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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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垓下覆滅霸王之日,也將是韓信取慮縣下殞命之時,一日擒殺雙王,開創大漢萬年太平基業,大王可謂功勳遠蓋三皇五帝,唯有始皇帝滅六國或可比擬!臣,在此謹為大王賀!」

  樊噲作為最了解劉老賊的將領,腦子反應最快,站起走到營帳正中,肅然對劉邦拜俯地上,高聲恭賀道。

  他這一叫,無疑一語驚醒夢中人,諸將臣僚頓時歡欣滿面,紛紛跟上,稱頌恭賀不已。

  有的道:「二王覆滅,量眼四海,橫攬八荒,天下再無叛逆作亂之賊,黎民黔首盡享太平,大王功德實乃無量!」

  有的說:「大王提三尺冰鋒,斬殺白蛇起兵,先誅酷秦,後滅暴楚,再覆強齊,上應天命,下理亂世,大漢王朝勢必與日月同輝,天地同德!」

  ……

  聽著諸將臣僚亂紛紛的諛詞如潮,用盡氣力逢迎拍馬,劉老賊滿面紅光,笑得鬍鬚亂顫,合不攏腿。

  就在君臣間相互吹捧的入港之際,掌管後勤軍需的大司馬董渫忽然派遣游騎來報,言說韓信利用大將軍職權,居然將工匠營的數千工匠全給悄無聲的擄送去了齊營。

  聞聽此信,滿帳皆驚,紛亂潮湧的諛詞戛然而止。

  無論劉老賊還是諸將領臣僚,自然都不在乎這幾千等同於奴隸的工匠的死活。但結合前些時日韓信製作出的「雙輪拒馬」,卻讓他們不免多想,萬一他再利用這些工匠製作出什麼驚人的戰爭器具呢?

  「韓信小兒還是神人不成?我就不信他還能再製造出別的戰爭器具。況且,即使他能製作出,在絕對的實力差距之下,也終將徒勞無功,於事無補。」樊噲見營帳內氣氛惴惴,瞪著眼,再次挺身而出,粗聲不屑道。

  諸將聞言,齊覺有理,連連點頭,大為寬心。

  劉邦也神色緩和,卻依舊對張良道:「軍師,立即將此消息傳信九江王,讓他務必小心在意。」

  張良點頭應允。

  劉老賊與諸將剛剛從這個意外消息中平復下來,忽然營帳外又是一陣喧鬧,緊接著,赫然見謁者隨何引著兩名遍身血污的劉賈老將軍的親衛,捧著一個錦盒,走進營帳,言說此乃齊王所送的厚禮,預賀漢王覆滅大楚。

  一見這兩名親衛失魂落魄的模樣,劉邦已然心頭狂跳,待見到手中所捧的錦盒,盒子卻是沒有蓋,露出裡面端端正正盛放著的一個鬚髮花白、面容蒼老、雙眼瞪大死不瞑目的腦袋,——正是族兄劉賈!

  劉邦一時間心痛如刀絞,老臉灰喪,身軀一晃,差點一頭栽倒當場。

  劉賈可是他老劉家唯一能夠與一乾重將臣僚才具相當,對他王朝基業有極大助力的一桿老槍,向來深受他信任與倚重,而今,居然就此死了?死在了韓信小兒手中?

  營帳內的諸將臣僚,看到劉賈的那個血呼啦差的老腦袋,也是瞬間雙眼瞪大,驚駭不已又怒恨莫名。

  特別想著剛剛滿營帳熱火朝天的吹捧鼓動,好像項籍、韓信已全被滅,大漢已獨霸天下,威加四海,韓信送來的這份厚禮卻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毫不留情抽在他們臉頰上,將他們盡皆從虛幻的自我意陰中抽醒過來。

  樊噲上前對兩名親衛大聲怒吼,喝問經過始末,這才得知,他是企圖奪取韓信兩萬大軍的軍權,被韓信早一步趕回去,就此毫不留情,悍然斬殺。

  「這個畜牲,忘恩負義,忘記漢王對他的如山海一樣的厚重恩情了!」樊噲完全被驚呆了,破口大罵不已。

  諸將心頭隨之一股濃重寒意掠過!

