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承仙諭
春意漸酣。
江堤柳絲初綻，春水新漲，較冬日闊出丈余，澄碧如練，映天光雲影，緩緩東逝。
鎮中連日沸議一事——仙門將至。
不納兩稅。四字傳揚，恰如春日飛絮。
江仙心頭，並不輕鬆。
他獨坐院中老柿樹下，指尖捏著一封書信。
函自水雲門遞來，辭語謙婉，意旨分明：三日後，仙門將臨臨江宣詔，西雲萬家、青陽秦家亦將齊至。
信封墨跡早干，邊角已被指腹捏出數道淺痕。
他反覆展讀三遍，折信入懷。
狸貓蜷臥曬日，眯眼垂尾，輕搖慢晃。見江仙神色凝重，抬首問道：「怎麼了這是？」
江仙默然搖頭。
自陳守拙那日到訪，他才知曉，那水雲門向大黎朝討封一事。
前些時日，水雲門弟子往來，言語間已露端倪，欲以江家主理三處地界署理之職，萬家、秦家為協理，江氏為正首。
仙門意欲將臨江、西雲、青陽三地，數萬戶口、黎民庶務，盡付江家執掌。
這其中緣由，江仙卻疑惑許久，按道理，萬家是最為合適的，青陽鎮的秦家父子，他打聽後，知曉，這二人在當地有些名望，也是一方豪強。
是日，臨江鎮。
水雲門仙師今日親臨頒詔，消息早已傳遍四鄉。鎮民雖未知詔令詳情，卻也知曉，自此三地歸仙門統轄，仙門駕臨，自當恭謹相迎。
鎮口早已搭起高台，松木為柱，竹篾覆頂，案上陳置清茶鮮果。
劉卯、劉仇生等後生侍立棚外，頻頻踮足遠眺。
江仙立在棚側，望著鎮中往來忙碌人影，心底暗嘆一聲。
兩道身影入鎮。
前者四十餘歲，身形魁梧，濃眉方臉；身後緊隨一少年，二十出頭，容貌堅毅，腰懸長劍。正是秦廣林與秦越。
江仙上前拱手：「秦道友，秦公子，有禮。」
秦廣林連忙回禮：「江道友客氣，叨擾了。」
秦越亦拱手笑道：「江道友，別來無恙。」
語聲爽朗，齒白唇紅，目光徑直望向江仙。
話音未落，鎮口又至一人。
其人四十許，面色微白，身著青布長衫，步履從容不迫，目光掃過江仙與秦廣林，稍作停頓。
正是萬衍。
江仙起身見禮：「萬道友。」
萬衍欠身回禮，聲線略澀：「江前輩，秦前輩。」
他早已探知，青陽秦家本是獵戶出身，亦屬修行一脈。
今日臨江之會，他本不願赴，因為結局早定。
仙門召三家齊聚臨江，用意已不言自明。然仙門詔令，不敢不遵，只得前來。
萬衍望著江仙，心緒雜陳。
棚外百姓越聚越多，臨江本土、西雲趕來、青陽赴觀之人三三兩兩圍聚，交頭接耳，靜候盛況。幾個頑童攀上牆垣晃腿嬉鬧，被長輩呵斥幾聲，悻悻溜下，又竄往別處張望。
天際忽耀幾道遁光。
流光由遠及近，愈發明亮，宛若流星墜世。棚外百姓仰頭指點，或驚呼，或跪拜，或驚惶後退，彼此推搡，一時騷動。
三道遁光落於鎮口，華光散盡，顯出三人，身後又有數道身影落下。
為首者陳守拙，青袍束身，腰懸長劍，面目清俊，氣度沉凝。目光掃過眾人，從容淡定。左右分立周元朗、吳端。
其後更有數名水雲門弟子，或捧玉匣，或扛旗幡，或奉香爐，魚貫入內，於棚前列陣。香爐青煙裊裊，散出一縷清苦異香，漫遍高台四周。
陳守拙目光掠過棚下三人，微微頷首。
江仙起身迎上：「陳仙長一路辛勞。」
陳守拙含笑：「道友客氣。」復看向秦廣林、萬衍，拱手道：「久仰。」
秦、萬二人連忙回禮。秦廣林禮數周正，一絲不苟；萬衍動作卻略顯僵滯，似久疏此禮，手抬至半途又落，手足無措。
陳守拙見了，也只是輕輕搖頭笑笑。
陳守拙入棚居中落座，周元朗、吳端左右侍立，弟子們將玉匣、旗幡、香爐依次擺定。
