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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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五這日,江仙收拾好東西,便向著赤水湖去。

  他祭出長劍,劍身幽幽毫光流轉。

  飛劍橫於身前,他穩穩立於劍上。

  劍光破空,穿雲而過。

  江仙立於劍上,俯瞰腳下山川。

  披月山漸行漸遠,化作一道青黛色的輪廓;田野如棋盤,河流如銀線,村落如蟻穴。

  晨霧未散,在山谷間繚繞,恍若白色紗幔。偶有飛鳥掠過頭頂,鳴叫聲被風聲撕碎,轉瞬即逝。

  他御劍而行,不過半個時辰。

  赤水湖到了。

  此湖方圓數百里,煙波浩渺,水天一色。

  江仙收了劍光,落在湖畔遠處,走過去。

  他沿著湖岸往碼頭走去。

  江仙目光掃過,落在一艘烏篷小船上。

  船頭坐著一個老者,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穿著打補丁的褐布短褐。

  他正低頭編著漁網,手指乾枯如老樹枝,動作卻極嫻熟。

  江仙認得他。

  第一次來赤水湖坊市時,便是這老者載他入島。那時老者雖也年邁,卻尚能挺直腰板,說話中氣十足。

  如今再見,腰更彎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像是被歲月這把刻刀又狠狠劃了幾道。

  「老人家。」江仙上前,拱了拱手。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眯了眯,旋即露出笑意:「客官,又來了?」

  江仙點頭:「還坐您的船。」

  老者放下漁網,站起身,將小船往棧橋邊拉了拉:「客人請上船。」

  江仙踏上去,船身微微一晃,他穩住身形,在船舷邊坐下。老者解開纜繩,拿起櫓槳,一下一下地搖起來。小船離了岸,緩緩向湖心蕩去。

  湖水清澈,可見水草搖曳,游魚穿梭。槳聲欸乃,水波一圈圈盪開,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老人家身子骨可還硬朗?」江仙開口。

  老者笑了笑,露出一口稀落的牙:「托您的福,還撐得住。就是開春那會,生了場大病,腿腳不如從前了,搖船慢了些,客人莫怪。」

  江仙道:「不怪,正好看看湖景。」

  老者點點頭,繼續搖櫓。

  沉默片刻,老者忽然開口:「仙長不知,小老兒年輕時也想過修仙,去過幾趟坊市,求過人,拜過師。人家說我沒有靈根,便是修行一輩子,也摸不到門檻。」

  他頓了頓,望著遠處的湖面,「後來便死了心,娶妻生子,打魚為生。在這湖上搖船。搖一年是一年,搖一日是一日。」

  江仙默然。

  小船繼續前行,槳聲欸乃。湖風吹來,遠處水鳥掠水而起,翅膀拍打水面,驚起一串漣漪。

  老者忽然清了清嗓子,哼起歌來。

  「蘆中人,蘆中人,

  生在蘆葦根,死在蘆葦根。

  朝披霜露晚披塵,

  一世光陰幾十春。

  蘆中人,蘆中人,

  看慣湖中月,聽慣浪中吟。

  青絲轉眼白如銀,

  唯有青山是故人。」

  歌聲蒼老,在湖面上飄蕩。

  江仙聽著,只覺有些悵然。

  「老人家這歌,是漁歌?」

  老者搖搖頭:「是老朽自己編的。年輕時聽人說,古時有個高人,隱居在蘆葦深處,人稱蘆中人。後來那高人仙去了,蘆葦還在,湖還在,搖船的人卻換了一茬又一茬。老朽想著,便編了這首歌,沒事哼兩句。」

  他說著,又笑了笑,露出那口稀落的牙:「仙長莫笑話,老朽粗人一個。」

  小船行了約莫兩刻鐘,湖心島漸漸近了.

  島上鬱鬱蔥蔥,綠樹掩映間,可見幾座樓閣的飛檐。碼頭比岸上熱鬧些,泊著七八艘小船,有散修模樣的人正登岸。

  老者將船靠穩,江仙起身,從袖中摸出銀錢,遞給老者。

  老者接過,揣進懷裡,笑道:「客人下次再來,若是還願意坐小老兒的船。我若還活著,便還在那蘆葦邊搖船。」


  江仙點點頭,踏上棧橋。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那小船已經離了碼頭,緩緩向湖心蕩去。老者的背影佝僂著,一下一下搖著櫓,漸漸融入水天之間。湖風吹來,隱約傳來那蒼老的歌聲。

