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這支部隊,像石頭一樣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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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傳庭把長刀插進雪地里,上前一步,近距離看著第一排的一個淨軍。

  「你們是閹人。這輩子在宮裡倒夜香、受主子責罰,一輩子攢不下買口薄棺材的錢,出去被人罵作刑餘賤種。」

  「但今夜打完這仗。你們不僅能拿到回去之後足以在京城買個安樂窩防老的現銀。這筆抄家的銀子,更能讓陝西幾百萬老百姓有水喝,有飯吃!」

  「你們是去當大明朝的功臣!是去當那些讀書人都沒臉當的爺!」

  五千淨軍的呼吸,在這冰天雪地里,肉眼可見地變得粗重、灼熱。

  殘缺的人,對金錢和功名的渴望,比健全人更加病態和瘋狂。

  「扔掉所有的禦寒輜重和多餘糧草!只帶刀槍、火器和兩塊干餅!」

  孫傳庭翻身上馬。

  「東廠檔頭領路!人銜枚,馬裹蹄!」

  茫茫太行雪道上,五千名被激發了最原始貪婪與殺意的淨軍,像一群在黑夜裡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捨棄了所有累贅,以接近生理極限的速度,一頭扎進了風雪之中。

  子時,張家口外二十里。

  大麻岔,黑松林。

  積雪已經沒過了戰馬的膝蓋。這裡處於風口之下,兩面黃土高崖的夾擊下,風聲猶如悶雷。

  范永平騎在馬上,半張臉裹在狐裘領子裡,依然凍得鼻涕直流。

  在他的身後,兩百多輛沉重的偏廂大車已經排成了四列長陣,八百名護院凍得像孫子一樣,端著鳥銃四下張望。風雪太大,火繩槍的火繩已經被雪水全部打濕,根本點不著火,全都變成了燒火棍。好在他們還有短刀和連枷。

  「這幫韃子怎麼還不來。」范永平啐了一口唾沫。

  這鬼天氣,要不是這批貨太過重要,打死他也不會離開張家口堡那暖和的地窖。

  「來了!二爺,正北方向!」

  旁邊的一個老鏢師趴在地上聽了聽,猛地站起來。

  雪幕的前方,漸漸響起了沉悶的馬蹄聲。

  不是中原的矮馬,而是膘肥體壯的關外遼東大馬。

  大約三百騎,穿著厚重的兩層棉甲,外面罩著鑲嵌鐵片的皮甲,頭上戴著尖頂笠形盔,盔頂上飄著紅色的纓穗,手裡提著大砍刀和粗重的狼牙棒。

  沒有打火把,就像是一群融入黑暗的野狼。

  領頭的是一個身材極其魁梧的滿洲漢子,腦後拖著一根金錢鼠尾。

  這是黃台吉麾下正黃旗的一名牛錄額真,名叫圖海。

  「大風雪。遲了。」

  圖海策馬走上前,漢語說得有些生硬,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跋扈。

  在這關外,他們女真人就是主子,這些明朝商人不過是替他們倒騰物資的奴才。

  「圖大人。」范永平雖然心裡暗罵,但臉上立刻堆滿阿諛的笑容,「不遲不遲。貨都拉來了。一斤不少。」

  他一揮手,幾個護院上前,用刀挑開一輛馬車的苫布,露出裡面黑亮的生鐵鍋和一包包硝石。

  圖海借著雪地里的反光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大汗說了。范家,忠心。大金,不虧待。」

  圖海一轉頭,跟在後面的十幾匹騾馬上,馱著沉重的皮箱。

  建奴兵直接將皮箱扔在雪地上。

  皮箱被挑開,裡面裝滿了關外採集的上等老山參、嬰兒拳頭大的東珠,以及最實在的一根根融化粗糙的黃金金條。

  這是實打實的硬通貨,拿回江南轉手一賣,就是幾倍的暴利。

  「驗貨。裝車。」圖海言簡意賅。

  三百建奴騎兵紛紛下馬,準備進行交接。

  范永平也在指揮著腳夫將兩邊的物資調換。

  風雪在耳邊呼號,掩蓋了一切細微的聲響。

  圖海是個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滾的老兵,他總覺得今天的風裡,除了雪土的氣味,還帶著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那是鐵器摩擦衣甲的極細微聲響。

