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仙方靈露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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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受苦了。」

  張嫣順勢癱軟在他懷裡,死死攥著他大氅的邊緣,還在不停地發抖。

  「皇爺沒死……皇爺沒死……臣妾是不是在做夢……哪怕是夢,也別讓臣妾醒……」

  「不是夢。」

  朱由校摟著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了門外那些低伏著身軀的太監。

  「傳令。」

  「從今夜起,坤寧宮的安全,由東廠和錦衣衛接管。」

  「任何人,哪怕是內閣輔臣,未經朕的當面旨意,擅自靠近坤寧宮五十步者。」

  「格殺勿論。」

  張嫣在朱由校懷裡,聽著這充滿血腥味卻又擁有絕對安全感的旨意,竟然感到了一絲陌生的安心。

  以前的皇爺,哪怕護著她,也會因為忌憚客氏而有所保留。

  可是現在的皇爺,像變了一個人。

  身上那種溫吞水一樣好脾氣的木匠性格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殺伐之氣。

  坤寧宮的冷風被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厚重的朱漆宮門外,朱由校輕輕摟著懷裡的張嫣,這個在後世史書里被譽為「大明最後底線」的女人,此時渾身依舊冰涼,唯有落在朱由校手背上的眼淚是滾燙的。

  「回乾清宮。」朱由校平視著前方搖曳的羊角宮燈,極其乾脆地吐出這四個字。

  御輦在紫禁城中無聲地穿行,穿梭的宮牆時不時的擋住光線,將朱由校蒼白消瘦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交錯。

  張嫣坐在他的身側,雙手死死攥著他明黃色大氅的邊緣,仿佛那是她在這波譎雲詭的深宮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按大明禮制,帝後同輦在此時絕不合規矩,但在今夜的皇權中心,規矩是由握著刀把子的人來定的。

  回到乾清宮暖閣,地龍已經被魏忠賢安排的人燒得滾熱。

  空氣里那種令人窒息的防腐香料味終於淡了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幽微的安神香。

  朱由校在明黃色的軟榻上坐下,張嫣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她本能地想要服侍皇帝更衣,卻發現自己連站穩的力氣都在流失。

  「坐下。」朱由校指了指對面的錦凳,聲音不容置疑。

  張嫣咬了咬嘴唇,乖巧地只坐了半個身子。

  就在此時,暖閣里響起了一聲極其清晰的腸胃蠕動聲。

  朱由校餓了。

  這不是那種閒來無事想吃點宮廷糕點的食慾,而是這具身體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耗盡了所有糖分和能量後發出的最原始的生理警告。

  從落水生病到大斂,他已經十幾天沒有好好進食過了。

  一直候在門外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耳朵極尖,立刻弓著腰邁著碎步跑了進來。

  他跪在地上,臉上的笑容諂媚而得體:「主子,老奴剛才已經吩咐過尚膳監了。但這會兒還沒到寅時的飯點,那邊不敢擅自主張。不過按著先前的老規矩,老奴早就給您備下了東西。」

  說罷,王體乾拍了拍手,兩個極其面生但手腳乾淨的太監端著一個紫檀木托盤送了進來,隨後立刻低著頭退下。

  王體乾熟練地將托盤裡的物件一樣樣擺在御案上:一個極其精緻的紅泥小火爐,幾塊燒得通紅無煙的銀骨炭,一口打造得堪稱藝術品的紫金小扁鍋,最後,是一隻羊脂玉雕成的小淨瓶。

  「皇爺。」王體乾小心翼翼地拔開玉瓶的塞子,一股奇異而濃烈的甜香瞬間瀰漫開來,「您這龍體剛剛甦醒,脾胃正是虛寒的時候。老奴按著兵部尚書霍維華之前獻的方子,伺候您熬一鍋『仙方靈露飲』潤潤腸子。」

  大明朝走到天啟最末期,這個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甚至連正常的五穀雜糧都不吃了,全靠喝這種裝神弄鬼的玩意兒維持著虛假的生命體徵。

  一旁的張嫣聞到這股味道,臉色瞬間煞白。

  她雖然不懂高深的醫理,但她極其厭惡一切與「仙方」沾邊的東西,因為那個進獻仙藥的霍維華,是魏忠賢的絕對死黨。

  可她不敢出聲勸阻,後宮不得干政的鐵律壓在她頭上,更何況這是皇帝大病以來最依賴的續命湯。

  「慢著。」

  就在王體乾要把玉瓶里的液體傾倒進紫金鍋的瞬間,朱由校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


  王體乾的手猛地一頓,一滴粘稠的液體掛在瓶口,要墜不墜。

  朱由校的目光帶著一絲好奇,落在那瓶仙方靈露飲上。

  前世的他,不僅是個通讀明史的看客,更曾是一個在實驗室里泡了半輩子的材料工程師。

  他太清楚古代所謂的「仙丹」和「靈露」究竟是個什麼成分了。

  大明朝方士的煉丹術,核心材料永遠繞不開鉛與汞,為了追求那種服用後精神亢奮、甚至產生所謂「羽化登仙」錯覺的效果,他們會往裡面加入過量的重金屬以及某些成癮性極強的致幻草藥。

  天啟皇帝當初落水染病只是誘因,真正摧毀這具年輕軀殼肝腎功能的,正是這天天當水喝的催命毒藥。

  「拿走。」朱由校的目光很快就冷了下來。

  王體乾捧著玉瓶,腦子裡發懵。

  以前只要主子一睜眼,哪怕連出氣都困難,也會指著要喝這靈露飲,今日這是怎麼了?

  但他不敢多問,因為當他壯起膽子迎上朱由校的眼神時,後脊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是……是!老奴該死,老奴這就撤走!」王體乾手忙腳亂地把東西重新塞回托盤,狼狽地退到一旁。

  朱由校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坐在錦凳上同樣發愣的張嫣,眼神中的冰冷迅速褪去了幾分。

  「寶珠。」他輕聲喚了她的小名。

  這個久違的稱呼讓張嫣渾身一顫,眼眶猛地又紅了。

  自從她那個未成形的皇子死於非命,皇帝開始專寵客氏和魏忠賢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聽過這兩個字。

  「去尚膳監。不許用太監,就讓你身邊信得過的嬤嬤去打下手。」朱由校伸出那雙骨瘦如柴的手,緩緩抓了一把御案上的炒粟米,「給朕熬一鍋米湯。記住,什麼名貴藥材都不許加,不要人參,不要鹿茸。只要今年的新穀子,用大火燒開,再轉文火慢熬,熬出那一層厚厚的米油來。點一小撮鹽,端來給朕。」

  張嫣徹底呆住了。

  這可是乾清宮,堂堂大明帝國的九五之尊,從棺槨里爬出來的第一頓飯,居然只要一碗農家用來餵養剛斷奶的孩童或是吊著將死之人最後一口氣的破米湯?更遑論還要放鹽。

  「去辦吧。」朱由校疲憊地閉上雙眼。

  他現在需要的是最基礎的碳水化合物和電解質來強行拉升這具殘破軀體的生理機能,而不是那些花里胡哨、只會徒增內臟器官代謝壓力的名貴藥材。

  「臣妾遵旨……臣妾這就是去。」張嫣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對這深宮飲食的極度防備,她沒有追問,只知道這是皇爺將性命託付給她的信任。

  她提著素白的裙擺,快步走出了暖閣,清冷的眼眸中多了一絲久違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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