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殘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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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皆是面露喜色,唯有江仙久久不語。

  蘇定山湊過來,壓低聲音:「老陸,是這兒麼?」

  陸寂未答,只將那方覆了白布的石板又取出,對著日光細細端詳。

  雲紋,古篆,青陽二字清晰可辨。

  陸寂按捺住心中激動。

  從青城山那個雨夜開始,他背著個破爛桐木匣,走遍了蜀中大大小小十七處遺蹟。有的是荒山野嶺中的幾塊殘碑,有的是被人掘過無數遍的廢棄洞府,有的是連縣誌上都找不到記載的亂葬崗。每一次三人都滿懷希望而去,每一次都兩手空空而歸。

  最長的一次,三人在大巴山里轉了整整四個月,啃野果,喝露水。

  最後找到的,不過是一處塌了頂的山洞,洞壁上刻著幾句模糊的口訣。

  七處遺蹟。

  七年光陰。

  一無所獲。

  而此刻,他蹲在這片荒草叢生的山坳里,手邊是一塊刻著「青陽」二字的殘碑。這二字,是青陽宗的「青陽」,是他殘卷上記載的「青陽」,是他這四十三年蹉跎歲月里,第一次觸碰到的真實。

  「老池。」陸寂又喚了一聲。

  池也林回過頭,直起身,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啞:「是這兒。」

  陸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三人沉浸在驚喜中。

  江仙站在一旁,眉頭微蹙。

  從臨江鎮出發,進山,尋跡,找到這片山坳,挖出殘碑。

  一路行來,雖有波折,可若與池也林口中那些「尋了三年一無所獲」的舊事相比,今日像是走了大運。

  可讓他心中不安的是——洛書遺簡。

  它仍懸浮於識海,裂紋依舊流轉。

  若此地真有仙緣,為何它不示警?

  若此地真有兇險,為何它也不示警?

  江仙抬眸,望向那片荒草地。

  野草瘋長,密密匝匝,泛著青黃之色。風過處,草浪層層起伏,沙沙作響,與尋常山野無異。

  江仙凝神細聽。

  忽有呢喃輕語在耳邊響起。

  極輕,極遠,像是無數人在極遙遠處低語,又像是風吹過空曠殿堂的迴響。

  辨不清內容,分不出男女,只是綿綿不絕地湧入耳中,越聽越清晰,越清晰越模糊。

  轉眼之間。

  他站在一座大殿中。

  殿極高,極闊,穹頂沒入黑暗,不見邊際。

  四面牆壁上繪滿壁畫,色彩鮮艷如新,畫中人衣袂飄飄,或御劍飛行,或煉丹採藥,或對弈論道。每一筆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會從牆上走下來。

  殿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丹爐,爐身通體青碧,泛著幽幽冷光。爐下無火,爐中無聲,可江仙能感覺到,那爐里有東西在看他。

  他低頭看自己。

  雙手完好,身上無傷。腰間重刀還在,伸手摸箭囊,二十支三棱箭一支不少。

  他邁步,想走近那丹爐。

  一步,兩步,三步——

  殿中景物不變,丹爐依舊立在遠處,與他保持著同樣的距離。他走得越快,丹爐退得越快;他停下,丹爐也停下。

  江仙忽然回頭。

  來路已消失。

  四面皆是壁畫,皆是那永遠夠不著的丹爐,皆是那幽冷青碧的光。

  他孤身一人,被困在這無垠的大殿中,耳畔呢喃又起,這一次,他聽清了——

  「來……」

  「來……」

  「來……」

  ……

  池也林睜開眼。

  他站在一座藏書閣中。

  閣分三層,書架從地面直抵穹頂,每一架都塞滿捲軸竹簡、帛書玉冊。他隨手抽出一卷,展開,是丹方。

  再抽一卷——是劍訣。

  再抽——是鍊氣法門。

  他手指發顫,一卷接一捲地抽,每一卷都是完整功法,每一卷都聞所未聞。


  可當他低頭細看時,那些字跡卻漸漸模糊,化作墨點,從帛書上剝落,漂浮在空中。墨點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後凝成一張臉——是他自己的臉。

