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清醒囚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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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珍妮醒了。

  她撐起身,睡眼惺忪地看著站在房間中央的丈夫,困惑取代了睡意。

  「丹尼?這麼晚……你在幹嘛?」她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

  丹尼想回答。他想說「幫幫我,我控制不了自己」。

  意識瘋狂驅動著語言中樞,試圖組織句子,驅動聲帶和唇舌肌肉。

  但反饋回來的只有喉嚨深處一陣痙攣般的緊縮,和從牙縫間擠出的、含糊不清的「嗚……呃……嗬……」的氣音。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下頜肌肉僵硬地顫抖著,卻無法形成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珍妮的困惑迅速變成了驚疑,然後是恐懼。

  她打開床頭燈。

  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丹尼的臉。眼神充滿了急迫、恐懼和哀求,但整張臉部的肌肉卻像是被凍結了,只有嘴角在不自覺地輕微抽動,眼神與表情呈現出撕裂般的矛盾。

  「丹尼!親愛的!你怎麼了?說話啊!」珍妮的聲音拔高,帶著哭腔。

  他們的動靜吵醒了隔壁的露西。

  小女孩揉著眼睛推開門,看到父親僵硬地站在房間中央,母親驚慌失措的樣子,小臉瞬間變得蒼白:「爸爸?媽媽?」

  珍妮撲過來,抓住丹尼的手臂搖晃:「丹尼!看著我!你怎麼了?!」

  丹尼的意識在尖叫,但他的身體對妻子的觸碰毫無反應,依然僵硬地站著,只是頭顱極其緩慢地轉向珍妮的方向,痛苦和哀求的眼神落在她臉上。

  珍妮徹底慌了。

  她鬆開手,跌跌撞撞地沖向客廳電話,手指哆嗦著按下那個早已熟記、卻從未希望撥通的號碼。

  「餵?我丈夫……我丈夫他完全失控了!他站起來了,不能說話,不能動……對,在家,地址是……」她的聲音破碎,夾雜著抑制不住的抽泣。

  不到二十分鐘,門外傳來了車輛剎車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珍妮擦乾眼淚,跑去開門。

  門外是四名全身白色防護服、面罩霧氣蒙蒙的國民警衛隊士兵,和兩名同樣裝束、背著醫療箱的人員。

  他們沒有立刻進入。

  「克魯格女士?我們是處置小隊。

  您丈夫現在在哪個房間?具體什麼狀態?」

  為首的醫護人員透過面罩問道。

  「在……在臥室。他就站著,不動,也不說話……」珍妮語無倫次。

  「他有攻擊您的行為嗎?」

  「沒有……他只是站著。」

  醫護人員點點頭,從醫療箱裡取出兩樣東西:

  一副厚實的、帶有魔術貼的帆布約束帶,和一個矽膠材質的、帶透氣孔的口腔防護墊(防止咬傷或咬舌)。

  「我們需要您先幫他戴上這個。」

  醫護人員將東西遞給珍妮,「約束帶綁在手腕上,能限制活動就行。口腔墊戴上。請您去做。」

  珍妮愣住了:「我……我去?為什麼是我?」她看著醫護人員,又回頭看看臥室門口。

  「根據現有案例,完全失控者對未感染或感染初期人員有明確的攻擊傾向,但對處於感染中後期的人,攻擊性顯著降低,甚至沒有。」

  醫護人員的解釋冰冷而專業。

  「您去操作,風險最小,也最容易接近他。

  我們會在這裡確保您的安全。請快一點,時間有限。」

  珍妮的手指顫抖著接過約束帶和口腔墊,感覺它們重若千鈞。

  她轉身,慢慢走向臥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露西緊緊跟在她身後,小手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

  臥室里,丹尼的身體依然面朝窗戶站著,對她們的接近毫無反應。

  珍妮走到他面前,看著丈夫那雙充滿痛苦和哀求的眼睛,淚水再次湧出。

  她顫抖著手,先將口腔墊小心地塞進丹尼微微張開的嘴裡,固定在腦後。

  丹尼沒有任何抗拒,只是喉嚨里發出更沉悶的「嗚嗚」聲。

  然後,她拿起約束帶,繞過他的手腕,收緊魔術貼。


  整個過程,丹尼的意識在瘋狂地吶喊,他想告訴珍妮他還在,他能感覺到一切,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只能看著妻子一邊哭一邊完成這些,心如刀絞。

  「好,完成後請您和孩子退到客廳。」門外的聲音傳來。

  珍妮拉著露西,一步步退出去。

  這時,四名士兵和一名醫護人員才迅速進入臥室。

  就在他們踏入房間的瞬間,丹尼的身體突然「活」了過來。

  它猛地轉向闖入者,被約束帶捆住的雙臂劇烈地向上抬起,試圖掙脫。

  喉嚨里爆發出比之前響亮得多的、充滿威脅性的低沉咆哮。

  它的雙腿蹬地,整個身體像一張拉緊的弓,朝著最近的一名士兵作勢欲撲。

  動作迅猛、充滿原始的暴力,完全不像一個患病多日、身體虛弱的人應有的力量。

  「控制住!」士兵低吼。

  四名士兵一起撲了上去。

  丹尼的身體瘋狂地掙扎、扭動,被捆住的手腕在帆布約束帶里摩擦,腳踢踹著空氣和靠近的人。

  一名士兵從側後方鎖住他的脖子和軀幹,另一名按住他的腿。

  那股力量大得驚人,士兵們需要使出全力才能勉強壓制。

  「肌肉鬆弛劑!」醫護人員喊道,迅速從醫療箱抽出預充式注射器,找准丹尼頸部暴露的血管,果斷推入藥液。

  針劑起效很快。

  不到一分鐘,那股狂暴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丹尼的身體軟了下來,被士兵們架住,但眼睛依然睜著,眼神里的痛苦和絕望幾乎要溢出來。

  他「看到」自己被半拖半架著弄出臥室,經過泣不成聲的珍妮和嚇得呆住的露西身邊。

  「只是肌肉鬆弛劑,不然他力氣太大,不好控制,也容易傷到自己。」

  醫護人員對珍妮簡短解釋了一句。

  然後他看了看珍妮和露西,目光在她們微微顫抖的手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下,補充道:「你們……也收拾一下必要物品,跟我們走吧。」

  珍妮猛地抬頭:「為什麼?我們……我們還沒有……」

  「根據症狀發展速度和你們與患者的密切接觸史,你們完全失控的時間……」

  醫護人員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

  「估計不會超過48小時。留在這裡不安全,也得不到及時……管理。

  一起走,至少……一家人還在一起。」

  這句話像最後的判決,擊碎了珍妮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倖。

  她看著被士兵架著、眼神痛苦的丈夫,又看看身邊瑟瑟發抖的女兒,無邊的絕望終於徹底淹沒了她。

  丹尼的意識也在這一刻墜入了冰窟。

  他最害怕的,不是自己變成這樣,而是妻子和女兒也要經歷同樣的命運。

  珍妮……露西……我的小露西啊……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終於擠出一聲破碎的、不像人聲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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