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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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廳中燈火通明。

  池也林踏進門檻時,腳步微微一頓,江府布置並不奢華,甚至很簡約,與他想像的有不小差距。

  他斂下眼帘,隨家丁入內。

  江仙坐在主位,他未起身相迎,只抬手示意:「貴客遠來,請坐。」

  池也林欠身,在客位落座。侯三、蘇定方分坐他兩側。

  茶是尋常的粗茶,盞是民窯的青瓷。

  池也林捧盞在手,並不急著飲,只以茶蓋輕撥浮葉,目光徐徐掠過廳中陳設。

  西牆懸一幅山水,筆力稚拙,似是孩童習作。北窗下設一張書案,案上堆著幾冊典籍,壓紙的是一塊拳頭大的青石。

  池也林收回目光。

  「貴客自何處來?」江仙開口,語氣平淡,似乎並不好奇,或者早已知曉三人。

  池也林放下茶盞:「自青城來。」

  「青城。」江仙無甚波瀾,「蜀地遠道,辛苦。」

  「不辛苦。」池也林倒也不拘謹,「我等,四海為家。哪裡有機緣,便往哪裡去。」

  話至此,他頓了頓,似在等江仙追問「機緣」二字。

  江仙卻未追問,只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池也林心中微凜。

  此人沉得住氣。

  他重新審視主位上這位。

  年約三十出頭,面龐被山風磨礪得粗糲,眉眼間卻不見尋常獵戶的悍勇,反有種說不清的從容。

  那從容不是故作鎮定,而是發自內里的篤定,仿佛這廳中坐著的不是地主,而是山林之主。

  「江老爺搏殺山君之事,我等今日來此,便有耳聞。」池也林徐徐道,「今日得見尊范,果非常人。」

  江仙神色不動,只道:「那時候,還是山野獵戶。」

  池也林笑了,笑容溫和:「江老爺過謙。那頭山君,我等來時打聽過,便是十個精壯獵戶也近不得身,只怕是個妖物。」

  他話語溫和,字字卻如探針。

  江仙看他一眼。

  這一眼平平無奇,池也林卻覺丹田氣海微微一顫,那是修士之間氣機交感,如林中兩虎隔澗相望。

  他確認了。

  這位江老爺,絕非獵戶。

  江仙只收回目光,淡淡道:「池先生眼力很好。」

  池也林拱手:「不敢。只是修行四十載。」

  「修行。」江仙重複這兩字,語氣平平,似在咀嚼其味,「池兄是修行中人?」

  池也林坦然點頭:「是。我三人皆是散修,無門無派,自行摸索。蹉跎半生,勉強摸到凝息圓滿的門檻,卻再無寸進。」

  他說著,自嘲一笑:「說來慚愧,四十餘歲,仍困於這道門檻。聽說此地或有仙緣,便厚顏前來,希冀尋得一線天機。」

  這番話,他說得懇切,不卑不亢,也無遮掩。仿佛對面坐著的不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而是同道中人。