  韓信膽敢以血還血還以顏色,毫不容情將劉賈給斬殺,大大出乎他們意料,——畢竟劉賈身份太特殊了。

  「韓信小兒,我要將你碎屍萬段!子房,傳信給九江王,務必將韓信小兒生擒活捉。我要在劉賈族兄的墳墓前,將他剜心凌遲祭奠!」劉邦像是被觸怒的惡獸,一雙老眼血紅,戾氣四溢,怒聲厲吼。

  夏侯嬰連連揮手,引著諸將,驅趕著那兩名親衛抱著劉賈腦袋,出營帳而去。

  魚貫走出主帥營帳的諸將,倉皇如喪家之犬,不見一絲興奮高亢了。

  劉老賊頹然無力坐在軟席上,足足過了半響,似乎自傷痛中掙脫出來,大為疲乏的對張良道:

  「看剛才子房神色,對在取慮縣下,設伏滅除韓信小兒,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張良看著劉邦悲傷餘韻尚未完全消退的老臉,一陣躊躇,最終躬身稟道:「漢王,我們何不繼續圍困霸王,然後分出一部分重兵,就趁著今夜,將齊王連同兩萬齊軍,給全部吃掉。」


  劉邦大訝,意外抬頭看了他一眼。

  以劉老賊的老辣,自然不會幼稚到以為張良意圖為劉賈報仇。

  沉吟半響,他猶豫道:「子房這般說,是出於什麼考量?」

  張良嘆了口氣,袖著雙手,一絲不苟跽坐回軟席上:「也許是我多想,但我總感覺,韓信是比之霸王還要可怕。當前就應不顧一切,先行將之滅除。」

  「那怕不惜先行放過霸王?」劉邦追問了一句。

  「那怕不惜先行放過霸王!」張良毫不遲疑,抬頭看著劉邦,斷然道。

  劉邦面容凜然起來。前有陳平,而今又有張良,他倚為左膀右臂的兩大謀士,齊齊對韓信感到警惕,企圖除之後快,由不得他不重視。

  思索再三,最終劉邦開口道:

  「子房謀劃了這麼久,莫非還沒有信心在取慮縣下,將韓信小兒給滅除?退一步說,即使九江王有所閃失,我們還有計策兜底嘛。

  靳歙、丁禮圍困彭城,一直採取圍而不破策略,就是引誘韓信急急趕回。一旦韓信真箇突破九江王的伏擊,我們立即命靳歙搶先拿下彭城,如此斷了韓信小兒的退路。

  到時我們應該也已大破項籍,就此引軍隨後追擊,韓信小兒以區區殘破之軍,面臨前後夾擊之局,又能逃往那兒去?」

  說到此處,劉邦頓了一頓,方又繼續道:

  「況且當前楚營岌岌可危,可是我們前面耗費數年心血,付出數十萬將士性命,方才好不容易換來的局面。一旦歇火,給其喘息之機,養精蓄銳,萬一夜長夢多,再生變故,比如被之突圍而走,為之奈何?卻不悔之晚矣?」

  原來彭城被靳歙重圍,卻一直不攻破,居然也是漢營針對韓信所設的陰謀。

  張良無言以對,知劉邦終究對唾手可得的大敗項籍的無上榮光,割捨不下,心頭輕嘆,表面卻神色如常,對劉邦拱手領命:

  「大王放心,我將立即傳信九江王,與之再好好謀算一番,務必滅殺齊王於取慮縣下!」

  這就是張良。在劉邦做出決策前,會充分闡述自己對接下來局勢的意見與看法,供劉邦參謀決斷。

  一旦劉邦做出決定,無論有沒有採納他的建議,都絕不再多言,轉而盡全力輔佐劉邦的決定。

  劉邦點頭,欣然道:「辛苦子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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