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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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夕陽將青石街染成一片血色。

  肩上沉甸甸的,是半扇獐子肉,還有兩隻肥碩的山雞,草繩穿過雞爪,倒掛著,雞頭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青石街離集市不遠,穿過兩條巷子便是。

  這幾年張、曹兩家明爭暗鬥。

  唯有江仙心裡清楚,四年前那場荒地血夜,才是這一切的源頭。

  只是這事,天知地知,他和王鐵山及幾個老獵戶知曉。

  走到肉鋪,老闆正收拾攤子,見他來,眼睛一亮。

  「江哥,今日又有好貨?」

  「半扇獐子,兩隻山雞。」江仙將獵物卸下,「你看看。」

  劉老闆上前驗看,手指按了按獐肉,又掂了掂山雞,點頭道:「肉新鮮,成色也好。一百二十文,如何?」

  「成。」

  銅錢入手。

  江仙揣進懷裡,轉身往家走。

  天色已暗,青石街兩旁的人家陸續亮起燈。

  剛走到青石街口,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仙兒哥!仙兒哥!」

  一個年輕漢子慌慌張張跑來,是獵戶二牛。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滿是汗水混著泥土,眼中全是驚恐。

  「二牛?怎麼了?」江仙心頭一緊。

  二牛喘著粗氣。

  「王大哥……王大哥他叫大蟲給傷了!」

  江仙腦中「嗡」的一聲。

  披月山深處確有虎蹤,這些年偶有獵戶見過腳印、聽過虎嘯,但真正遇上的極少。王鐵山是老獵戶,經驗豐富,怎會……

  「在哪兒?」江仙聲音沉了下來。

  「在家裡!傷得重……重得很!」二牛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半邊臉都沒了……」

  江仙二話不說,轉身就往王鐵山家跑。

  二牛跟在他身後,兩人在青石街上疾奔。

  王鐵山家住在鎮東,是個獨院,土牆茅頂,院前種著兩棵棗樹。

  此刻院外圍了不少人,都是一起打獵的兄弟。院裡傳來女人和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

  江仙推開院門,一眼看見王鐵山的妻子王氏癱坐在堂屋門檻上,三個孩子圍著她哭成一團。

  大女兒十五六歲,已經懂事了,咬著嘴唇強忍淚水,可肩膀止不住地抖。

  兩個小的,一個十二歲,一個八歲,抱著母親的腿,哭得滿臉鼻涕眼淚。

  「嬸子。」江仙上前,扶起王氏。

  王氏抬頭看他,眼睛紅腫,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王大哥在屋裡?」江仙問。

  王氏點點頭,手指向堂屋,又捂住臉,泣不成聲。

  江仙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屋。

  屋內昏暗,只點了一盞油燈。

  燈苗跳躍,將牆上的人影拉得扭曲晃動。

  炕上躺著個人,正是王鐵山。

  他身邊圍著幾個老獵戶,都是跟王鐵山一起出生入死幾十年的兄弟。

  此刻這幾條硬漢,個個眼眶通紅。

  「江仙來了。」老張頭啞著嗓子道,讓開位置。

  江仙走到炕邊,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谷底。

  王鐵山半邊臉敷著厚厚的草藥,可那草藥根本蓋不住傷勢,從額頭到下頜,整片皮肉都被撕扯掉了,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顴骨。

  傷口邊緣不齊,像是被什麼鈍器生生刮去,血已經止住了,可滲出的組織液混著草藥汁,看著觸目驚心。

  身上更是慘不忍睹。

  粗布獵裝被撕得稀爛,胸口、腹部、大腿上全是抓痕和咬痕,最深的一處在右肩,深可見骨。

  紗布纏了一層又一層,可血還是滲出來,染紅了被褥。

  人還活著,但呼吸微弱。

  「鐵山叔……」江仙蹲下身,輕聲喚道。

  王鐵山那隻完好的右眼渾濁無神,好一會兒才聚焦,看清是江仙,嘴角竟扯出一絲笑,只是這笑配上那張殘缺的臉,倒有些滲人。


  江仙握住他的手。

  那隻曾經能拉開三石硬弓的手,此刻冰涼無力,掌心全是厚繭,還有未乾的血跡。

  「該聽你的……」王鐵山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不該進山往深了去……」

  江仙心中一痛。

  今日運勢【大凶】

  三月十日,今日,披月山中有隻即將化形的山君,切莫往深山裡去,是會丟掉性命。

  而卦象給出的破局之法是。

  「身無千斤力,勿往深山去。」

  很直白的勸告,江仙目前沒有對付那山君的本事,因此卦象便讓他躲著。

  他去找王鐵山。

  那時王鐵山正在院中磨獵刀。

  江仙攔下他,神色鄭重。

  「鐵山叔,今日打獵,在外圍即可,切莫進深山,那裡有危險。」

  王鐵山笑了笑,當時還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

  「好,我們今日就在外圍打獵,不往深了去。」

  他當時答應的好好的,可怎麼還是……

  「怪我……」王鐵山又開口,右眼中滾出淚,混著血水滑落。

  「是我,看見鹿群,一時大意……追得深了……」

  「別說了。」江仙握緊他的手,「好好養傷,會好的。」

  屋裡陷入沉默。

  這些年,江仙在獵戶里的威望越來越高。

  起初是因為他學得快,箭術也越來越好、氣力大,後來是因為他總能避開危險。

  洛書遺簡這四年給過十幾次大凶預警,每一次都指向披月山深處某些特定區域。

  江仙從不解釋原因,只告訴獵戶們:這些地方去不得,有兇險。

  大多數人都聽他的。畢竟山裡的兇險,寧可信其有。可總有幾個年輕氣盛的不信邪,非要往裡闖。

  三年前,阿田和阿奎兩兄弟不聽勸,執意去南峰東側那片密林,說是見了熊跡,要去獵熊。

  結果一去不回。

  三日後,獵戶們找到他們的屍體——被不知什麼野獸撕得粉碎,只剩殘肢斷骨,勉強能認出是誰。

  兩年前,趙大膀的侄子鐵柱,也是不信邪,不聽江仙的話,去了北坡一處山洞。

  最後也沒回來。

  自此之後,再無人質疑江仙的話。

  他說哪兒能去,哪兒不能去,獵戶們便照做。這些年跟著他進山,雖不能說次次滿載而歸,但至少平安,心裡踏實。

  江仙成了獵戶里僅次於王鐵山的主心骨,老一輩也敬他三分。

  此刻,這個主心骨握著老獵戶的手,看著那張殘缺的臉,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江公子……」王鐵山忽然開口,叫了聲多年不曾叫過的稱呼。

  王鐵山抓住江仙的手。

  「交給你了……這幫兄弟……還有我家那三個小的……託付給你了……」

  「這些年……多虧你……帶著大夥避開兇險……我走了……你接著帶……答應我……」

  江仙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渾濁,卻閃著最後的光。

  江仙鼻子一酸,只是點點頭。

  王鐵山笑了,他鬆開手,仰面躺平,眼睛望著屋頂,喃喃道。

  「山里……真冷啊……」

  夜一點點深了。

  後面幾天,王鐵山身體燙得厲害,像塊燒紅的炭。王氏一遍遍用涼水擦身,可熱度不退,人越來越迷糊。

  這天,窗外,天光微亮,晨曦染白了天際,王鐵山的燒退了,嘴裡不再說些迷糊的話,人也變得渾身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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