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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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何出此言?」

  老闆自顧自地說道:「這坊市有一位鍛器老師父。在這赤水湖坊市經營了四十餘年,經他之手鍛出的法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凝息期的散修們,但凡攢夠了靈石,都想去他鋪子裡求一件趁手的東西;便是鍊氣期的修士,也有不少慕名而來,請他定製法器。」

  老者哈哈一笑。

  「客人若是不急著走,不妨去島西頭看看。老師父今日在那兒擺了個小擂,讓在場道友切磋比試。贏的人,可得一柄法器。」

  江仙聽罷微微動容。

  那老闆笑道,「道友是鍊氣期的修為,贏下一柄法器問題不大,我倒覺得道友若是錯過了,實在可惜。」

  江仙不語,神色複雜地看向老闆。

  老闆笑道。

  「道友,莫要緊張,在下這雙眼,還是有些眼力見的,客人上次來時,氣息外泄,凝息圓滿的氣息,有些拘謹,這次便氣定神閒,步履從容,眉宇間也無那求而不得的苦相,我猜道友,怕是尋到要的東西,多半已是鍊氣了才是。」

  江仙默然片刻,思忖片刻,也沒覺察出什麼惡意來,便拱手道:「前輩好眼力。」

  老闆又道:「客人既是鍊氣,不妨去湊湊熱鬧。鍾老設擂,以武會友,點到為止。贏了可得法器一件,輸了也不虧什麼,能與同境修士切磋一番,本就是難得的事。

  「老師父在這坊市熬了一輩子。如今年紀大了,氣血漸衰,怕是沒幾年好活了。」

  「他便想在最後的日子裡,多打幾件好東西,送給些後輩。他說,說不定這些後輩里,日後有能闖出名堂的,他也算沾了點光。」

  他說著,嘆了口氣,語氣中帶了幾分感慨。

  「如今他快走了,還想給後輩留點念想。這人吶……」

  江仙沉吟不語。

  老闆看他神色有些猶豫,也不多勸,只道:「客人自己拿主意。老夫只是想著,該爭時便爭一爭,莫要等到我這把年紀,想爭也爭不動了。」

  說罷,擺擺手,轉身進了裡屋。

  江仙心中念頭轉動。

  自修行以來,他還未與人真正交過手。

  與同境修士切磋,確實如老者所言,是難得的機緣。

  江仙走出當鋪,雙耳微動。

  「開始了開始了!」

  「快走快走,去晚了沒地方站!」

  散修們紛紛往一個方向涌去,臉上皆帶著興奮之色。

  他站了片刻,終於抬步,隨著人流往那處去。

  坊市西頭。

  場地不大,方圓不過數十丈,正中搭著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面平整,隱隱有光芒流轉。

  台下人頭攢動,多是凝息期的散修,仰著脖子往台上張望,眼神中滿是艷羨與渴望。

  江仙擠到人群邊緣,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台上站著兩人。

  一人鬚髮皆白,身形清瘦,著一襲灰撲撲的道袍,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和,正是那鍛造坊的鐘伯余。

  台上,兩人正在交手。

  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身形魁梧,手持一柄厚背大刀。

  他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劈出,都有灼熱的氣浪翻滾,逼得對手連連後退。

  另一個是個瘦削的青年,手持一柄長劍,劍法靈動,身形飄忽,繞著那漢子遊走,時不時刺出一劍,劍尖帶著絲絲寒氣,逼得那漢子不得不回刀格擋。

  兩人都是鍊氣一層的修為,氣息波動不相上下。

  那漢子勝在刀法剛猛,靈氣充沛;那青年勝在身法靈活,招式刁鑽。

  一時之間,竟是難分高下。

  台下眾人看得目不轉睛,不時發出驚嘆之聲。

  「好刀法!這漢子好生威猛。」

  「那青年也不差,你看他那身法,飄來飄去的,跟鬼似的,那大漢根本摸不著他!」

  「摸不著又有何用?他那細劍跟撓痒痒似的。等真元耗盡了,便是他落敗之時。」

  江仙聽著眾人議論,目光卻落在兩人身上,暗自揣摩他們。


  那大漢的刀法,剛猛有餘,靈活不足。

  那青年的身法確實靈動,但劍招太過輕飄。

  這般打法,那青年必敗無疑。

  果然,又鬥了約莫半刻鐘,那青年的身法漸漸慢了下來。

  那大漢瞅准機會,一刀橫掃,刀風呼嘯,逼得那青年不得不舉劍格擋。

  只聽「當」的一聲巨響,那青年連人帶劍被震飛出去,落在台下,踉蹌幾步,終於站穩。

  「承讓!」大漢收刀而立,抱拳一笑。

  青年面色難看,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台下響起一陣喝彩聲。有人大聲道:「鍾老師父,這一場是誰贏了?」

