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錢謙益是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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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乾清宮,西暖閣。

  地龍燒得微熱,紅泥小火爐上的沸水正翻滾著,發出極其細微但連綿不斷的咕嘟聲。

  朱由校坐在一張沒有鋪設軟墊的硬木圈椅上,手裡並沒有拿著任何工部的公文,甚至連奏摺都沒看。

  他正在低頭仔細地擦拭著一把烏茲鋼打制的細短銼刀。

  在經歷了幾天高強度的殺戮和兵工廠建設之後,朱由校的心態進入了一種極其冷靜,甚至可以用冷酷來形容的蟄伏期。

  「主子。」

  王體乾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站在距離朱由校五步遠的地方,弓下身子。

  「魏公公在外頭候著了。說是有關今日吏部廷推閣臣的單子,要呈給萬歲爺聖裁。」

  「讓他進來。」朱由校沒有放下手裡的銼刀,隨意的回答道。

  「老奴叩見皇爺。」魏忠賢夾著一股子初秋的涼風快步邁入暖閣,極其利索地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一本黃綾奏本。

  「起來回話。」

  「謝皇爺。」魏忠賢站起身,雖然弓著腰,但那張老臉上卻掛著一種極其微妙的譏諷。

  「皇爺。這外朝的大人們,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了,這黨爭的算盤,打得比戶部最精的帳房還要響亮啊。」

  他將手裡的摺子遞給王體乾,轉交到朱由校的書案上。

  「這是半個時辰前,吏部尚書主導九卿會推,剛剛擬定好、報上來的閣臣增補『面上』。也就是供皇爺您『點干』的最終名單。不多不少,一共十一人。」

  朱由校放下銼刀,隨手拿起那份摺子,他沒有打開,而是漫不經心地問:「這十一人里,都是誰啊?」

  此時,穿越者的歷史記憶和魏忠賢那極其恐怖的東廠情報網,在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魏忠賢壓低聲音,但極其清晰地匯報:「回皇爺。排名第一的,是吏部左侍郎成基命。這第二位……便是那號稱江南大儒、清流領袖的,禮部右侍郎,錢謙益!」

  「往下呢?」朱由校挑了挑眉,「朕記得,禮部尚書不是溫體仁嗎?還有那個左侍郎周延儒。論資排輩,這廷推閣臣,怎麼也該有正部堂大員的名字吧?禮部首官不推,推一個右侍郎領頭?」

  魏忠賢直接冷笑出聲。

  「皇爺明鑑!這就是這幫酸儒最噁心人的地方!老奴的東廠番子昨夜就把消息遞迴來了。」

  「這錢謙益為了保證自己絕對應選入閣,暗中指使他的門生、禮部給事中瞿式耜,在這個節骨眼上聯合了一批言官。」

  「在今日的廷議上,他們大肆鼓譟,硬說溫體仁大人『性情孤高,無宰輔之度』。愣是用唾沫星子,強行把溫體仁和周延儒的名字,從這會推的名單上給劃掉了!」

  「他們這是想用這十一人的殘缺本子,強行逼著皇爺您在一群東林結黨的官油子裡挑撥啊!」

  朱由校聽到這裡,手指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有節奏地敲擊起來。

  「噠,噠,噠。」

  整個暖閣內,只能聽到這沉悶的聲響。

  錢謙益。

  溫體仁。

  瞿式耜。

  周延儒。

  這四個名字,在朱由校這具跨越了四百多年的現代靈魂腦海中,就像是四顆標籤極其鮮明的定時炸彈。

  錢謙益是個什麼東西?

  他是大明朝末期士林中最負盛名的大家,是東林黨的絕對核心大佬。

  但在朱由校這位歷史愛好者的眼裡,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精緻利己的封建買辦敗類!

  歷史早已給出了最響亮的耳光——崇禎上吊,清軍南下。

  這位平日裡把氣節和忠君愛國掛在嘴邊、號稱要與大明共存亡的東林宗伯,拉著小妾柳如是去跳河殉國,結果摸了一把水,說了一句遺臭萬年的「水太涼,不能下」,回頭就剃了頭髮,頂著極其噁心的金錢鼠尾,在南京城外跪迎清軍統帥多鐸入城!

  反而是他一直打壓的瞿式耜,後來在南明死戰殉國,全了名節。

  這就是滿朝文武吹捧的江南領袖!

  這種人要是入了閣,大明朝就是真真正正的把國庫的鑰匙交給了最貪婪、最無恥的竊賊!


  那麼溫體仁呢?

  歷史上,溫體仁的名聲比錢謙益還要臭。

  史書上罵他是「孤黨」、「閹黨餘黨」、「只知迎合上意、不理國政」。

  他在崇禎朝當了八年首輔,被譽為大明亡國的罪魁之一。

  但是!

  現在的朱由校,是個懂馬基雅維利政治邏輯的實用主義者!

  站在獨裁皇權的角度去重新審視這個人,溫體仁,絕對是一條千年難遇的「皇權好狗」!

  他入侍經筵,「屏氣鞠躬,進止有度」,極度恭謹。

  最關鍵的是,他沒有黨羽!

  他被整個江南士紳集團排斥!

  一個能在滿朝文武全是敵人的情況下,依然在內閣死死撐住八年的老狐狸;一個只看皇帝眼色,不管天下士林罵名,為了皇帝的旨意敢把其他文官滿門抄斬的酷吏!

  這不就是現在朱由校最急需的超級孤臣嗎?!

  什麼不理國政?老子現在的兵工廠是太監在管!火器是老子自己畫圖紙!江南的稅是魏忠賢在收!

  國家根本不需要內閣去理那些狗屁的舊政!只需要內閣里有個聽話的人負責蓋章通過程序,然後去把那些鬧事的御史言官全部咬死就行!如果能在這個時候,保下溫體仁,將其送入內閣,他就會像一把插在文官集團心臟里的剔骨尖刀,不僅能替皇權擋住大部分的政治火力,還能極大分擔魏忠賢現在一個人在前面孤木難支的壓力!

  朱由校想到這裡,嘴角扯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將那份決定大明內閣歸屬的黃綾奏本,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里。

  「好一個清流領袖。好一個水太涼的錢謙益。」

  「皇爺聖明!」魏忠賢趕緊磕了個頭,咬牙切齒道,「這錢謙益就是個偽君子!他名下在江南的商鋪和私港,每年進帳幾十萬兩,卻天天在朝堂上裝清高。他這是怕溫體仁和周延儒搶了他的風頭,想在這閣臣的位子上,徹底坐實他東林魁首的威風啊!只要皇爺一句話,老奴這就發駕帖,讓番子去他府上幫他回憶回憶剝皮揎草的祖制!」

  「動動腦子。」朱由校瞥了魏忠賢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讓魏忠賢瞬間閉了嘴,「錢謙益不是劉鴻訓。他是名滿天下的文壇領袖,江南水太深,東林黨現在的勢力還沒到徹底剷除的時候。如果沒名沒分地讓東廠強行抓他,只會把朕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朝堂矛盾再次激化,逼得整個官僚系統停擺。」

  朱由校站起身,在這個絕對的權力中樞里踱步。

  作為融合了兩世記憶的最高掌權者,他比魏忠賢更懂政治平衡的藝術。

  殺人,永遠是下下策,是在規則徹底崩潰時的兜底。

  最高級的政治,是用規則和合法性,將政敵的尊嚴和羽毛剝得乾乾淨淨,讓他社會性死亡,連他的黨羽都不敢出來替他辯護。

  錢謙益既然想用廷推的規矩玩死別人,那他朱由校,就用更高的規矩,玩死錢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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