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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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席結束時,夜已經很老了。

  堂兄王爽致和王爽廷,已經來到靈堂接王奐的「班」。

  他們都是大伯王台遠的兒子,廷哥與王奐年紀差不大,但致哥卻要年長十幾歲。

  王奐先向兩人表達感謝,這才返回自己的居所。

  打發倩兒回去休息之後,王奐也馬上開始行動。

  來到與初月約好的島嶼後渡,看到對方早已在此等候。

  初月的小船停在岸邊,船頭燈的火光有些晃蕩。

  她本人則蹲在岸邊,百無聊賴地朝湖裡丟石子兒玩。

  「初月姑娘,」王奐小聲地呼喚了一句。

  李初月回過頭,急忙站起身來,笑吟吟地朝向王奐跳了一小步:

  「奐哥哥,你終於來了!」

  王奐點頭:「久等了,初月姑娘,都準備好了嗎?」

  「嗯,但我們先上船,離開島再慢慢聊,」

  說著,李初月便拉著王奐胳膊,登上小船。

  看到李初月習慣性地走向舟頭,王奐提議:

  「我來划船吧。」

  李初月回頭,不解地望向王奐。

  昨天的划船經歷,讓王奐明白,這個活計可不輕鬆,偏偏李初月的身材也偏瘦小。

  身為一個大老爺們,兩人亦非主僕關係,哪好意思光看著?

  更何況:「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划船的事就交給我吧。」

  初月頓展笑顏,沖王奐用力點頭,並「嗯」了一聲。

  兩人交換位置。

  劃出一段距離後,王奐詢問:

  「初月姑娘,為何一定要先離島?」

  「因為追查『王爽倉』的方法,必須在湖面上進行。而前往開闊水域的過程中,我們可以慢慢談。」

  原來如此,王奐點點頭:

  「具體是什麼方法?」

  「符籙。」

  聽到這個名詞,王奐心中有些發怵。

  他想起幾天前,李初月幫他求的請仙符。

  效果的確很好,但是,卻讓王奐的「天德賜福」,化作一團灰黑塵埃。

  而這件寶物,原本能輕易幫持有者消解致命傷害。

  換言之,求符所帶來的「劫罰」,足以危及祈求者的性命。

  然而,王奐此刻卻沒有第二件賜福。

  王奐吞咽了一口唾沫,試探著問:

  「莫非……初月姑娘,你給我準備了新的賜福?」

  誰知李初月卻晃了晃腦袋:「你忘了,奐哥哥,我只是了解一點有關賜福的知識,卻不曾擁有過一件賜福,更不懂得製作。」

  王奐聞言,擺出一張哭笑不得的面孔,怎麼什麼都跟原主講過啊:

  「可是,我已經沒有第二枚賜福來抵擋劫罰了。」

  初月俏皮一笑:「不用擔心,符籙和符籙不一樣。」

  聽到這裡,王奐意識到這是了解這個世界超凡手段的時機,於是正了正身姿,詢問道:

  「初月姑娘,你好像對法術非常了解。」

  李初月點頭道:「要說堪稱『法術』的手段,我只有符咒還算熟練,這是小時候,爺爺教給我的。」

  「那方便給我講講有關符咒的事情嗎?」

  「如果奐哥哥想聽的話,」李初月直直望著王奐的眼睛。

  當王奐頷首後,李初月反而拋出一個問題:

  「奐哥哥,你知道舊社會的皇帝嗎?」

  無論前世今生,王奐都沒有親眼見過皇帝,但還能沒看過古裝劇不成?

  於是,王奐頓了頓額頭。

  「那麼,皇帝要想讓臣子、百姓,去做某件事情,有幾種方式。」

  王奐想了想,腦海里立時浮現兩聲尖細的太監音,「皇上有旨」和「皇上口諭」,故而答道:

  「兩種,聖旨和口諭。」

  李初月點頭贊同後,繼續說道:


  「沒錯,符咒本質也是利用他者,實現內心愿景的手段,只不過,是下位的普羅大眾,向雲霄上端神明祈請的形式。不具其尊,卻貪其勢,因而會降下劫罰。

  「因此,符咒也可拆成兩樣,以文書形式溝通天地的『符籙』,以及以話語形式調馭玄靈的『咒言』。」

  王奐將這番話暗自記下,然後詢問:

  「可是,為何這一次的劫罰不如之前的嚴重呢?」

  「原因有很多,比如科儀的規模和時長,規模越大,時長越長,都能降低劫罰的程度。畢竟這是祈請,自然越虔誠越好,這也是為何,有人會將請到的符籙,供在神龕佛像旁。」

  聽到這裡,王奐只覺醍醐灌頂,追問道:

  「上次的你替我請的符,只花了數分鐘的時間,因此才……」

  李初月點點頭:「畢竟當時你看起來很著急的樣子,而且,我也考慮到那件賜福的強度,算定劫罰對你不會有太大影響。」

  妹子啊,你咋不早說……王奐內心嘆息道。

  不過,卻也不能怪她。

  當時王奐所余壽命比現在更加緊張,他的確等不起太長時間。

  而且不管怎麼說,都是因為李初月的幫助,王奐才順利拿到化藕歸心丹的配方。

  儘管,那枚賜福有點可惜就是了。

  興許……王奐盤算著……之後可以去向二姑再討要一份。

  但與二姑王光蕙的接觸,必須要更加謹慎才行。

  正思考到這裡,李初月又說道:

  「當然還有其他原因,就比如說,當時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找什麼,而這次要求的大部分條件非常詳細。願景的具體和難易程度,也將導致劫罰的漲落。」

  王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你白天說的『準備』,是為了製作符籙?」

  「嗯,」初月肯首,「好了,奐哥哥,就在這裡停下吧。」

  王奐立即反向推了一把雙槳,小舟慢慢地停下。

  今夜的湖面很是平靜,月亮倒映在湖面,因湖波而起皺。

  朝著靖光島眺去,那兒眼下已經只有窩頭大小。

  李初月這才從胸口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籙。

  比起那天在她的書房裡隨時寫下的字條,這張顯然要正規得多。

  以至於王奐不得不懷疑,上次李初月當真不是在戲弄他?

  還是我真的看上去那麼著急?王奐不禁腹誹。

  就在這時,李初月朝王奐伸出右掌。

  王奐不明所以:「什麼?」

  「手!」

  儘管沒有搞清楚狀況,王奐還是把左手放在李初月的掌心上。

  只見初月姑娘突然俯下身,將王奐的中指含在嘴裡。

  王奐一時沒有搞清楚狀態,只覺得指尖傳來濕潤又柔軟的觸感……

  可沒等他仔細感受,似有堅硬之物夾住他的皮肉……

  「唔!」王奐疼得發出輕聲。

  這時,初月將王奐的手指吐了出來,指尖卻已經開始滴血。

  然後,又拿起流血的指尖,在符籙上添畫了幾筆。

  初月這才說道:「符籙需以黃素為底,朱赤為骨,紅以人血上佳,狗血次之,但最好的,還是祈願者本人的血。」

  說完,沒給王奐半點反應時間,初月又掏出一根線香和半條火折。

  將符籙纏在線香上,並用火折點燃。

  火焰很快包裹整根線香,初月這時便將其丟入湖中。

  可神奇的是,那些玩意兒沉入水中後,並沒有熄滅!

  搖曳的火苗泛著紅光,被冰冷的水流包裹,緩緩墮向深邃、漆黑的湖底。

  王奐正看得入迷,李初月的一聲「好了」,將他的思緒拉回。

  「這樣就好了?」

  「嗯。」

  「那這張符籙,要怎樣幫我調查王爽倉?」

  「蓮湖會帶我們找到他。」

  只見李初月微歪過頭,輕輕在腦後一扯。


  她的一束辮子,便散落下來。

  正好颳起一陣風,輕輕托起那些髮絲。

  皎潔的月光,打在那張無邪的面孔上。

  王奐只覺得這畫面好美……心底又不知為何滋生一縷淒涼。

  李初月向前舉起扯下的那根發繩,受那陣風的影響,發繩朝著一個方向擺動、傾斜:

  「奐哥哥,划船吧,」初月道,「朝著湖風的方向。」

  雖然不明白原理,王奐還是立即照做。

  借著風勢,王奐感覺這次輕鬆了不少。

  埋頭划船間,偶然與李初月對視。

  她總是用雙掌托著下巴,持續凝視著王奐。

  一旦遇上王奐的目光,就會報以一個微笑。

  不管怎麼看,李初月的確生了一張可愛的面龐,只是她的一些行為,卻與外表呈現的特質截然相反,使得她顯得「危險」。

  她了解許多神秘的知識,似乎還有天生的才能,卻又接觸過先進的科學理論,甚至自己也嘗試復刻。

  還真是……另類?

  初月姑娘,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王奐突然對那張皮囊底下的靈魂產生濃厚的興趣,她到底有過怎樣的過往,與原主又具體有過哪些共同經歷呢?