棚外百姓愈發屏息靜氣，個個引頸觀望，連頑皮稚童也噤聲不語，偎在長輩身側，圓睜雙眼凝視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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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拙清嗓開口，語聲通過真元加持，字字清晰入耳，宛若近在咫尺。
「水雲門承青霄上宗法旨，受朝廷敕命，自今日起，臨江、西雲、青陽三地，歸本門署理。」
「三地庶民，自此向水雲門納賦。稅額不及朝廷舊制之半。靈稻、靈谷種籽，由本門頒給，並遣弟子傳習耕種之法。」
棚外頓時譁然。
稅賦減半，更贈靈種、親授技藝，較之朝廷舊制，寬厚何止數倍。
眾人低聲議論，聲如蜂群嗡鳴，雖早有耳聞，親耳聽聞依舊是難以置信。
有老農壯膽高聲問道：「仙師，我等凡夫俗子，可種得活靈谷靈稻？」旁側鄉人忙拉其衣袖，示意勿多言。
陳守拙卻溫聲笑道：「盡可種得。水雲門當遣人逐戶教習，循序漸進，並不為難。」
老農聞言一怔，當即伏地叩首。旁人見狀，亦紛紛跪拜，呼啦啦跪倒一片。
陳守拙微微蹙眉，抬手道：「諸位請起，不必行此禮。」
百姓你看我、我看你，緩緩起身，卻依舊躬身垂首，屏息不敢妄動。
待騷動稍息，陳守拙續道：「凡間庶務，本門不親理事，擇一地望族代為署理。」
他自弟子手中取過玉匣，啟匣取出一卷帛書。帛色淺黃，邊緣繡雲紋，上書數行古篆，筆力遒勁，墨色<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日光下隱有靈光流轉。
「臨江江氏，即日起為水雲門署理，代掌三地凡間庶務。」
棚下一時寂然。
秦廣林面色平靜，轉頭望了江仙一眼，眸光微顯複雜，轉瞬斂去，端起茶碗輕啜，仿若無事發生。
萬衍端坐不動。他早有預料。
詔令既下，果然與萬家無緣。
心中滋味難明，有失望，有不甘，為何不能是他家？
他側望秦廣林，只見那中年漢子神色淡然，一副並不關心的模樣。
復看向江仙。那人立在棚下，神色平淡，無半分欣喜，亦無半分驚異。
陳守拙將帛書遞至江仙面前：「江道友，接詔。」
江仙雙手接過，展卷一瞥，「臨江江氏，署理三地」八字古篆清晰可辨。略一注目，便合卷收入懷中。
「多謝仙門抬愛。」他拱手行禮，聲息平穩，不卑不亢。
陳守拙頷首，再取一匣，啟匣可見絲絨鋪墊，上置一枚青色玉簡，掌許大小，邊緣圓潤光潔，隱有靈氣縈繞。
「此乃靈稻靈谷種植要訣。江道友歸府後可細研，再傳予三地百姓。」
江仙接過玉簡，再度稱謝。
陳守拙又逐條叮囑細則，稅額幾何、收繳時限、轉運規程，語聲不高不低，條理分明，宛若資深吏員交代公牘。
江仙一一謹記，微微頷首：「多謝陳師兄。」
陳守拙點頭，目光自他身上移開。
「今日詔令既頒，諸位若無異議，便可各自歸去。」
秦廣林率先拱手：「仙長辛苦。」
萬衍亦拱手行禮，轉身欲行。
「萬道友，且留步。」
陳守拙忽開口喚住他。
萬衍腳步一頓，回身望來。
陳守拙行至他身前，自懷中取出一物：一隻瑩綠小瓶，一隻白釉瓷瓶，一方扁平玉匣，另有一封書信。他雙手捧起，遞至萬衍面前。
「此乃萬師弟托我轉交於你。」
萬衍一怔。
他垂眸望著那幾物，目光在瑩綠小瓶上稍頓，隨即凝在書信之上。封皮之上，正是弟弟的字跡，他一眼便識得。
伸手接過，捧在掌心。
陳守拙不多言，只緩緩道：「萬師弟言，他已隨師尊去修行，短期難歸。這些，是他一點心意。瓶中所盛，是他為你尋來的靈氣。」
萬衍喉間微動，欲言，卻一字未出。
他低下頭，將諸物小心翼翼收入懷中。
片刻，方抬首，對著陳守拙深深一揖。
陳守拙望其遠去，方才收回目光。
江仙仍立在原處，手捧帛書，垂眸靜視。
「江道友，」陳守拙開口，「此後三地庶務，便有勞你了。」