  台側,一個光膀老漢緩緩站起身來。

  「這一場,是這位使刀的小友贏了。」

  他說著,進了身後的鋪子,取出一隻長條形的木匣。

  大漢接過,打開一看,竟是把長刀,頓時眉開眼笑,連連拱手道謝。

  「還有最後一個名額。哪位小友願意上來試試?」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

  江仙正猶豫著,心中暗暗思忖:「若上台,勢必要暴露自己;若不上台,又覺得可惜,能與同階修士切磋的機會,可不多見。」

  正猶豫間,人群中忽然有人開口。

  「在下來試試。」

  話音落下,一個黑衣老者從人群中走出。

  他走到台邊,也不見如何動作,身子便輕飄飄地掠上木台。

  老者周身繚繞著一股陰寒之氣。

  鍾伯余看了那老者一眼,點點頭:「小友請。」

  老者陰惻惻一笑,也不客氣。

  「哪位小友上來賜教?」老者目光掃過台下。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應答。

  若是無人應戰,這最後一個名額,便要被這老者白白得了去。

  老者並未言語,卻是在台上一副輕蔑倨傲的模樣。

  正此時,有一人踏步上前,此人蒙面,氣息內斂,卻是實打實的鍊氣修士。

  有人低聲議論,說這人是誰,怎麼從未見過;有人說蒙著面,定是怕露了行藏;也有人撇嘴,說裝神弄鬼,怕是上去丟人的。

  坊市之中,每月來此的鍊氣修士不過一手之數。

  經常來這坊市的散修,多少都有些熟識了。

  江仙充耳不聞,只一步步走上石台。

  眾人覺得今日確實熱鬧,除了魁梧大漢,青年修士和黑衣老者,竟出現第四位陌生的鍊氣修士。

  站定,江仙看向那黑衣老者,拱了拱手,卻不說話。

  黑衣老者眯著眼打量他片刻,冷笑一聲:「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江仙淡淡道:「萍水相逢,何必相識。」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議論聲。

  江仙充耳不聞,只是看著那黑衣老者。

  老者點點頭,也不多問,舉起手中短杖道:「請吧。」

  江仙長劍橫於身前。

  青幽幽的毫光流轉,雖是凡品,卻也鋒銳逼人。

  兩人相對而立,相距約莫三丈。

  老者見江仙手持凡劍,心中自然輕敵,暗暗忖道:「愣小子!」

  老者率先出手。

  他手中短杖一揮,杖頭驟然亮起,兩團綠幽幽的光芒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兩道陰寒刺骨的煞氣,直撲江仙面門。

  江仙身形一晃,側身避開。那兩道煞氣擦著他的衣袍掠過,落在他身後的青石板上,一聲輕響,青石板面上竟出現兩個凹坑。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驚呼。

