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巡檢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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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楓再次睜開眼時,人已經到了頂津縣的郊外。

  頭頂日頭正烈,將官道兩旁的槐樹曬得蔫頭耷腦。

  佟西范站在他身邊,手裡捏著油乎乎的紙袋,從裡面掏出栗子,剝皮後丟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朝江楓晃了晃紙袋。

  「吃麼?」

  江楓搖搖頭。

  餓是真餓。

  但心事太重,此刻別說栗子,就是此刻眼前擺一桌滿漢全席,他恐怕也拿不起筷子。

  佟西范也不勉強,只是有些苦惱地兀自念叨著「我其實也飽了」,嚼著栗子,眉頭微微皺起。

  「這栗子不行。」

  他咽下去,又摸出一顆,邊剝邊說:「火候大了,糖稀熬過了頭,掛在外頭黏手,吃到嘴裡發苦。正經糖炒栗子,講究的是亮而不黏、甜而不齁,這一袋倒好,糖是糖,栗子是栗子,各行其是的很。」

  他把那顆剝好的栗子舉到眼前端詳,略帶嫌棄口吻道:「你看這開口,太深了,炒的時候糖汁灌進去太多,把栗子肉都浸軟了,吃起來爛糟糟的,沒嚼頭。切淺了又進不去味兒,這裡頭分寸拿捏不好,不如別開口,靠熱力慢慢透進去,原汁原味。」

  江楓想著心事,下意識開口道:「正經糖炒栗子,得用砂子。」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佟西范剛要把栗子放進嘴裡,側過頭來,神色古怪地看著他。

  江楓咳嗽一聲,解釋道:「我就這麼隨便一說。」

  但佟西范已經把那顆栗子放下了,饒有興致地偏過身,一副「你繼續」的表情。

  江楓沉默片刻道:「不是隨便什麼砂子都行。得是河砂,拇指肚大小,篩過三遍,洗到水清,最好再用豬油和糖稀潤一遍。新砂會澀,至少得養半年,潤了的砂裹糖均勻,傳熱也好,栗子才熟得透。」

  「爐子嘛,也有講究。不能用急火,得讓熱氣從下慢慢往上煨,糖不能一次放足,得分三次。第一次是底味,第二次上色,第三次才是收香,最後那一把糖撒下去,栗子在砂里滾三滾,殼上掛一層薄薄的的糖霜,不黏手,抿在嘴裡自己就化了。」

  這是江楓先前覺得畢業不好找工作,打算自己開個飯館,研究過的東西,當然他這法子算是傳統手藝,後來的糖炒栗子,工業化嚴重,也不必如此繁瑣。

  佟西范看著他,沒說話。

  半晌,年輕人把手裡那顆栗子丟進嘴裡,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感慨。

  「……你確定非要趟這趟渾水?」

  這話沒頭沒尾。

  江楓沒聽懂。

  佟西范罕見地露出一絲遺憾,「你好好做廚師,應該很有出息。」

  江楓瞳孔劇縮,猛然舉手,「誓死效力鎮邪院!」

  「周掌正沒在這兒。」

  他嚼著栗子,含含糊糊地說:「我與她也不是頻繁見面,匯報公務要緊,沒時間說你的閒話。」

  江楓沒有鬆懈,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佟西范也不覺得難受,自顧自吃完那顆栗子,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江楓看著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些,主動伸手,自己摸出最後一顆栗子,剝皮入口。

  栗肉軟糯,甜味在舌尖化開。

  「其實還行。」

  佟西范沒應聲,把空紙袋在掌心裡團了團,鬆開手。

  灰白色的細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他從懷裡摸出一物,隨手拋給江楓。

  江楓下意識接住。

  是那塊鎮邪腰牌。

  佟西范說道:「周掌正讓我給你的,叫你以後這種自找麻煩的小事,不要再聯繫她,如果這個腰牌都擺不平,你最好找棵樹吊死。」

  佟西范之後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最後半句是我說的,但我覺得周掌正肯定想這麼說。」

  江楓看著掌心那方沉甸甸的腰牌,沒有推辭,將它揣進懷裡。

  他抬頭道:「這件事純屬巧合,我也是牽連其中,不算自找麻煩。」

  佟西范側過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次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不是麼?」


  江楓不置可否。

  他突然汗毛乍起。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腳下猛蹬,整個人如受驚的野貓般向後彈射而出!

  足足兩丈!

  緊接著,剛剛落地的少年毫不猶豫,立刻又向側方躍起!

  整個人騰至最高點,幾乎同時便腰胯猛擰,硬生生在空中將身體折轉了一個方向!

  餘光之中,一道身影在身後驀然現身。

  來不及思考。

  右肘挾著擰腰轉胯的全身力道,朝身後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猛然頂去!

  可下一刻。

  他的手肘分明已經頂在了佟西范的胸口,卻仿佛陷進一汪深不見底的靜水,那股足以擊裂骨頭的力道,只能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前寸進。

  緊接著,一股力量從那汪水中湧出。

  江楓整個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掌按了一下,然後身不由己地向下墜去。

  砰!