江堤柳絲初綻，春水新漲，較冬日闊出丈余，澄碧如練，映天光雲影，緩緩東逝。
鎮中連日沸議一事——仙門將至。
不納兩稅。四字傳揚，恰如春日飛絮。
江仙心頭，並不輕鬆。
他獨坐院中老柿樹下，指尖捏著一封書信。
函自水雲門遞來，辭語謙婉，意旨分明：三日後，仙門將臨臨江宣詔，西雲萬家、青陽秦家亦將齊至。
信封墨跡早干，邊角已被指腹捏出數道淺痕。
他反覆展讀三遍，折信入懷。
狸貓蜷臥曬日，眯眼垂尾，輕搖慢晃。見江仙神色凝重，抬首問道：「怎麼了這是？」
江仙默然搖頭。
自陳守拙那日到訪，他才知曉，那水雲門向大黎朝討封一事。
前些時日，水雲門弟子往來，言語間已露端倪，欲以江家主理三處地界署理之職，萬家、秦家為協理，江氏為正首。
仙門意欲將臨江、西雲、青陽三地，數萬戶口、黎民庶務，盡付江家執掌。
這其中緣由，江仙卻疑惑許久，按道理，萬家是最為合適的，青陽鎮的秦家父子，他打聽後，知曉，這二人在當地有些名望，也是一方豪強。
是日，臨江鎮。
水雲門仙師今日親臨頒詔，消息早已傳遍四鄉。鎮民雖未知詔令詳情，卻也知曉，自此三地歸仙門統轄，仙門駕臨，自當恭謹相迎。
鎮口早已搭起高台，松木為柱，竹篾覆頂，案上陳置清茶鮮果。
劉卯、劉仇生等後生侍立棚外，頻頻踮足遠眺。
江仙立在棚側，望著鎮中往來忙碌人影，心底暗嘆一聲。
兩道身影入鎮。
前者四十餘歲，身形魁梧，濃眉方臉；身後緊隨一少年，二十出頭，容貌堅毅，腰懸長劍。正是秦廣林與秦越。
江仙上前拱手：「秦道友，秦公子，有禮。」
秦廣林連忙回禮：「江道友客氣，叨擾了。」
秦越亦拱手笑道：「江道友，別來無恙。」
語聲爽朗，齒白唇紅，目光徑直望向江仙。
話音未落，鎮口又至一人。
其人四十許，面色微白，身著青布長衫，步履從容不迫，目光掃過江仙與秦廣林，稍作停頓。
正是萬衍。
江仙起身見禮：「萬道友。」
萬衍欠身回禮，聲線略澀：「江前輩，秦前輩。」
他早已探知，青陽秦家本是獵戶出身，亦屬修行一脈。
今日臨江之會，他本不願赴，因為結局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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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忽耀幾道遁光。
流光由遠及近，愈發明亮，宛若流星墜世。棚外百姓仰頭指點，或驚呼，或跪拜，或驚惶後退，彼此推搡，一時騷動。
三道遁光落於鎮口，華光散盡，顯出三人，身後又有數道身影落下。
為首者陳守拙，青袍束身，腰懸長劍，面目清俊，氣度沉凝。目光掃過眾人，從容淡定。左右分立周元朗、吳端。
其後更有數名水雲門弟子，或捧玉匣，或扛旗幡，或奉香爐，魚貫入內，於棚前列陣。香爐青煙裊裊，散出一縷清苦異香，漫遍高台四周。
陳守拙目光掠過棚下三人，微微頷首。
江仙起身迎上：「陳仙長一路辛勞。」
陳守拙含笑：「道友客氣。」復看向秦廣林、萬衍，拱手道：「久仰。」
秦、萬二人連忙回禮。秦廣林禮數周正，一絲不苟；萬衍動作卻略顯僵滯，似久疏此禮，手抬至半途又落，手足無措。
陳守拙見了，也只是輕輕搖頭笑笑。
陳守拙入棚居中落座，周元朗、吳端左右侍立，弟子們將玉匣、旗幡、香爐依次擺定。
棚外百姓愈發屏息靜氣，個個引頸觀望，連頑皮稚童也噤聲不語，偎在長輩身側，圓睜雙眼凝視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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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守拙清嗓開口，語聲通過真元加持，字字清晰入耳，宛若近在咫尺。