  「好厲害的陰煞之氣!」

  「這要是被打中,還得了?」

  江仙目光一凝,心中警惕大增。

  這老者的陰煞之氣,確實非同小可。若是被沾上,只怕要受不輕的傷。

  老者一擊不中,也不氣餒,手中短杖連連揮動。


  江仙手中長劍一振,劍身亮起蒙蒙青光,斷月劍訣應手而出。

  劍光如月華流淌,清冷而凜冽,在身前劃出一道弧線。

  那弧線所過之處,陰煞之氣如湯沃雪,紛紛消融。

  老者面色微變。

  台下眾人更是驚呼連連。

  「這是什麼劍法?!」

  「那劍光,看著像是月華一般,清冷得很。」

  黑衣老者沉聲道:「小友好劍法。老朽倒是看走眼了。」

  江仙不語,只是橫劍於胸。

  老者冷哼一聲,手中短杖往地上一頓。

  杖頭兩團綠幽幽的光芒脫竅而出,在空中盤旋飛舞,越轉越快,最後竟凝成一條丈許長的陰煞蛟龍,張牙舞爪地向江仙撲來。

  江仙目光一凝,手中長劍再次揮出。

  劍光大盛,如皓月當空。

  老者面色大變,體內靈氣狂涌而出。

  江仙長劍一振,劍光再變。

  此刻毫無保留的施展出這斷月劍訣,江仙只覺心中一片空明。

  劍光如月華墜落。

  那蛟龍被劍光斬中,轟然崩散。

  老者悶哼一聲,身形踉蹌後退,面色煞白。

  台下眾人目瞪口呆。

  片刻之後,才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喝彩聲。

  「好劍法!」

  「這劍訣,竟有如此威力!」

  「這蒙面男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黑衣老者站穩身形,盯著江仙。

  江仙只是拱了拱手,轉身掠下木台,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江仙收劍而立,微微喘息。

  方才應戰,看似行雲流水,實則耗費了他不少真元。尤其是最後一式,更是幾乎抽空了他小半丹田。

  「這蒙面男子,瞧著就不是雜氣修士。那劍法,清正凜冽,分明是正宗仙門的路數!」

  「那老者的陰煞之氣,雖有些難纏,可到底是死人身上的濁氣,自然拼不過這蒙臉男子。」

  「我猜,這位多半是大宗子弟,外出歷練的。」

  江仙聽著這些議論,心中暗暗苦笑。

  他哪是什麼大宗子弟?這些人這般猜測,倒讓他騎虎難下。

  雖贏了,卻覺得不太盡興,只覺得方才那一劍有些可惜。

  他心中暗暗思忖,「我剛才那一劍,正是《斷月劍訣》的最後一式,只是據劍訣所講,這最後一式,需天時地利人和,才能施展的出,方才不過施展出了三成的威力。」

  台側傳來鍾伯余的聲音。

  「小友。」

  老師父走上台來。

  「小友方才劍法,好生凌厲,老朽看在眼裡……確實是極為精彩的。」

  他說著,取出一隻木匣,雙手捧著,遞到江仙面前。

  「小友,我見你佩劍,不過是凡品,這劍剛好適合你。」

  江仙接過木匣,打開一看。

  盒中躺著一柄長劍,長約二尺三寸,劍身狹長,通體呈淡青色,劍脊上刻著繁複的雲紋,劍柄處鑲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靈石,隱隱有光芒流轉。他拿起劍,輕輕一揮,只覺靈氣流轉順暢無比,仿佛與他心意相通。

  「此劍。」

  鍾伯余緩緩道,「摻入少許寒鐵,老朽本想留著自己用,可老朽這身子,留著也是糟蹋。」

  「今日得見小友,老朽便知,這劍,合該歸你。」

  江仙捧著那劍,只覺劍身傳來一股清涼之意。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老漢,鄭重地拱手一禮。

  「多謝前輩。」

  老漢擺擺手,笑道:「不必謝老朽。小友日後若真闖出名堂來,偶爾想起,這赤水湖坊市,曾有一個姓鐘的打鐵老頭兒,給過你一柄劍,便夠了。」

  台下眾人爆發出一陣叫好。

  江仙將劍收入鞘中,向鍾伯余又行了一禮,轉身下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江仙腳步不停,一直走到碼頭邊,才停下身來。

  湖面上,夕陽西斜,金鱗萬點。碼頭上泊著幾艘小船,那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船頭。

  江仙走過去,問道:「船家,可還渡人?」

  漢子抬頭一看,連忙起身:「渡渡渡,仙長要過湖?」

  江仙點點頭,踏上那船。

  今日之事,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本是來賣靈草的,卻意外參加了一場切磋;本是試試實力的,卻無意中領悟些劍意。

  船行湖上,槳聲欸乃。

  夕陽漸漸沉入湖面,天邊燒起一片絢爛的晚霞。

  江仙望著那漫天霞光,忽然想起那老船夫的歌來。

  「蘆中人,蘆中人,生在蘆葦根,死在蘆葦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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