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表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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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敦實的青銅燭台搖曳著明亮的燭火,將偌大的青牛皮營帳給照耀的一片通明。

  劉到赤著的上身打滿了包裹傷口的「補丁」,跽坐在几案前,對著滿噹噹擺布的簋、樽、豆、盤,正在狼吞虎咽。

  今日僅僅上午進食了一餐,下午又與劉賈親衛一番大戰,返回營帳,軍中瘡醫將他的傷口清理包紮好後,就覺得腹飢如鼓。

  營帳外守衛的兵士掀開帳簾,站立帳外拱手稟報,說是騎軍校尉盧卿來訪。

  劉到眼珠子「骨碌碌」一轉,陰陰一笑,隨口一句「讓他進來」,接著低頭繼續大吃不已。

  盧卿手按長劍走進營帳,見劉到不僅沒有起身迎接,反而悶頭大吃如故,對他視若無睹,不由面色一沉。

  他所出身的盧氏家族,世代盤踞齊地薛郡無鹽及周邊數縣,是當地遠近聞名的豪強。劉到家族雖然也屬豪強之列,但無論勢力還是實力,較之他的盧家都差距不小。

  加上在韓信平齊時,盧卿雖然與劉到都屬於主動投降,與盧罷師那等被韓信擊敗而投降的將領大不相同,但盧卿在接下來攻略齊地過程中,立下的功勞可是遠在劉到之上。

  因而以往劉到見到他,都是執禮甚恭,自覺的位列其下。

  而今這般態度鮮明的輕視,自然讓他大為不悅。

  就在盧卿盤算著如何給這廝一個教訓,讓他知曉知曉山神爺的家什兒有多硬,忽然見劉到的這座青牛皮營帳居然嶄新無比,並且外塗桐油防水,內襯羔裘禦寒,比自己的那座單薄的牛皮帳一看就高級不少。

  並且帳內鋪設著精美結實的青篾席,上面還覆著厚軟的鹿皮褥。

  至於劉到几案上陳設的飲食,這時也完全看清,除了他平日飲食也有的粟米、豆飯,以及豬肉、魚肉及兔、孢製成的肉醢外,居然還多了鹿脯、雞肉,與醃漬的梅子。

  更過分的是,還有一壺溫熱的醴酒。

  再想到剛才營帳門外侍立值守的兵士,盧卿心頭狂跳,脫口道:「你、你升任司馬了?」

  作為齊營的一名校尉,對於每一階將領所對應享受的待遇,盧卿可是太清楚了。因而一回過神來,自劉到的待遇中,立時清楚推斷出了他的新軍職。

  劉到原先不過與他一般無二,都是騎軍校尉。而今升到司馬,卻是中間還跨過了中郎將,力度不可謂不大。

  從騎軍校尉升任司馬,提升的不僅僅是飲食衣帳護衛等享用,更還有相對應的爵位的賜予。

  一般來說司馬對應的爵位,最低也是大良造。而爵位提升,隨之食邑、奴隸、宅院、土地等自然也會水漲船高的配給。

  此外最重要的統兵方面,也是大不相同。通常來說,對敵作戰,大將軍攬總,車騎將軍或者偏將軍各獨領一軍,而左右司馬就是輔佐的副將,中郎將、校尉則是具體執行者。

  也就是說左右司馬對所在軍隊的行軍布陣、作戰方針、戰略部署,擁有實打實的權柄,並且距離獨立一軍的偏將軍或者車騎將軍,僅僅一步之遙。

  韓信對這廝這般堪稱「過分」的擢升,顯然是酬勞他往日的彭城之功,以及今日的大戰劉賈親衛之勞了。

  「哎,升不升官的倒是並不重要,你是知道我的,從不看重這個,總之都是為齊王效力。只是齊王恩重,執意擢升,我未免受之有愧啊。

  你看,雖然我現在軍職比你高出兩階,我又什麼時候以上官自居過,要求你對我行禮了?」劉到擺著手,一臉大度的道。

  盧卿額頭青筋「突」的一跳,一張臉漲得通紅,勉強一拱手,道:「見過左司馬大人。」

  盧卿故意將那個「左」字咬得極重,含義不言而喻:你不過是區區「左」司馬,上面還有「右」司馬呢。

  「平身、平身,哈哈,哈哈哈,盧將軍就是講禮數,明尊卑。」

  見劉到都笑出了聲來,一副小人得志做派,盧卿心頭之嫉恨宛如百爪撓心。

  然而想到此來目的,只得忍著氣,言語試探道:「劉將軍此番升遷力度這般大,不會僅僅因為是彭城與今日的這兩場功勞吧?」

  盧卿之所以這般疑問,無論是彭城之戰還是今日之勞,劉到在其中都沒有起到什麼大作用,不過就落一個作戰勇猛、不畏生死而已。如此,無疑是達不到晉升的條件的。即使晉升,升任中郎將都已是屬額外照顧,祖墳冒紅光了。

  而今韓信一下子連升了他兩級,這自然讓盧卿不能不多想,劉到在背後是不是有了什麼巨大的付出?


