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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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將臨江鎮染成一片青灰。

  三個外鄉人站在鎮外三里處的土地廟前,望著遠處漸起的炊煙。

  為首那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清瘦,瞧著倒像個落第的秀才。他穿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

  背上負著個桐木匣子,三尺來長,沉甸甸的,不知裝了何物。

  他名喚池也林。

  旁邊立著個矮胖漢子,年歲相仿,圓臉無須,眯縫眼,瞧著憨厚。

  可那雙眼睛掃過田野道路時,精光內斂,他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的褡褳,腰間懸一串銅錢,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卻不顯累贅。

  這是陸寂。

  最後一個倚在廟門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黑臉漢子。

  他生得極高,比常人高出半個頭,肩寬背厚,雙臂極長,垂手時幾近過膝。他穿著粗麻短褐,赤腳蹬一雙草鞋,腳背上青筋虬結如蚯蚓。背後斜插一根熟銅棍,棍身磨損發亮,顯是常年不離手的兵器。

  他叫蘇定方。

  三人在此佇立已有半炷香的工夫。

  「就是這兒了。」池也林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些許南方口音,「臨江鎮,披月山,秦陽山,兩山夾一川。」

  陸寂從褡褳里摸出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蘇定方,自己嚼著另一半,含糊道:「地圖上標的青陽山,就是鎮子北邊那幾座矮峰吧?瞧著不像有什麼仙府的樣子。」

  「仙府若在明處,早叫人掘空了。」池也林不接他的餅,只望著遠處山影。

  「當年青陽宗鼎盛時,外門弟子三千,內門三百,長老二十七。山門綿延百里,披月、秦陽皆是其外圍靈田。那等氣象,豈是咱們這幾個散修能想像的?」

  蘇定方沉默啃餅,不接話。

  陸寂咽下餅,拍了拍手上碎屑:「老池,你那份殘卷上,就只寫了青陽山麓四個字。這到底是披月還是秦陽?」

  池也林搖頭:「殘卷毀了大半,只余那頁。但按方位推斷,當是披月山南麓,離鎮子不遠。否則青陽宗也不會在此設鎮安置凡人。」

  「那就是臨江鎮了。」陸寂眯起眼,「這鎮子瞧著不大,百來戶人家。若真有仙府遺蹟,怕是早被鎮上人翻爛了。」

  池也林看他一眼:「若只是小門小派,你我何必跑這一趟?」

  陸寂一愣,旋即訕笑。

  蘇定方忽然開口,聲音悶如擂鼓:「鎮上有個獵戶頭領,姓江,單名一個仙字。」

  池也林與陸寂同時轉頭看他。

  「方才路過茶棚,聽人說的。」

  「這鎮上有獵團,原是打獵為生,八年前轉了行當,如今專做買賣。領頭那人姓江,單名一個仙字,鎮上人稱江爺。」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此人……曾獨力搏殺披月山一頭大蟲。」

  池也林抬眼:「大蟲?」

  「是。」陸寂神色鄭重,「聽說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山君盤踞深山多年,傷過不少獵戶。江仙夜入深山,次日扛虎屍下山。自此一戰成名。」

  池也林沉默片刻,思忖片刻道:「能獨力殺虎,此人是凡人?」

  蘇定山哼聲,「茶棚閒漢的吹噓,咱們聽過太多。什麼斬殺千年蛇妖、一掌拍碎山石,多是胡言。」

  「未必是吹噓。」池也林緩緩道。

  「若他不是凡俗獵戶,是個得了仙緣的凡人呢?」

  「那和我等不也是同道中人麼。」

  兩人沉默。

  池也林望著暮色中漸亮起的鎮子燈火,久久不語。

  他想起自己四十三載的光陰。

  八歲被一個遊方道人相中,說他有仙骨,帶他上了青城山。

  那道人不過是個採藥散修,連凝息都未圓滿,三年後便病故了。他獨自揣著本破爛的凝息法,在荒山野嶺摸索了二十年,才堪堪摸到凝息圓滿的門檻。

  二十年間,他給人畫過符,替人看過風水,幫人尋過礦脈。有次險些被大宗拿了,有次替人尋龍穴挖出古屍,嚇得大病一場。就這麼磕磕絆絆,從少年熬到中年,依舊是個散修。

  凝息圓滿,卡了他多年。

  他四處搜羅殘篇斷簡,到處打聽仙蹤靈跡。


  終於在三年前從一個落魄書商手裡,淘到半卷殘破的青陽宗札記。

  札記殘破,只余寥寥數頁。可那頁地圖上,「青陽山」「靈脈」「丹室」幾個字,赫然在目。

  他連夜南下,尋到臨江鎮。

  卻不想,這小鎮裡,已蹲著一頭猛虎。

  「姓江的……是散修還是宗門?」陸寂壓低聲音。

  池也林搖頭:「不好說。若是宗門弟子,不會窩在這山鎮八年。若是散修……」他頓了頓,「近水樓台,只怕此人手裡有壓箱底的東西,不怵咱們三個散修。」

  陸寂臉色難看。

  蘇定方依舊面無表情,只把熟銅棍從背後抽出,拄在地上。

  「那此番得計劃一番才能拿下了?」

  「誰說要去拿他?」池也林忽然笑了。

  陸寂一愣。

  池也林望向鎮中那片亮起燈火的宅院,緩緩道:「這位江仙,在此地經營八年,家大業大,拖家帶口。你我呢?三條無根浮萍,飄到哪兒算哪兒。」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他舍不下這份基業,咱們舍不下這條命。兩相顧忌,未必不能談。」

  「談什麼?」侯三問。

  「談青陽山。」池也林道,「地圖在我手裡,根基在他腳下。咱們各取所需便是。」

  陸寂與蘇定方對視一眼。

  「可他是地頭蛇……」陸寂有些顧慮。

  「地頭蛇才好。」池也林截斷他,「地頭蛇知根知底,地頭蛇守口如瓶。若是來個過江龍,一口吞了咱們,你找誰哭去?」

  陸寂想了想,覺得在理。

  「那咱們……登門拜訪?」他試探道。

  池也林整了整長衫下擺,拍去白日趕路沾的塵土:「登門拜訪。」

  他邁步,又停住,回頭看向蘇定方:「老蘇,你那銅棍,收一收。」

  蘇定方低頭看了看手中熟銅棍,沉默片刻,將棍子插回背後,又往短褐外罩了件破舊褂子,勉強遮住。

  可那棍身太長,露了一截在外,瞧著有些不倫不類。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

  鎮口老槐樹下,幾個孩童還在嬉鬧。

  一個扎雙丫髻的女童追著只狸花貓跑,那貓靈巧,竄上牆頭,回頭沖女童「喵」了一聲。

  女童跺腳,衝著院裡喊:「安下哥哥!貓又跑了!」

  院裡傳來少年無奈的聲音:「圓妹,你別老追它……」

  ……

  青石街中段,一座三進宅院靜靜立在那裡。門楣上懸著匾額,暮色中看不清字,只覺氣派沉穩。

  門口立著兩個家丁,見三人走來,微微警惕。

  池也林上前,拱手道:「勞駕通稟,我等今來此,想見江老爺。」

  家丁打量他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兩條漢子,問:「敢問貴客名諱?」

  池也林略一沉吟:「您就說……我等是舊友,來還一樁舊帳。」

  家丁將信將疑,轉身進去通報。

  陸寂湊近池也林,壓低聲音:「舊友?池兄何時跟他有舊?」

  池也林白了陸寂一眼,淡淡道:「從此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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