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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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裡的那株桃花,是林挽月前些年種下的。

  那時江家剛搬到泥瓶巷,院中荒蕪,只有幾叢頑強的野草從磚縫裡探出頭。

  林挽月討了截桃枝,插在院角,日日澆水,悉心照料。沒想到竟真的活了,次年春天便開出零星幾朵淡粉的花。

  桃樹長得有屋檐高了,枝幹粗壯,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

  今年春來得早,二月末枝頭便爆出花苞,三月中已是滿樹繁花。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在院中鋪了薄薄一層粉毯。

  江仙站在桃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繁花。

  他的皮膚曬成了古銅色,那是常年在山林間穿梭留下的印記。

  臉頰輪廓硬朗了許多,下頜生出胡茬,不常打理,便由它隨意生長。

  他的身材更是大變樣,肩寬背厚,手臂粗壯,挽起袖子時能看見緊實的肌肉線條,那是拉弓狩獵、攀山越嶺練就的體魄。

  如今的江仙像是蛻皮的蛇一般。

  他從裡到外換了一個人。

  「仙兒哥,該走了。」院門外傳來喊聲。

  門外等著的是王鐵山手下的年輕獵戶阿牛,見他出來,咧嘴笑道:「仙兒哥,今日進山往哪兒走?還去南峰?」

  「不,去北坡。」江塵道,「昨日看見有獐子蹄印,去瞧瞧。」

  兩人並肩朝鎮外走去。

  路上遇見熟人,都笑著打招呼。

  「江仙,又進山啊?」

  現在也沒多少人叫他江少爺了。

  江仙找到王鐵山,說要跟著打獵時,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

  一個曾經少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進山打獵?

  王鐵山當時也是這般想的。

  他皺著眉打量江仙,搖頭道:「江公子,打獵不是兒戲。山里野獸凶得很,你這身子……」

  拗不過江仙的王鐵山終究還是點了頭。

  起初只是讓他跟著,做些撿柴生火、收拾獵物的雜活。

  但江仙學的極快。

  更讓人驚訝的是他的氣力,明明看著不算壯碩,卻能拉開三石硬弓,箭矢能射穿百步外的樹幹。

  老獵戶們私下議論,都說江家這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只有江仙自己知道,這不是天賦,是《青陽凝水訣》的功勞。四年苦修,他已將這門基礎功法修至第二層。