  劉到丟下手中的飯匕,將壺中的醴酒「咕嘟」「咕嘟」一口氣灌干,長長打了個嗝兒,滿臉醉意的斜睨了盧卿一眼:

  「對此嘛,我只想說懂得都懂,不懂,我也就不多說了,因為說了你也不明白,不如不說,你就細細品吧。

  你不用問我具體怎麼回事,這裡面大有玄虛,自然是牽扯到很多東西的,詳細情況,你也很難摸到。真正說了,對你對我,自然都是沒有好處的,所以我說懂得都懂,不懂也沒辦法。」

  聽了劉到醉醺醺的話語,盧卿心頭暗凜,一臉的「果不其然」。

  然而他仔細一咂摸,又感覺不像是那麼回事,倒好像這廝在故弄玄虛糊弄自己。

  見盧卿被自己雲山霧繞給搞得疑神疑鬼,劉到心下好笑,旋即又暗嘆不已:並非我裝神弄鬼,實在這其中關竅需要你自己去悟才行。我就是坦然告知你,您還以為我在蒙你呢。

  對於齊王這般破格提拔自己,劉到當時驚喜交集,完全懵圈了,根本沒有多想。直到回到營帳,又經過了近乎一頓飯食工夫的慢慢思索,才被他給品讀出了些許別樣的含義:齊王不僅是在酬勞他的彭城之功、今日之勞,應該更還包含著對他「誠」的獎賞!

  所謂的「誠」,就在於他肚子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算計,自在彭城認定了齊王后,就鐵了心跟他走,玩了命的為他戰,不計回報,不顧生死。

  正因為這番「誠」,入了齊王的心,才這般對他另眼看待。

  這番含義,他越品越感覺對味,但要告訴盧卿,他又如何會信?

  盧卿心頭暗罵劉到「狡猾狡猾滴」,見問不出確切想要,只得轉而露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劉將軍,你而今是齊王身邊的紅人。自彭城至今,一直圍在齊王身邊轉,想必對他的心思很是了解。眼下,我想著向齊王表表忠誠,不知你看合適與否?」

  劉到心下冷笑:這是急眼了?早幹什麼去了?忍不住就想出聲狠狠嘲諷幾句。然而想到盧卿主動向齊王靠攏,畢竟也是好事,就手指輕輕敲著几案,一臉矜持的淡然:

  「當然可以。只不過嘛,僅僅紅口白牙的說空話可不行,這要看盧將軍誠意到底有多大了。現如今大家都是見過世面的人,要表『忠誠』,就需要準備真正的硬貨才成。」

  盧卿得了這句「實在話」,總算稍稍安心,口裡連道「明白」,一邊起身恭敬告辭。

  出了劉到晉升軍職後新分配的青牛皮營帳,盧卿走出數步後,又停下身,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面上一抹兒不甘與惆悵掠過:

  一寶壓准,被這廝就此給抖起來了,不僅與同為司馬的冷耳、王周、陳涓等資格老、功勞多的積年老將同列,自己也要位居其下。

  暫時位居其下倒也罷了,自己要再不行動,就怕此後相互之間的差距將越拉越大,直到再也望不見人家的背影……

  一念及此,盧卿心頭越發緊迫起來。

  看著盧卿離去的身影,劉到面色不屑,然而想起韓信提升他的軍職,對他所說的那番話,慢慢又沉默了下來。

  「相比於你所出身的劉家,劉到,我更看重你這個人。我記得你並非你們家族的嫡子,屬於小宗出身?家族的嫡子,眼下跟隨在曹參身邊?」

  劉到長吁出口氣,齊王的這番話,顯然對他家族將寶壓在曹參、也就是劉邦身上,卻僅僅丟出自己這位庶子與三百騎兵來打發他,極為不滿。故而表露出的態度也非常明確,以後,自己是自己,家族是家族。

  至於齊王沒有說透的意思,他也心知肚明,要想得到齊王真正信任,以後自己就要剝離於家族的掌控,轉而只忠誠於他。

  想到這段時間,家族屢屢來信,催促自己背棄齊王,暗通漢王,劉到不由陰沉下臉,暗暗下定決心,立即給家族去信,將情況闡述清楚,讓家族立即掉轉頭,背漢而投齊。

  「要是家族中的那些老傢伙,一味的執迷不悟,繼續投靠劉邦,那怕是首鼠兩端……」劉到雙眼煞氣一閃:「那也就怨不得自己另立門戶了!畢竟,老傢伙們,你們也不想看著家族在你們手上斷根覆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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