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張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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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一朝,除了外朝的文官集團和內廷的閹黨勢力,還有一個絕對無法繞過的政治支點。

  後廷。

  更準確地說,是那位在歷史上留下極重筆墨的賢后——張嫣。

  她不僅僅是一個女人,她是太康伯張國紀的女兒,代表著大明僅存的少數還算聽話的外戚勛貴。

  她是大明最高宗法禮儀上認定的國母,是東林黨和清流寄託最後希望的道德標杆。

  最重要的是,在朱由校死後的這幾天裡,她是唯一一個在黑暗中試圖保住朱由檢,對抗魏忠賢和奉聖夫人客氏合流的政治力量。

  現在,這股力量的主人活過來了。

  他要去驗一驗,自己手裡的這張牌,還能不能打。

  「起駕——」

  伴隨著太監拖長音調的唱喏聲,朱由校坐在步輦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

  御馬監的兵衛、錦衣衛的大漢將軍,里三層外三層地將通往坤寧宮的御道死死封鎖,每個人都刀劍在身,身上不可避免地帶著殺氣。

  所有值守的皇城禁衛,在看到步輦上那道雖然瘦弱、但卻真真切切包裹在明黃色大氅里的身影時,全都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甲冑碰撞的聲音由於整齊劃一,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雷。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是純粹的暴力機器,不講仁義,不認道德。

  只要坐在轎子上的那個人法理上還是皇帝,只要他還捏著給他們發糧餉的財權。

  他們就是他撕咬天下最鋒利的爪牙。

  朱由校看著這些跪在黑暗中的甲士,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步輦穩穩地向前抬去。

  權力的滋味,是會讓人上癮的。

  尤其是當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一句話,就能決定數以萬計的人頭落地時。

  坤寧宮,內廷的正宮。

  此刻,這裡的氣氛壓抑得猶如一座活死人墓,宮門緊閉,殿內只點了幾支微弱的白蠟燭。

  因為大殮在乾清宮,按照規矩,後宮妃嬪只能在各自的宮殿內遙祭。

  淒清的紙錢味在空氣中瀰漫。

  大明國母、未來的懿安皇后張嫣,正跪在一盆燒得半灰的紙盆前。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麻衣,沒有佩戴任何珠翠,滿頭青絲只用一根白色的髮帶隨意束著。

  哪怕是如此極簡到了近乎寒酸的服飾,也掩蓋不住她那被歷代史官贊口不絕的驚人風姿。

  只是此刻,那張絕美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死灰。

  因為就在半個時辰前,乾清宮傳來了最後的消息——大行皇帝的棺槨已經釘死,信王即將即位。

  張嫣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了。

  她懷過孩子,但流產了,並且傷了根本,再難有孕。

  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后,一個平日裡處處護著東林清流、與閹黨勢不兩立的皇后,在新舊皇權交替的動盪期,就是某些勢力砧板上的一塊肉!

  歷史上的張嫣,是在崇禎繼位後,因為有「定亂之功」才保全了性命。

  但這幾天,客氏的跋扈已經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她甚至隨時有可能「被殉葬」。

  「娘娘……」

  貼身宮女秋荷跪在一旁,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樣腫,手裡還在機械地往盆里遞著紙錢。

  「別哭了。」

  張嫣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到讓人害怕。

  她緩緩從袖子裡抽出一根被打磨得極其鋒利的細長金簪,悄悄藏在了麻衣之下。

  「若是客印月那賤婦帶人來。」

  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屬於將門虎女的決絕。

  「本宮是大明的國母。本宮只能死在天子前面,絕不受閹婦之辱。」

  就在這時。

  「砰!!!」

  坤寧宮原本緊閉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極度粗暴地撞開,兩扇沉重的木門發出痛苦的呻吟,重重地砸在牆壁上。

  秋荷嚇得尖叫一聲,渾身癱軟在地。


  張嫣猛地站起身。

  由於跪得太久,她身子晃了晃,但隨即挺直了脊背。

  她死死攥著那根金簪,指甲由於用力過度,在掌心掐出了鮮血。

  「客氏!」張嫣厲聲怒喝,聲音在空曠的宮殿裡迴蕩,「本宮乃先帝嫡妻,聖母皇太后之尊!」

  「爾等若敢擅闖,便是不忠不孝之逆賊,九泉之下,先帝定將爾等碎屍萬段!」

  她已經準備好將金簪刺入自己的咽喉。

  然而,門外沒有傳來客氏那歇斯底里的尖銳笑聲,也沒有如狼似虎的淨軍太監撲上來,反倒是一陣整齊劃一的鐵甲下跪聲。

  兩排提著羊角宮燈的御前太監,恭敬地垂著頭,魚貫而入。

  他們在左右兩側站定,將中間的御道讓了出來。

  宮燈的光芒大亮,驅散了坤寧宮的陰霾。

  緊接著,一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敲擊在金磚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張嫣狂跳的心臟上。

  一個人影,裹著明黃色的大氅,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光影交錯中,那張蒼白卻輪廓分明、她曾夜夜相伴的臉,清晰地倒映在張嫣緊縮的瞳孔里。

  「噹啷。」

  鋒利的金簪從指間滑落,砸在地上。

  張嫣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睜大,巨大的生理衝擊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嚴重的眩暈感。

  「皇……皇爺?」

  她的喉嚨里發出一種如同瀕死之人的囈語。

  是幻覺嗎?

  是厲鬼來索命了?

  不,不是的。

  如果是鬼,他的腳下怎麼會有影子?如果是鬼,外面的太監和禁衛為何會跪地磕頭?

  朱由校停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他沒有直接上去擁抱這個受驚過度的女人,也沒有說任何溫情脈脈的話。

  他的視線掃過了掉在地上的金簪,又掃過了半盆還在冒煙的紙灰。

  最後,落在了張嫣那張絕美容顏上。

  「皇后這紙錢,朕應該是用不到了。」朱由校開口了。

  真實的聲音。

  溫熱的帶著淡淡藥味的氣息。

  轟——

  張嫣腦子裡的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她再也維持不住大明國母的端莊與儀態,像一個失去了所有依靠突然又被拯救的小女孩,膝蓋一軟,直接撲倒在朱由校的腳邊,雙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小腿。

  「皇爺……皇爺啊!!!」

  悽厲的慟哭聲,響徹整個坤寧宮。

  這哭聲里,有驚恐,有委屈,有死裡逃生的極度狂喜,更有一種幾乎病態的依賴。

  那些被客氏欺壓的日夜。

  那些被魏忠賢冷眼旁觀的絕望。

  都在這真實的溫度下,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朱由校低頭,看著這個緊緊抱著自己、哭得毫無形象的女人。

  他彎下腰,雙手穿過張嫣的腋下,溫柔地將她整個人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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