  ……

  陸寂睜開眼。

  他站在一座墓室中。

  墓室不大,正中擺著一具石棺,棺蓋半開,露出裡頭一角衣袍。他祖父教過他,開棺前必先焚香禱告,念三遍「有怪莫怪」,才可動手。

  可他沒動。

  因為那石棺里,傳來熟悉的聲音。

  「小六,過來。」

  是他祖父的聲音。

  陸寂雙腿發軟,眼眶驟然滾熱。

  他八歲起跟著祖父走南闖北,十二歲那年祖父死在邙山一座大墓里,他親手將屍身背出,埋在老家的槐樹下。二十年了,他再未聽過這聲音。

  「小六,過來讓爺爺看看。」

  陸寂邁步,朝石棺走去。

  一步,兩步——

  他忽然停住。

  祖父當年,是死在墓里的。

  蘇定山睜開眼。

  他站在礦洞口。

  洞很深,很黑,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那是他在礦場挖了二十三年的聲音。

  洞口站著個人,身形瘦小,佝僂著背。

  「老蘇,今兒挖了多少?」

  是工頭老陳。當年礦塌那次,老陳把他推出洞口,自己沒出來。

  老陳轉過身,臉上血肉模糊,眼珠子吊在眼眶外頭,晃來晃去。

  「老蘇,你怎麼不救我?」

  ……

  日頭西沉,暮色四合。

  荒草地上,四個人橫七豎八躺著,氣息微弱如死。

  最後一縷日光沒入山際的剎那,江仙猛地睜開眼。

  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眼前是熟悉的荒草地,是那瘋長的野草,是遠處朦朧的山影。夕陽已落,天邊只剩一線暗紅。

  他翻身坐起,看向身旁。

  池也林、陸寂、蘇定山,三人相繼醒來。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眼神一個比一個渙散。

  「老池……」陸寂開口,聲音沙啞如破鑼,「你……你也看見了?」

  池也林點頭,扶著膝蓋緩緩站起。他長衫下擺沾滿泥土,髮髻散亂,哪還有半分儒雅模樣。

  蘇定山最後一個坐起,熟銅棍還在手中,握得死緊。他盯著棍身看了良久,忽然開口:「礦場,老陳。」

  四人跌跌撞撞離開了這裡,來時是辰時,去時已星光漫天,已經是大半夜。

  一個時辰後,他們站在山腰。

  回首望去,青陽山靜默如常。那處山坳隱在夜色中,什麼都看不見。

  池也林喘勻了氣,緩緩開口:「諸位,都說說,看見了什麼?」

  陸寂第一個接話:「我進了座墓室,有石棺,有……」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池也林看他一眼,沒追問。轉向蘇定山。

  蘇定山搖頭,只道:「礦塌了。」

  池也林點頭,又看向江仙。

  江仙沉默片刻,道:「大殿,丹爐,壁畫。」

  池也林沉吟:「我的是藏書閣,滿架典籍,觸手可及。」

  陸寂忽然道:「那些東西……假的?」

  池也林望著披月山方向,緩緩道:「該是前人留下的。青陽宗覆滅百年,山門遺蹟布有禁制,我等誤入其中,只怕是觸發了殘陣。」

  「殘陣?」陸寂臉色難看,「那咱們……」

  「若是要命,咱們醒不過來。」池也林聲音低沉,「能醒,說明這大陣已弱了,只剩些餘韻。」

  百年過去,只餘一絲餘韻,便能讓他們四人同時陷入幻夢,連何時中招都不知道。那青陽宗全盛之時,該是何等氣象?

  可越是如此,越說明遺蹟是真的,機緣是真的。

  可憑他們四個凝息圓滿的散修,真能進去,真能拿到,真能活著出來麼?

  陸寂蹲下身,把臉埋進膝間。蘇定山背靠大樹,閉目不語。池也林望著夜色,久久未動。

  幾人顯然是沮喪地到了極點。

  此時,江仙微微一怔。

  識海之中,那沉寂了一整日的洛書遺簡,終於有了反應。

  龜甲上裂紋流轉,散發出淡淡的暖意,如一泓溫水,緩緩淌過識海。那隔絕了一整日的屏障,悄然消散。

  江仙凝神感應。

  一行字跡,緩緩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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