巴巴再次看向了齊受。

  齊受又有什麼好法子?他剛才所言,也不過是一番正確的廢話,等於自擼的乾爽而已,問題還是狗屁沒有解決。為今之計,既然甄別不出,那就只有全部防禦嘍。

  齊受略一躊躇,最終還是招來項襄與一名心腹千卒主,命他們各引一千兵士,分赴上游、下游,援助朱通、王恬兩將,阻擋齊軍過河。

  只是如此一來,河畔守御的漢軍,就變成只有可憐的四千了。

  看著己軍兵士與對岸齊軍兵力的對比,神奇的變成了持平,呂釋之臉都紫了。韓信的騷操作,真是層出不窮,還不斷的推陳出新,讓人防不勝防。僅僅動用幾千役夫,就此輕輕巧巧,將自己的漢營給耍弄的團團轉,將防禦的兵力給不斷攤薄。

  然而到了眼下,退無可退,呂釋之也只有寄希望於眼前的這條泗水天險,以及齊受真像他自己吹噓的那般神勇無雙、遠超靳款了。

  面對強行渡河而來的齊軍,齊受留下一千軍作為機動,兩千軍據岸結陣,其餘一千則以弓箭強弩遠程射之。

  此時兩千齊軍穩穩抵達泗水河中位置,再繼續向前就進入漢卒弓箭射擊範圍了。

  兩千齊軍略一停歇、一蓄勢,伴隨著身後對岸鏗鏘有力的戰鼓聲,齊齊發聲吶喊,舟筏開始全力衝刺。

  同一時間,岸邊漢軍的弓箭弩機,也全部發動爆射。

  就見萬千根箭矢、硬弩,「啉、啉、啉」,夾帶著令人心顫的厲嘯,密集如蝗,紛亂如蜂,對著搶渡靠近的齊軍舟筏傾灑而去。

  齊軍一邊用盾牌遮掩,一邊繼續頑強划動筏舟不停。

  泗水雖寬,齊軍舟筏全力衝刺下,也不過僅僅承接弓箭手四輪射擊,就劃抵岸邊了。


  此番渡河,這些羊皮筏子,經過鄭安其帶領城內工匠進行了大幅改動,在四周加了一圈木板做防護,防止被弓箭射破撒氣,變成一隻只可靠穩當的舟筏。

  乘坐的兵士身著皮甲,又有盾牌遮蔽,防護可以說極為嚴密。

  隨著一輪箭矢傾瀉過後,「奪、奪、奪」清脆聲響中,齊軍手中惡盾牌、坐下的舟筏,橫七豎八插深深楔入了密集一片箭矢。

  有些舟筏木板,被強弩射透,「嗤嗤嗤」噴著氣,沉入水中,連帶上面載著的兵士,也就變成了落湯雞。

  此外還有不少倒霉蛋,被箭矢自盾牌縫隙射中身軀,慘叫著,也墜落水中,隨之一抹兒殷紅血跡在水中漾散開來。

  岸邊,漢軍弓箭手見狀,齊聲放肆大笑。

  然而笑不幾聲,卻又嘶啞著笑不出了。

  就見跟隨破碎舟筏,或者因為中箭,紛紛落水的兵士,居然並沒有就此淹死。

  所有齊軍兵士穿著輕便皮甲,腰上還各綁了兩個碩大葫蘆,除了少數被射中要害死在當場,其餘的就此載浮載沉著,順流而下,輕易脫離了漢軍繼續追射的範圍,逃出生天去了。

  笑不出來的齊軍,反而莫名有些心慌起來,悶不做聲,繼續瘋狂暴射箭矢強弩起來。然而隨後的三輪,對渡河齊軍造成的殺傷越來越小,最後堪稱殊不足道。

  最終,四輪箭矢過後,兩千齊軍兵士落水遁逃了有四五百,其中要說命背被當場射殺的,應不足三百。

  完全在承受範圍內。

  眼看著剩餘的齊軍兵士順利抵達岸邊,發起搶灘登陸進攻,齊受心頭一沉,知道自己的第一波弓箭打擊,就此作廢,功虧一簣,沒有達成預定目標。

  對於此戰他事先做的準備,以這個結局來看,顯然準備的不夠充分,相反準備充分的反而是韓信。

  而今,齊受只有寄希望於漢卒在河岸邊的堅壁防禦,足夠堅壁,能夠將齊軍摁死在水中。

  然而,這個美好的願望,也註定只能是個願望了。

  「將士們,大破漢營,就在此刻。為了戰死的袍澤,為了慘遭荼毒死於非命的周邊鄉里黎民,跟隨我,沖!」

  第一隻抵達岸邊的舟筏,圓盾一抬,赫然露出韓信那凌厲殺伐的面容、挺拔雄勁的身軀。

  韓信赫然以王上之尊,親自帶軍渡河衝鋒。

  漢軍身披重甲,依靠河岸地形,自低而高,一層層重盾樹立,排列成一堵堵堅固的鐵牆,雪亮鋒利的長矛,自縫隙間探出,挺立如林,就此構建起了一重重堅固至極的防禦陣線,流露出堅不可摧的意味兒。