  塵土飛揚。

  他後背率先著地,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平整地攤在了地上。

  煙塵緩緩散去。

  江楓翻身而起,以他為中心,地面裂開無數細密曲折的紋路,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他如臨大敵,立刻擺出守山拳第一把勁的拳架,重心下沉,雙膝微屈。

  佟西范輕巧地落在他身前丈余處,饒有興致地看著江楓,一步步走了過來。

  「那個邪修,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只是摸到練氣一境的門檻,其實已經是實打實的練氣一境了。加上那身歪門邪道,體魄強度遠超常人。」

  「不過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你能打死他了。」

  說話間,他已走到江楓面前,「你小子,體……」

  話音未落。

  江楓一記鑽拳,正中佟西范頜下,年輕人哀嚎一聲,在空中畫出一條弧線,重重墜落在三丈開外的田埂邊。

  江楓收拳緩氣,心滿意足。

  胸口那團堵了一路的無名鬱火,總算散了些許。

  一聲大笑。

  佟西范從田埂邊站起來,拍了拍白袍上沾的草葉子,又走了回來,好像根本無事發生。

  「你的體魄確實很出眾,我知道你過去沒練過武。大柳山娘娘廟那樁案子之前,你就是個實打實的泥腿子,甚至體弱多病,應該比尋常百姓活得還短些。」

  「所以我幾乎可以斷定,你一定在娘娘廟裡經歷了什麼,例如吃了什麼藥,或者有什麼別的奇遇。不過這件事我不關心,我也管不著,你實力越強,在周掌正那邊,就越有用處。」

  江楓沒有說話,他知道此時此刻無論說什麼,都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倒不如三緘其口,任由對方猜測。

  佟西范似乎也沒指望他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江楓,落在遠處陽光下泛著粼光的小河上。

  「你先天虧損,註定無法練氣,所以武道一途,你若是有興趣,可以好好走一走看。」

  江楓忍不住問道:「周掌正也說過我沒辦法練氣,我雖然沒什麼執念,但還是想問問是為什麼,有沒有可能彌補?」

  佟西范搖搖頭,「武夫修士,同樣都需要打磨體魄,但不同於武夫由外入內,修士講究由內及外,所以更講究根骨天賦。」

  他轉過身,看著江楓,「有些人自打出生,一生無病無災,證明先天氣充裕,可以反過來滋養體魄。這種人,比你這種自小體弱多病的……」

  他指了指江楓的胸口,「要有練氣天賦得多。當然,這也不是一定之規,舉這個例子,就是想告訴你,你不是天賦不好,你是壓根沒有天賦。」

  「至於先天氣,你可以比作自打娘胎里就憋著的一口氣,有人這口氣憋得大,後面修行起來,所能調用的就多,至於你嘛……」

  他收回手指,「別說這口氣少,你是自打出生就喘不上氣,你爹娘用了很多辦法,才將將扯平盈虧,把你這口氣續上,但也僅限於此了。」

  他看著江楓,目光里沒有絲毫憐憫,但也沒有嘲諷,「你要是真想問有沒有辦法補救,自然是有的,但就和你選擇練武而不是做廚一樣,依我所見,效率太低,得不償失,我勸你不要在上面耗費心思。」


  江楓若有所思。

  兩個人沿著河岸又走了一段。

  草葉蹭過靴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佟西范突然開口:「我這次來,還有個事情要跟你說。」

  他的語氣要比之前鄭重許多,「西巡司有一位巡檢行走,常年在大虞西疆各處巡查,職責是監察妖邪犯禁之事,直接與西巡司掌正單線聯繫,原則是只調查,不參與。」

  他停下腳步,「趙金生死了,但這件事目前只有很少幾個人知道,所以那位巡檢行走很可能還不知情,日後也許會通過某些途徑聯繫到你,甚至直接找上門來。」

  「這種事,才是周掌正給你留桃符的用意,如果遇到這種情況,及時向靖南司匯報。」

  江楓點點頭。

  「巡檢行走……」

  江楓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佟西范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個人又走了一里路。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話頭竟又拐到了做飯上。

  起因是佟西范問了一句「你們酒鋪都賣什麼菜」,江楓答了「小炒肉、燉豆腐、醋溜白菜」,然後不知怎的就變成了「醋溜白菜應該先放醋還是後放醋」的爭論。

  「後放。」

  佟西范斬釘截鐵,「先放醋,白菜還沒斷生就酸透了,出鍋時那股子醋香味全跑了。」

  「先放。」

  江楓寸步不讓,「鍋要熱起來,油滋滋冒煙,這時候把醋沿鍋邊淋下去,滋啦一聲把酸香激出來,白菜下去剛好掛上那股鍋氣。後放,那是涼拌菜。」

  「你那叫熗炒,不是醋溜。」

  「熗炒怎麼了?熗炒就不是醋溜了?」

  兩個人在正午的日頭底下,誰也沒說服誰。

  最後佟西范留下一句「有機會會去你酒鋪親自嘗嘗」,便告辭離去。

  身形一閃而逝。

  江楓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心想如果是武夫,要到幾境,才能有如此速度。

  他不知道答案。

  他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不多時,便回到了頂津縣的城門。

  那位車夫,就站在樹蔭底下,好像已經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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