「水雲門承青霄上宗法旨，受朝廷敕命，自今日起，臨江、西雲、青陽三地，歸本門署理。」
「三地庶民，自此向水雲門納賦。稅額不及朝廷舊制之半。靈稻、靈谷種籽，由本門頒給，並遣弟子傳習耕種之法。」
棚外頓時譁然。
稅賦減半，更贈靈種、親授技藝，較之朝廷舊制，寬厚何止數倍。
眾人低聲議論，聲如蜂群嗡鳴，雖早有耳聞，親耳聽聞依舊是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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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騷動稍息，陳守拙續道：「凡間庶務，本門不親理事，擇一地望族代為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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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江氏，即日起為水雲門署理，代掌三地凡間庶務。」
棚下一時寂然。
秦廣林面色平靜，轉頭望了江仙一眼，眸光微顯複雜，轉瞬斂去，端起茶碗輕啜，仿若無事發生。
萬衍端坐不動。他早有預料。
詔令既下，果然與萬家無緣。
心中滋味難明，有失望，有不甘，為何不能是他家？
他側望秦廣林，只見那中年漢子神色淡然，一副並不關心的模樣。
復看向江仙。那人立在棚下，神色平淡，無半分欣喜，亦無半分驚異。
陳守拙將帛書遞至江仙面前：「江道友，接詔。」
江仙雙手接過，展卷一瞥，「臨江江氏，署理三地」八字古篆清晰可辨。略一注目，便合卷收入懷中。
「多謝仙門抬愛。」他拱手行禮，聲息平穩，不卑不亢。
陳守拙頷首，再取一匣，啟匣可見絲絨鋪墊，上置一枚青色玉簡，掌許大小，邊緣圓潤光潔，隱有靈氣縈繞。
「此乃靈稻靈谷種植要訣。江道友歸府後可細研，再傳予三地百姓。」
江仙接過玉簡，再度稱謝。
陳守拙又逐條叮囑細則，稅額幾何、收繳時限、轉運規程，語聲不高不低，條理分明，宛若資深吏員交代公牘。
江仙一一謹記，微微頷首：「多謝陳師兄。」
陳守拙點頭，目光自他身上移開。
「今日詔令既頒，諸位若無異議，便可各自歸去。」
秦廣林率先拱手：「仙長辛苦。」
萬衍亦拱手行禮，轉身欲行。
「萬道友，且留步。」
陳守拙忽開口喚住他。
萬衍腳步一頓，回身望來。
陳守拙行至他身前，自懷中取出一物：一隻瑩綠小瓶，一隻白釉瓷瓶，一方扁平玉匣，另有一封書信。他雙手捧起，遞至萬衍面前。
「此乃萬師弟托我轉交於你。」
萬衍一怔。
他垂眸望著那幾物，目光在瑩綠小瓶上稍頓，隨即凝在書信之上。封皮之上，正是弟弟的字跡，他一眼便識得。
伸手接過，捧在掌心。
陳守拙不多言，只緩緩道：「萬師弟言，他已隨師尊去修行，短期難歸。這些，是他一點心意。瓶中所盛，是他為你尋來的靈氣。」
萬衍喉間微動，欲言，卻一字未出。
他低下頭，將諸物小心翼翼收入懷中。
片刻，方抬首，對著陳守拙深深一揖。
陳守拙望其遠去，方才收回目光。
江仙仍立在原處，手捧帛書，垂眸靜視。
「江道友，」陳守拙開口，「此後三地庶務，便有勞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