  思索間,初月提醒,船隻已經靠近一座島嶼。

  王奐回過頭,望向那座島。

  面積沒有靖光島大,卻又比烏欒島平緩。

  在王奐看來,這裡更適合落家。

  王奐問:「這是哪裡?」

  「這是昌甫島,也是王家的土地,聽說王家的漁夫就在這裡工作,平時打撈上來的魚獲,都會送到這座島上來養殖、囤積。」

  王奐點頭:「有人住在上面嗎?」

  「據我所知,沒有,」初月回答,「這裡的地勢太低了,一旦汛期、雨季,島嶼就有被淹沒的風險,因此不適合在此居住。」

  聽到這裡,王奐心中的困惑總算得到解答。

  難怪王家,要將宅邸安設在,登門還需爬一段階梯的靖光島上。

  按照湖風的指引,這座島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王奐趕快將船劃向渡口,並將船拴在柱子上。

  估計平常王家的魚獲,都是在此地完成出貨的,昌甫島上的渡口,是王奐在蓮湖見到的最大的。

  兩人都登上跳板後,王奐從船頭取下提燈。

  雖然不知為何「符籙」會讓兩人來這座島嶼調查,畢竟除了家裡負責生意的幾個長輩,平時只有下人才會來這裡。

  但已經多次見證、並體驗超凡力量的王奐,眼下也只能去相信這份指引了。

  就在王奐打算探索這座島嶼的時候,王奐忽然注意到,跳板的另一頭,還停著其他的船。

  按照剛才初月的說辭,這座島不適合建設居所,因此王家的漁夫,平時也會居住在靖光島上。

  既然如此,為何夜晚還會有船隻停泊在此?

  於是,王奐朝著那條小船走去。

  跟他們的交通工具一樣,這也是一條不帶船篷的雙槳小舟。

  王奐向前舉起提燈,想要檢查這條船是否有異樣。

  然而,船板上除了划船的工具,什麼也沒有。

  不過,在船幫上,王奐看到上面被刻上了一個圖案。

  王奐凝視了片刻,不禁嘀咕出聲:

  「房子?」

  然而,站在王奐身旁的李初月聞之,抬頭盯著王奐瞧了幾眼,隨後嘟囔了一句:

  「也對,王家不種地。」

  聽到這耐人尋味的話語,王奐知道,李初月一定想到了什麼:

  「初月姑娘,你有看法。」

  「嗯,」李初月指向那個圖案,「那是穀倉。」

  穀倉!王奐心中一緊,王爽倉!

  他頓時想起昨晚倩兒的話,王爽倉的船上就有一個記號!

  這是王爽倉的船?!

  也就是說,他現在也在這座島上。


  可是,為什麼?

  葬禮期間,連續兩個晚上,王爽倉都在入夜後離開靖光島,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明明李初月已經確認過,今天靈堂附近沒有布下陣法。

  難道,王爽倉的外出,和陣法並無關聯?

  不管如何,王爽倉至少表面沒有來到這座島的動機。

  此人,或許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王奐都已經調查至此,且王爽倉的嫌疑確未洗清,這次行動自然不可能輕易作罷。

  可就算要繼續,也不能打草驚蛇。

  因此,王奐要避免自己的行蹤被王爽倉發覺。

  想到這裡,王奐立即掀開提燈的燈罩,將火光吹滅。

  「初月姑娘,我們必須立即離開這裡,」王奐面向李初月,「這座島還有其他的渡口嗎?」

  李初月的鼻尖左右晃動:「不清楚,不過,只要不是太小的島,一般都不止一個渡口。」

  而靖光島就是個例子……王奐點頭,馬上帶著李初月返回船隻。

  也不敢再點燈,便借著月光,摸黑划船。

  沿著岸邊轉了一陣之後,王奐總算找到一個小型渡口。

  不過這裡沒有保養的痕跡,估計鮮有船至。

  靠岸後,兩人合力將小舟拉到泥沙里擱淺,這才深入島嶼。

  島上漆黑一片,且由於沒有鋪設地磚,腳底傳來的觸感硬一塊軟一塊的,因此極不好走。

  很快,兩人發現前方有房屋的輪廓。

  王奐不免緊張,帶著李初月,小心靠近那兒。

  等離近後,王奐這才發現,乃是一片棚屋。

  棚里用石磚砌了許多蓄水池,裡面還有密密匝匝的活魚亂竄,持續發出擾人心神的噪音。

  水槽頂部被被柵欄門鎖住,因此裡面的儲養的魚外人無法私自取出。

  除此之外,有木質的長桌。

  長桌附帶與桌等長的水槽,並放著用來開魚的菜刀和刮鱗的工具。

  桌上懸著一條條鐵鉤,有些還掛著被洞穿尾背的肥魚。

  濃郁的魚腥和血腥味,瞬間鑽入王奐的鼻腔,令他感到窒息。

  在這樣的環境下,恐怕聞不到其他任何味道。

  王奐由此得知,這是島上的工作間。

  這裡能有什麼線索?而他有同樣一刻也不想多待。

  就在他打算,帶著初月調查島上其他地方時……

  「噹……噹……噹……」

  一下接著一下,有節奏的聲響,傳入兩人耳中。

  王奐與李初月對視一眼,這聲音,絕對是其他人發出的。

  而它聽起來……

  「有人在剁魚?」李初月提出猜測。

  「不……」

  王奐當即否定這個結論,並咽下一口唾沫,只感覺心如鹿撞,

  「魚可沒有這麼硬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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