  韓信雙眉飛挑,一聲怒吼,揮舞長矛,第一個自舟筏上躍身出去,撲向岸邊o

  他手中大矛凌空下擊,猛烈撞擊在面前的重盾上。

  像是巨錘擂擊,這面重盾後的兩名兵士一舉被震翻在地,重盾隨之脫手掉落。

  盾牌後的長矛手,一聲不吭,像是咬人不叫的狗,揮舞著長矛,悶頭對著韓信凌亂扎來。

  韓信長矛如龍,凌空飛卷,「叮噹」脆響,將四五根刺來的長矛,盡數格擋砸飛出去。

  旋即力灌雙臂,長矛如蛇,在半空中扭曲飛舞,對著一名名長矛兵兜頭抽擊。

  這些長矛漢兵盡身覆重甲,被長矛刺中身軀,最多刺傷而已,難以將之斃命。故而韓信是專挑頭顱下手。被他抽中頭顱,那怕有頭盔防護,在他猛力下,也是一抽一個準,當場死翹翹。

  「王上衝殺在我的身前,我之恥也。寧死,我也要死在王上之前。」

  見韓信第一個衝上岸去,後方舟筏上的齊軍兵士一個個血脈賁張,獨眼朱伯激動的「嗷嗷」直叫,揮動兵刃,充滿了急不可耐的意味兒。

  隨著眾兵士源源不斷從舟筏躍下,奮不顧身與漢軍瘋狂接戰,戰局就此毫無前戲可言,瞬間抵達慘烈的頂點。

  漢軍兵士也知到了緊要關頭,前排的盾兵死死抵住,不讓齊軍撞破過來,長矛兵則從盾陣縫隙間,長矛凌厲紛刺,鋒刃寒光閃爍,瞬間洞穿齊軍軀體。

  齊軍兵士慘叫聲未絕,漢兵後排的短刀手、巨斧手,已躍步上前,揮刃劈砍。刀刃斬進骨肉,發出沉悶的撕裂聲,鮮血噴濺,染紅了盾牌、皮甲,也染紅了腳下的污濁河水。

  面對漢軍兵士瘋狂狙擊,許多齊營兵士當場被刺成了刺蝟,卻仍掙扎著向前繼續衝刺,直至力竭跪地,血沫從口中湧出。


  身前就是自己的王上,王上都親自衝鋒,他們又那裡還顧惜自己性命,都拼盡了最後一絲氣力。

  韓信見狀怒喝:「堅持住!重斧手,拓陣!」

  手持大戟、大鉞、大斧等重兵刃的齊營兵士,紛紛響應,躍到前列,立即還以顏色。特別獨眼朱伯,表現最為炸裂,手下重斧頭猛力橫掃,將漢軍重盾砸塌,旋即繼續賣力搶動,身前的漢長矛兵就如麥稈般齊刷刷倒下。

  突破重盾堅壁,沒有比重斧大鉞等重兵器更好用了。

  韓信精挑出這數百身軀長大力驚人的精銳,以朱伯為首領,裝備上重斧重鉞,用以登陸開拓,果真極具奇效。

  「是韓信?!身為王上,親自帶隊衝鋒,他,他怎麼敢!他對自己、對己軍兵士,就這麼自信!?」呂釋之面色驚恐,再次慌不擇言的胡言亂語。

  旁邊的齊受,面色鐵青,握著長矛的雙手,不自覺攥緊,指節青白。

  隨著韓信帶著重斧手奮力開拓,在岸邊打開一個缺口,紛紛登上岸的齊軍兵士,總算有了立足之地,就此或者五人一隊,或者十人一隊,組建起一支支鴛鴦軍陣,緊緊跟隨李左車重斧手身後,向前衝殺。

  登陸的齊軍不斷增多,鴛鴦軍陣隨之不斷組建起來,形勢就此一點一點開始發生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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