  「等一下!」圖海猛地抬起手,示意手下停止搬運,右手直接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怎麼了圖大人?」范永平愣住了。


  圖海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黑松林南方的隘口。

  雪幕中,隱隱約約出現了無數個黑點。

  那些黑點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一層一層、排著極其密集的橫隊,就像是一堵正在快速向前推進的黑色牆壁!

  沒有火把,沒有戰鼓,只有腳踩在深雪中發出的「嚓嚓」聲,以及上千根鋒利的長矛在微微反光的雪夜裡匯聚成的鋼鐵叢林!

  「明軍?!明朝的步卒?!」

  圖海愣了一下,隨即感到一種荒謬。

  這個大麻岔,距離張家口堡二十里,宣府的邊軍早就腐爛到了骨子裡,怎麼可能有明軍敢在大雪夜出關埋伏他們?

  而且,這幫步兵連火銃都沒端,就拿著幾根長矛?

  「漢狗的埋伏!上馬!殺光他們!」

  圖海毫不猶豫。

  建奴對明軍的心理優勢早就刻在骨子裡了,哪怕他只有三百騎,面對幾千人的明朝步兵,在平坦的雪地上,也是單方面的屠殺。

  「上馬!沖!」

  三百建奴騎兵迅速翻身上馬,抽出砍刀和狼牙棒。戰馬在短暫的加速後,開始爆發出巨大的動能,沖開雪浪,像一把重錘一樣砸向那堵黑色的步兵牆!

  「二爺!是官軍!點子扎手,咱們撤吧!」老鏢師眼看情況不對,拉著范永平就要往馬車底下鑽。

  「撤個屁!貨要是丟了,大當家饒不了我!」范永平雙眼血紅,拔出腰刀,「點火繩!放銃!幫韃子把這幫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官軍打回去!」

  然而,風雪太大了,八百護院手裡的鳥銃火繩早就濕透,不論怎麼用火石去打,都只能冒出一點青煙,根本無法點燃火藥池。

  「刀!用刀砍!」

  范家護院只能拔出冷兵器,在這狹窄的道口縮在車陣後方防守。

  另一邊,建奴的戰馬已經衝到了距離淨軍方陣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騎兵的嘶吼聲和馬匹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黑暗的步兵方陣中。

  孫傳庭騎在一匹沒有披甲的戰馬,位於方陣的中央。他的長刀已經出鞘,冷冷的刀背貼在手臂上。

  這五千淨軍跑了四十里雪路,體能確實到了極限,如果分散陣型肉搏,絕對會被建奴一面倒地屠殺。

  但孫傳庭在路上就定好了戰術,利用這條兩面被高崖夾在中間的窄道。

  「穩住。」

  孫傳庭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清晰地傳遞。

  宮裡的規矩,主子不說話,奴才連氣都不能喘。

  雖然這五千人腿肚子在打哆嗦,看著那如同小山一樣撞過來的戰馬膽寒到了極點,沒有人敢後退一步。

  「第一陣,長槍定地三尺!矛尖斜上!」

  「哈!」

  前排的一千名長槍手,將四米長的白蠟杆長槍的尾部死死抵在凍土裡,槍頭以四十五度角斜刺半空。鋒利的鐵芒組成了一道刺蝟般的鋼鐵拒馬!

  「第二陣,盾牌手頂上縫隙!後排長矛平舉!」

  三十步!

  二十步!

  圖海看著那道連一絲慌亂都沒有的密集槍林,心裡終於升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不是普通的邊軍!

  衛所兵在騎兵衝鋒這麼近的距離,早就扔下武器轉身逃跑了,把後背留給騎兵砍。

  但這支部隊,像石頭一樣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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