  陸寂暗暗捏了把汗——老池,你這兜得太快了。

  池也林卻渾不在意。

  他行遍半生,見過太多人。

  那些滿口虛言、處處試探的,往往談上三夜也交不了底。反倒是開門見山者,易得信任。

  何況,對面這位江老爺,根本試探不出深淺。

  既如此,不如直說。

  江仙沉默片刻。

  池也林這番話,他信了七分。

  這三人進門至今,目光清正,舉止有度,不似奸邪之徒。

  尤其是池也林,雖言語試探,卻無惡意,反有種坦誠。

  「池道友既直言相告,」江仙緩緩道,「江某也不瞞你。此地確非任何宗門治下。披月、秦陽二山,自古無主,百姓獵樵為生。」

  池也林眼中一亮,旋即斂去。

  他深深一揖:「多謝指點。」

  這一揖,比方才進門的欠身更深三分。

  江仙還禮,卻道:「只是江某在此多年,從未聽聞披月山有何仙緣。池先生的消息,怕是……」


  「殘卷。」池也林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頁泛黃的紙,邊緣焦黑,顯是從火中搶出。

  紙上繪著簡略地圖,山川走勢、河流走向,依稀可辨臨江鎮輪廓。圖旁有小楷批註,墨跡褪色,只余「青陽山麓」「靈脈」「丹室」數字可辨。

  江仙接過,凝神細看,池也林也不在意。

  池也林見他目光停留,低聲道:「青陽宗百年前覆滅,山門遺蹟散落各地。這殘卷是我三年前從蜀地書商手中購得,據說是青陽宗外門弟子遺物。我等尋蹤至此,只盼能有所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等散修,比不得宗門弟子,有師長指點、法脈傳承。若無鍊氣法門,此生不過蹉跎。江道友……」

  他抬眼,直視江仙:「我知您是修行人,也知您在此安家立業,不願多事。但我等此來,並非奪寶,也非生事,只是想求一個機緣。若江二爺願襄助,事成之後,所得之物,各得四分之一,青陽宗功法、丹藥,皆可抄錄共享。」

  此言一出,陸寂、蘇定方皆看向池也林。

  池也林面色坦然,仿佛說的只是尋常買賣。

  江仙看著他。

  四十餘歲,面龐清瘦,長衫洗得發白。雙手籠在袖中,只露出兩截手指,指節粗大,是常年握筆之人的繭。

  「池道友。」江仙開口。

  「青陽山遺蹟之事,江某從未聽聞。」江仙緩緩道,「但池先生既坦誠相告,江某也願相助。只是有一事需說明——」

  他頓了頓:「此地是江某根基所在。若之中有兇險,危及鎮民,江某會立刻退出。」

  池也林鄭重頷首:「自然。」

  「另有一事。」江仙看向他,「池道友可知,這遺蹟之中,有何物?」

  池也林沉吟片刻,搖頭:「殘卷只載『靈脈』『丹室』,具體何物,我等亦不知。但青陽宗以丹道聞名,丹室之中或有丹藥、丹方。靈脈之旁,或有前輩坐化遺留的法器、功法。」

  他說著,自嘲一笑:「當然,也可能空無一物。我等散修,掘了七八處遺蹟,多是如此。」

  語氣平靜,無怨無尤。

  江仙點頭。

  「何時動身?」他問。

  池也林愣了一瞬,旋即反應過來,拱手道:「明日。我等已探明青陽山方位,只待江道友同行。」

  「好。」江仙起身,「明日辰時,鎮口會合。」

  陸寂與蘇定方對視一眼,皆有些恍惚——這便談成了?

  池也林卻已起身,深深一揖:「多謝江兄。」

  三人告辭,江仙送至階前。

  月色清冷,將青石板街染成一片銀霜。池也林行至院門,忽又駐足,回頭望向江仙。

  「江兄。」他喚道。

  江仙立於階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池先生還有何事?」

  池也林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艷羨,有釋然,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悵然。

  「令郎的字,寫得很好。」他指了指西牆那幅山水,落款處歪歪扭扭的「江安下」三字,稚拙如雞爪,卻一筆一划極其認真。

  「我八歲時,也這般練過字。」

  說罷,他拱手,轉身,帶著陸寂、蘇定方消失在夜色中。

  院門合上。

  江仙回到廳中,獨自坐了片刻。茶已涼,燭火將盡。

  洛書遺簡靜靜懸浮於識海,龜甲上裂紋如舊,流轉如常。

  可它今日,哪怕是最淡的批註,也無一字顯現。

  仿佛這青陽山、這遺蹟、這三位遠道而來的散修,與它毫無干係。

  江仙垂眸,它曾在他瀕死時預警,在他迷茫時指引,在他殺戮後沉默。它補全過裂紋,分化過子簡,窺見過天機。

  可此刻,前路分明就在眼前,它卻一言不發。

  他抬眼,望向院中那株桃樹。

  月色下,枝影婆娑,如故人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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