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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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初,鎮口老槐樹下已立著三條人影。

  池也林換了身短褐,桐木匣依舊負在背上,以青布裹得嚴實。陸寂蹲在樹根旁,褡褳擱在膝上,正將羅盤取出細細校準。

  那羅盤巴掌大小,銅面磨損得光滑,刻度有幾處模糊,顯是祖傳舊物。

  蘇定山倚著樹幹,熟銅棍拄地,目光越過田野,望向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披月山影。

  他正仰頭打量天色,見江仙自青石街行來,拱手為禮。

  「江道友,叨擾了。」

  江仙還禮,目光掠過三人。

  陸寂今日換了身短打,腰間褡褳換成一隻鹿皮挎包,鼓脹得厲害。蘇定山依舊短褐草鞋,熟銅棍斜插背後,晨光照在他黝黑臉膛上,無甚表情。

  早些時候,池也林找了客棧的小二,托他去給江仙傳個口信,幾人約在此處見面。

  江仙見到幾人,打過招呼,便開口道。

  「池道友,走吧,進山。」

  披月山晨霧未散,山道濕滑。

  江仙於這山,已熟如指掌。

  多年前,還在獵團之時,時常入披月山打獵。

  陸寂走在最後,眯縫眼不住打量四周山勢。

  他走得慢,時而駐足,時而蹲身捻土,時而仰頭辨峰。

  行至半山,霧漸濃。

  此時正值立秋時節,又是清早,山中霧氣尚未完全消散,加上今日並非晴天。

  江仙駐足,指東側一徑:「此路通南坡,平坦好走。諸位是要先尋開闊處登高望遠,還是……」

  「不急登高。」陸寂忽然開口。

  他上前兩步,從鹿皮挎包里摸出半片殘破羅盤,低頭撥弄片刻,眉頭蹙起:「江道友,這青陽山走勢,可是東西向?」

  江仙看向陸寂,微微一愣,若不是感受到眼前之人,同自己有氣機交互,只怕是要懷疑,此人是不是來倒斗挖墓的,他江家祖墳就在這山里呢。

  青陽山。

  說是「山」,其實不過幾座連綿的矮峰,最高處距地面不過百餘丈。山勢平緩,林木稀疏,連獵戶都少來此處,無甚大獸,也無名貴藥材,費半日工夫攀上去,只得幾捆尋常柴火。

  江仙走在最前,腳步不疾不徐。

  他熟悉這片山,這山中小獸居多。

  陸寂隨在身側,目光掠過周遭山勢,忽道:「江道友,不知此地可有什麼傳說?」

  江仙腳步不停:「沒有。」

  「一樁也無?」

  「一樁也無。」

  陸寂若有所思。

  民俗傳說,有時候對於尋覓仙府遺蹟是有很大幫助的。

  只是一樁也無,著實是奇怪。

  陸寂羅盤托在掌心,銅針緩緩轉動。

  他走走停停,時而皺眉,時而低語,偶爾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湊近細嗅。

  行至半山腰,林木漸密。

  陸寂忽然駐足,盯著羅盤看了半晌,眉頭擰起。

  「怪了。」他低聲道。

  池也林回頭:「怎麼?」

  陸寂將羅盤遞前。銅針穩穩指著正南,紋絲不動——可此刻他們正朝北行。

  「針不動。」陸寂聲音壓得極低,「這處……風水不對。」

  但凡仙門大宗,必擇吉地而建——前有照,後有靠,左青龍,右白虎。

  青陽宗既以丹道聞名,丹室所需,首重火候。火候之要,在於向陽。

  「江道友,」陸寂忽然開口,「這山中,何處最得朝陽?」

  江仙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陸寂指著天邊已升起的日頭,比劃道:「煉丹需火,火取於陽。青陽宗既名青陽,山門必在向陽之處。且要背風,近水,地勢開闊……」

  他邊說邊比劃,雙手在虛空中描摹,仿佛能看見那座湮沒百年的仙家宮闕。

  「我祖父說過,尋遺蹟要先尋氣。」陸寂的聲音不自覺地輕下去,帶著幾分懷念,「氣聚則穴吉,氣散則穴凶。可這仙家遺蹟的氣……」


  他沒說下去。

  江仙望著他,片刻後,忽然道:「南坡。」

  陸寂抬眼。

  「青陽山南坡,有一片緩坡,背靠主峰,面朝溪澗。」

  江仙緩緩道,「日出自卯時照到酉時,是山中得陽最久的地方。坡上本無路,獵戶都不願去,只因……」

  他頓了頓。

  「只因什麼?」陸寂追問。

  「只因那裡野草叢生,比人還高,蛇蟲又多。」江仙道,「可偏偏,那裡的草木,比別處長得更旺。」

  陸寂與池也林對視一眼。

  一行四人折向東南,沿山腰橫切。

  江仙走在最前,手中獵刀不時揮斬,劈開攔路的荊棘藤蔓。這路徑他從未走過,已有八年,可山勢走向刻在骨子裡,無須辨認,只憑直覺。

  陸寂緊隨其後,目光一刻不停掃視四周。他看山石,看溪澗,看草木疏密,看雲霧聚散。

  越往南行,地勢漸緩,林木漸疏。

  及至一處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荒草地,約莫三五十畝見方,野草瘋長,最茂處幾及人肩。草色青黃相雜,在秋日下泛著淡淡的枯意。四面山巒環抱,如椅如靠,正前方一道溪澗蜿蜒而下,水聲潺潺。

  陸寂站定,屏息。

  他祖父教過他,尋龍點穴,首重「藏風聚氣」。這處山坳,背倚主峰可擋北來寒流,左右低丘環抱不使氣散,前方溪澗活水為界,正是藏風聚氣、陰陽交泰的格局。

  「就是這兒。」他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該是這兒。」

  池也林四下環顧,眉宇間卻並無喜色,反隱隱凝重。

  太靜了。

  這山坳雖草木繁茂,卻不見一隻鳥雀飛過,不聞一聲蟲鳴。連風穿過草葉,都是壓得極低的嗚咽,如泣如訴。

  蘇定山將熟銅棍從背後抽出,拄在手中。

  江仙未動,只垂眸望著腳下一株野草。

  他蹲下身,指尖輕觸。

  草葉驟然一縮,如活物遇襲。

  江仙收回手,起身,目光掃過整片荒草地。

  野草瘋長,密密匝匝,將地面遮得嚴嚴實實。可細看之下,草勢並非均勻。

  陸寂也察覺了。他當即從褡褳里摸出根鐵釺,尋了一處凹陷,俯身掘土。

  江仙還在一旁觀望。

  挖出的土色泛青,與尋常山土不同,細密緊實如膏泥。

  陸寂掘了三寸,鐵釺「叮」的一聲,觸到硬物。

  陸寂抬眼,看向池也林。

  池也林點頭。

  陸寂加快動作,以釺為鏟,層層刮去浮土。不多時,一塊青石板露出邊緣。

  石板平整,邊緣規整,顯是人力打磨。面上刻著些模糊紋路,被百年泥土侵蝕,已難辨認。

  池也林俯身,以袖擦拭。

  紋路依稀——是雲紋,層層疊疊,如仙山霧海。雲紋正中,鐫著兩個古篆。

  他認得的。

  青陽。

  池也林指尖一頓,良久無言。

  陸寂與蘇定山亦俯身,望著那方沉默百年的石板,望著那兩枚重見天日的古篆,都不說話。

  池也林心中不由想道。

  「八百里外尋來,七處遺蹟皆空手而歸,四十三年蹉跎。

  「此番,終是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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