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水太涼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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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就傳來消息——內閣大學士、東閣輔臣劉鴻訓,病倒了。

  確切地說,是被嚇得精神崩潰了。

  聽說這位在東林黨中素有威望的內閣閣老,因為在朝會那天多看了一眼被大漢將軍拖出去的左都御史張延登,回府之後便開始了持續的嘔吐和高燒,隨之而來的,是徹夜難眠的心悸。

  他知道自己名下在南直隸有多少不用交稅的良田,更知道自己當年為了促成某些海貿的專營權,收過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火耗。

  他總覺得魏忠賢的東廠番子就在他家房樑上趴著,手裡正數著剝皮的刀。

  終於,劉鴻訓拖著病體,顫巍巍地寫就了一封極其悲切的《乞骸骨疏》。

  奏疏里沒有半句試探,全是「臣年老體衰,德不配位,恐誤國事,泣血叩請致仕還鄉」。

  摺子遞進司禮監,不到一個時辰,上諭便發回了內閣。

  朱由校的批紅極其乾脆:「准。念汝輔弼之勞,賜馳驛還鄉。」

  沒有挽留,沒有慰問。

  滾蛋就行。

  劉鴻訓的離去,對於如今風聲鶴唳的大明朝堂而言,無異於在平靜的水面又投下了一塊巨石。

  內閣,大明的最高行政中樞,缺人了。

  權力的真空一旦出現,就像是血腥味吸引了草原上的野狗,不管是閹黨還是東林黨,乃至那些自詡為中立派的清流,眼睛都瞬間紅了。

  按照大明朝的祖制,內閣閣臣的增補,必須經過「廷推」。

  所謂廷推,就是由吏部尚書主持,會同九卿、科道言官(六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等高級官員),共同開會推舉出符合資格的候選人名單,寫成摺子(面上),遞交皇帝,最後由皇帝用紅筆在名字上畫圈,是為「點干」。

  聽起來很民主,但實際上,這就是一場將爭權奪利演繹到極致的結黨營私與政治分贓的大燴菜。

  誰控制了廷推,誰就等於控制了內閣的候選盤子。

  你皇帝再牛,我不給你名單,你也點不了將!

  朱由校在乾清宮下達了命吏部即刻會推閣臣的聖旨,一場圍繞著內閣寶座、沒有刀光血影但論兇險絲毫不亞於戰場的廝殺,悄然拉開了帷幕。

  九月初七,夜。

  宣武門內,一座看似極為簡樸低調,實則裡面亭台樓閣皆是江南園林做派的深宅大院中,禮部右侍郎、東林黨隱形大佬——錢謙益,正坐在書房的紫檀木大案前。

  他穿著一身極其輕便的湖絲直裰,手裡端著一盞建窯的青瓷茶碗,正慢條斯理地刮著茶沫。

  他的面容清癯,蓄著三綹長須,眼神中透著一股江南大儒特有的清高與自負。

  在他的下首,坐著一名身穿七品補服的中年官員——禮部給事中,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瞿式耜。

  「老師。」瞿式耜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吏部那邊今日已經透了口風,明日便要正式啟動廷推閣臣的廷議了。此次劉閣老致仕,空出的位子,對咱們至關重要啊。」

  錢謙益沒有馬上答話。他抿了一口茶,感受著那雨前龍井在舌尖散開的苦澀與回甘,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起來。

  「至關重要?是生死存亡。」錢謙益放下茶盞,聲音不疾不徐,卻透著一股徹骨的陰冷。

  「前幾日朝堂上的事,你也都看見了。皇上死裡逃生之後,性情大變,已經完全棄聖人之道於不顧,竟用剝皮此等酷刑相脅!」

  「更要命的是,他把我們湊出來的銀子,連同抄家的進項,一文不剩地全扔進了西山那個所謂的兵工廠。那是直接脫離了內閣和戶部的監管。若是任由這般下去,不用三年,大明的財權和兵權,就全握在皇上和魏忠賢那閹狗的手裡了!」

  錢謙益說到此處,鬍鬚微微顫抖。

  他代表的利益,是江南那個龐大的士紳、商賈、海商集團。他們不怕皇帝昏庸,就怕皇帝搞獨裁併且要壟斷暴力的解釋權。

  「所以,此次廷推,我必須入閣。」錢謙益的目光突然變得極具攻擊性。

  「只有我入了閣,才能在票擬之時,強行遏制西山的擴張。才能保住江南賦稅免於遭受閹党進一步的搜刮。這是為了天下士林,為了國之元氣。」

  他把結黨營私與階級利益保護,說得大義凜然。

  瞿式耜連連點頭,顯然,這是他們東林黨殘存勢力的共識,也是保住他們基本盤的最後一場反擊。

  「可是老師……」瞿式耜面露難色,「此次符合廷推入閣資格的,不止老師一人。按資歷排下來的話……禮部尚書溫體仁,還有禮部左侍郎周延儒。這兩人,資歷都在老師之上啊。」

  這就觸碰到了明朝官僚體制一個最死板的規矩——論資排輩。

  錢謙益雖然在江南士林中名聲極大,號稱「宗伯老」,但他現在的官階只是禮部右侍郎。

  而溫體仁是尚書,周延儒是左侍郎,一旦這三個人被同時寫進給皇帝的「面上」名冊里,按照官場默認的潛規則,皇帝大概率會從排在最前面、且沒有那麼強烈黨派色彩的溫體仁和周延儒之中點選。

  錢謙益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御製端硯的邊緣摩挲著。

  作為封建極道政客,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了。

  「溫體仁。」錢謙益冷哼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鄙夷和警惕,「此人看似孤傲,實則心思深沉,城府極深。他在朝中不結交朋黨,號稱孤臣。但在經筵之上,卻對皇帝阿諛奉承,處處顯露恭謹之氣!」

  「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邀寵之徒!他要是入了閣,絕對不會跟我等站在一條陣線上抗擊閹黨,他只會變成皇上手裡的另一把鈍刀子!」「至於那個周延儒,雖然年輕,但機變百出,也不是省油的燈。」

  錢謙益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突然,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瞿式耜,眼神中閃過一絲狠辣的決絕。

  「起稼(瞿式耜字)。」

  「門生在!」

  「明日廷議。你聯絡咱們在科道里的所有人。在擬定『面上』名單的時候,直接給吏部施壓!」錢謙益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且極其犯忌諱的政治操盤決定,「不要講什麼資歷了。」

  「就以溫體仁『生性孤僻、不孚眾望』,以及周延儒『資歷雖有,但處事輕浮』為由頭。在九卿會推的節骨眼上,把他們兩個的名字,硬生生地給我從面上給劃掉!」

  瞿式耜大驚失色:「老師,這……這可是九卿會推啊。強行劃掉尚書和左侍郎,直接推您和吏部左侍郎成基命等十一人上去,這阻力極大,且極易惹怒溫、周二人啊!」

  「惹怒又如何?」錢謙益冷笑,「現在前朝剛剛被皇上洗刷過一遍,正是群龍無首之時。在這亂局裡面,誰的聲音大,誰就能把生米煮成熟飯!」

  「只要面上只報了我等十一人。皇上哪怕心裡不喜,也沒有名字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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