  雖還不能施展法術,但讓他的體魄遠超常人,五感也越發敏銳。

  甚至百步外落葉的聲音,他都能聽得真切。

  如今,他已是獵戶隊伍里的好手。

  王鐵山年紀漸長,進山時常讓他帶隊,年輕獵戶們都服他,喚他一聲「仙兒哥」。

  獵戶們養的多是獵犬,可江塵身邊跟著的,卻是只狸花貓。

  這貓在江家住了幾年,皮毛油亮,體型比尋常家貓大了一圈。

  它極通人性,江仙進山時總跟著,既不亂跑,也不搗亂。

  嗅見獵物時,它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像是在報信。

  獵戶們起初覺得稀奇,後來也習慣了。

  山裡有靈性的動物不少,這貓許是開了竅。

  只有江仙知道,狸花貓這些年也沒閒著。

  這貓修行的速度太慢,江仙兩年時間便將凝息法第一層修煉圓滿,但狸花還遙遙無期。

  「喵。」狸花貓從草叢裡鑽出來,嘴裡叼著只肥碩的山鼠,放在江仙腳邊。

  江仙彎腰摸了摸它的頭:「自己吃吧。」

  狸花也長大了些,溫馴了不少,也不再抗拒江仙的摸頭。

  貓兒叼起山鼠,跳到一旁大石上,慢條斯理地吃起來。吃相優雅。

  阿牛看得羨慕:「仙兒哥,你這貓真靈性。我家那狗笨得要死。」

  江仙笑了笑,沒接話。

  他抬眼望向披月山深處,那裡雲霧繚繞,看不真切。

  山裡有這樣的傳聞,越往裡走,野獸越凶,甚至有獵戶說見過比牛還大的黑熊,一掌拍斷了碗口粗的樹。


  他越是修煉,越是感受到瓶頸,若無外力輔助,怕是三五年內難有寸進。

  可外力……靈石、丹藥、靈脈,這些修仙資源,他一樣都沒有。

  只能等洛書遺簡給出指示。

  可這幾年除卻過十幾次大凶預警,卻沒有一次大機緣的指示。

  鎮上這幾年,也變了模樣。

  曹富貴老了許多。

  他五十多歲,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如今卻像六十好幾的人。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皺紋深如刀刻,眼袋浮腫,眼中總是布滿血絲。

  前些年臘月,他帶著家丁出門尋子。

  鎮上人私下議論,都說曹雲生叫山裡的精怪拖去了,披月山,每年都有進山叫野獸拖走的人,不稀奇。

  可曹富貴不信。

  大兒子曹雲生失蹤,二兒子曹雲虎那時才十三四歲。

  他像是變了個人,不再縱容溺愛,反倒對幼子嚴厲起來。

  還請了武師教習拳腳,請了先生教授詩書,日日督促,稍有懈怠便是一頓責罰。

  張慶元看在眼裡,心中警鈴大作。

  他總覺得曹富貴是把曹雲生的死,算在了他頭上。

  至少張慶元是這麼認為的。

  鎮上只有張、曹兩戶大家,曹家出了事,張家自然嫌疑最大。雖然曹富貴明面上沒說什麼,可私下裡動作不斷,訓練家丁,購置刀弓,甚至從縣裡請來了退役的老兵做教頭。

  張慶元不敢大意。

  他只有張北斗這一個獨苗,其餘兩個都是女兒,早就嫁了人,張北斗今年剛滿十五,正是貪玩的年紀。他咬著牙,也訓練起護院來,家丁人數翻了一倍,不敢鬆懈。

  兩戶大家,明面上和和氣氣,私下裡劍拔弩張。

  有明眼人能看出來,兩家遲早要打起來。

  有人愁,自然也有人喜。

  林挽月的肚子已微微隆起,有了第二胎。

  今年春,江家搬離了泥瓶巷,住進了青石街。

  青石街路面鋪著青石板,下雨天不沾泥。

  兩旁的院子寬敞,白牆黑瓦,院門都刷著桐油。

  新家是王鐵山幫忙找的。

  老獵戶如今把江仙當親弟弟看,聽說林氏有孕,便張羅著換住處。

  「泥瓶巷太潮,對孕婦不好。青石街有處院子空著,主家搬去縣裡了,租金不貴,我去說說。」

  江仙沒推辭。這幾年他打獵攢了些錢,加上偶爾接些幫工的活計,手頭寬裕不少。搬個家,負擔得起。

  新院比泥瓶巷那個大了兩倍,正房三間,廂房兩間,院裡有井,有灶房,還有個小菜園。

  林挽月歡喜得不得了,搬進來那日,里里外外打掃了三遍。

  此刻,她正坐在院中桃樹下做針線。手中是件小衣裳,用的是柔軟的棉布,針腳細密。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夫人,我回來了。」

  院門推開,江仙走進來。肩上扛著半扇獐子肉,手裡還提著兩隻山雞。獐子是今日獵的,山雞是陷阱捉的,都還新鮮。

  林挽月放下針線,起身迎上去:「今日這麼早?」

  「嗯,運氣好,沒費什麼功夫。」江仙將獵物放在灶房外,洗了手,走到林挽月身邊,摸了摸她的肚子。

  「今日可好?孩子鬧不鬧?」

  「不鬧,乖著呢。」林挽月笑,眼中滿是溫柔。

  四年前那個險些殉情的女子,如今臉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彩。日子好了,人也跟著鮮活起來。

  江仙看著她,心中柔軟。

  他沒什麼大志向,護住這個家,讓妻兒平安喜樂。

  這樣的生活,讓他漸漸適應了,他雖有修行資質,可並不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因此修仙問道……道阻且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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