  「蘆中人,蘆中人,

  生在蘆葦根,死在蘆葦根……」

  江仙交了靈石,登上島。

  往前走了片刻,他停在一家店鋪門前。

  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這便是他第一次來時賣龍涎草的那家當鋪。

  江仙掀簾而入。

  鋪子不大,三面皆是貨架,擺著各式玉盒、木匣、瓷瓶。正對門的櫃檯後坐著一個男子,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卻精光閃爍。他見江仙進來,目光在他身上一掃,旋即露出笑容。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江仙身上,嘴角便彎了起來。

  「貴客來了。」

  那老闆從櫃檯後轉出來,拱手笑道:「幾月不見,貴客風采更勝往昔。今日可是又帶了龍涎草來?」

  江仙沉默片刻,摘下斗笠,露出面容。他看著老闆,淡淡道:「老闆眼力倒是好。」

  老闆捻須一笑:「貴客說笑了。做我們這行的,旁的可以不好,眼力卻要好。上回貴客拿來那株龍涎草,品相極佳,根系完整,一看便是野生的,且是成片採摘中挑出來的頭茬。龍涎草這玩意兒,從來不是獨株生長,一長便是一窩。貴客既能採到那等品相的,身上必然還有。」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老夫等了這幾個月,便是等貴客再來。」

  江仙看著他,心中微凜,也暗暗記下。

  他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靈草,往櫃檯上一放。

  「既如此,便請閣下掌眼。」

  老闆眼睛一亮,雙手接過。

  十餘株龍涎草落在櫃檯上,多是葉緣捲曲、莖絡萎頓,雖還看得出原本品相極佳,卻已失了七八分靈氣。

  老闆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他俯下身,拈起一株湊到鼻端嗅了嗅,又翻來覆去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這……」

  江仙道:「路上不曾貯存得法,壞了。」

  老闆長嘆一聲,放下那株龍涎草,又看了其餘幾株,臉上肉痛之色難以掩飾。

  「可惜,可惜!這等品相的百年龍涎草,若是完好,一株少說二十枚靈石。如今這般……藥力流失大半,便是煉丹也成色不足,只能作符墨、制靈香了。」

  他抬起頭,看著江仙,苦笑道:「貴客可是讓老夫好等,等來的卻是這般結果。」

  江仙不語。

  老闆又嘆了口氣,捻須沉吟片刻,道:「罷了。老夫收下,一株作價十枚靈石,貴客意下如何?」

  江仙搖了搖頭:「十五枚。」

  「貴客……」老闆苦著臉,「這藥力流失太甚,十五枚老夫收回來,轉手也賣不上二十枚,除去本錢,利潤薄得可憐。十一枚,不能再多了。」

  「十四枚。」

  「十二枚,這是老夫的底價。」

  江仙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十三枚。若老闆應允,往後還有別的靈草,也先送來此處。」

  老闆目光一閃,盯著江仙看了片刻,忽而笑了:「貴客是個爽快人。好,十三枚便十三枚。」

  他說著,取過算籌,將櫃檯上十餘株龍涎草一一清點。

  共是十三株,完好的一株也沒有。他搖了搖頭,又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布袋,推到江仙面前。

  「貴客數數,一百六十九枚靈石。」

  老闆只遞過來六塊靈石。

  江仙接過布袋,微微有些遲疑。

  老闆解釋道:「這紅色靈石,一塊抵得上一百塊綠色靈石,這藍綠色的靈石,則是一塊抵得上五十塊綠色靈石,棕色是一塊抵二十塊,這藍黑色則是一塊抵十塊綠色靈石,紫色便是一塊抵得上五塊。」

  「我給道友六塊靈石沒有給錯。」

  江仙這才點了點頭,收入袖中。

  老闆將那些龍涎草小心翼翼地收進一隻玉盒,又貼上符籙封好,這才抬起頭,看著江仙。

  「客人往後若還有靈草,只管來。我這兒,價錢公道,嘴也嚴實。」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客人切記,靈草採下後,須得儘快用玉盒封存,以符籙護住靈氣。若再用尋常木匣收著,便如這回一般,白白糟蹋了好東西。」

  江仙拱手:「多謝指點。」

  江仙正欲離開,身後卻傳來一聲呼喚。

  「客人且留步。」

  他回頭,見那老闆笑眯眯地望著他。

  江仙微微頷首:「前輩有何見教?」

  他捋須笑道:「今日坊市可熱鬧得緊。客人若是急著走,便要錯過一場好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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