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存在與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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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天前。

  妖怪的萬事屋。

  「……百目大人。」

  半井的聲音沙啞,渾濁的眼睛毫無焦距地看著前方,「我……把那孩子弄丟了。」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截斷掉的紅繩。繩子的斷口很整齊,是被剪刀剪斷的。

  「我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最近甚至連他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半井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前幾天吃飯的時候……我對著空氣說話,以為他不在。結果……結果我後來才發現,碗是熱的。他一直坐在那裡,聽著我自言自語。」

  「那孩子……一定是為了不讓我難過,才自己剪斷繩子走的。」

  「求求您……幫我找到他。哪怕只是……再確認一次他還活著。」

  百目看著老人,許久沒有說話。

  它的視線穿透了老人的皮膚和骨骼。它看到,老人的生命之火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五臟六腑都在衰竭。

  它知道這個人類沒幾天壽命了。

  「……找到了又能怎麼樣?」

  百目的聲音在樹洞裡迴蕩,「你就要死了,蟲師。就算找回來,也只是讓他看著你死而已。那對他來說,或許更殘酷。」

  「我知道……」

  半井磕了一個頭,額頭抵著潮濕的泥土。

  「這也許就是家人吧。」

  「……麻煩的人類。」

  百目閉上了眼睛。

  「……好吧。我去聯繫那個京都的傢伙。如果是它的話,一定有辦法。」

  百目找到了萬年。

  立下了給予玉子真名的約定。

  委託被京都之影接下。

  不過百目並沒有告訴萬年關於老人快死的事。因為在它看來,如果萬年知道委託人馬上就要死了,那個懶惰的傢伙可能會覺得「沒有意義」而拒絕。

  ……

  京都,大路屋二樓。

  房間裡亮得不用開燈。

  原因無他,那個叫「無名」的男孩,正坐在榻榻米上,渾身散發著強烈的橙色螢光,亮度堪比一個一百瓦的白熾燈泡。

  餅藏做好準備後喊上了無名。

  「走吧……」

  傳送儀被打開。

  光芒一閃,來到了無名記憶里熟悉的地方。

  餅藏拉開門。

  昏暗的房間裡,半井正坐在榻榻米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紅繩,對著空氣發呆。

  「……爺爺。」

  門外的男孩喊了一聲。

  半井的身體一震。他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尋找聲源。

  這一次,他不需要費力去尋找了。

  因為在他的視野里,原本灰暗模糊的世界中,出現了一個亮得有點過分的人形光團。

  那個光團正站在門口,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連牆角的蜘蛛網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是你嗎?」

  半井伸出手,顫巍巍地摸向那個光團。

  「是我,爺爺。」

  男孩衝過去,握住了那隻枯瘦的手。

  「……看得見。」

  半井的老淚縱橫,「看得見……好亮……你這孩子,怎麼變得這麼亮了?是成佛了嗎?」

  「不,是噴漆。」

  餅藏在一旁補充道。

  半井雖然沒聽懂,但他緊緊抱住了發光的孫子。

  「太好了……太好了……別再走了……」

  「我不走了。」男孩哭著說,「就算爺爺看不見我,我也要賴在這裡,我會發出很大的聲音,我會用力跺腳,我會把碗敲得叮噹響……直到爺爺知道我在為止!」

  萬年從餅藏的影子裡鑽出來,變成黑球趴在肩膀上。

  「……那老頭快死了吧。」萬年突然說道。

  「嗯。」


  「百目那個混蛋,居然沒告訴我。」萬年哼了一聲,「要是知道是臨終關懷,我就多收點中介費了。」

  「……你收了什麼?」

  「一個名字。」

  接下來的時間大概是這對祖孫度過的最漫長也最短暫的一天。

  他們像往常一樣生活。

  中午。

  半井想要生火熱飯糰,但他枯瘦的手連打火石都拿不穩了。

  「我來吧。」

  發光的孩子接過打火石,笨拙地敲擊著。火光照亮了他透明的臉龐,也照亮了老人慈祥的臉。

  「手藝沒忘啊。」半井笑著說。

  「嗯……因為爺爺教過我。」

  下午。

  兩人坐在神社的走廊上曬太陽。

  半井講起了以前的故事,講那些關於「蟲」的傳說,講山裡的風,講河裡的魚。

  無名靜靜地聽著,把頭靠在爺爺的膝蓋上。

  他身上的螢光劑效果在慢慢減弱,但依然維持著亮度。

  傍晚。

  夕陽西下。

  半井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說話也變得斷斷續續。

  「……無名啊。」

  「嗯。」

  「爺爺……可能要睡一會兒了。」

  半井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孩子發光的頭髮,動作很慢,很輕。

  「……爺爺。」

  孩子抬起頭,那雙眼睛只有哀傷。

  「你要去哪裡?」

  「……去一個……沒有蟲子的地方。」半井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我能去嗎?」

  「……不行哦。那裡……只有老頭子能去。」

  半井費力地擠出一個笑容。

  「你要留在這裡。要……被人看到。要……好好吃飯。」

  老人的手垂了下去。

  「……不要……再消失了……」

  那是最後的一句話。

  半井閉上了眼睛,呼吸停止了。

  (真是像詛咒一樣的話語……)

  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房間裡一片死寂。

  「……餅藏大人。」

  無名沒有回頭,輕聲喚道。

  「……嗯。」

  「爺爺他……死了,對嗎?」

  「……是的。這是生物學的必然。」

  餅藏沒有撒謊,也沒有用「去星星上」這種話來哄他。

  孩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發光的手。

  「我也……該消失了吧?」

  「空吹」開始躁動,孩子身上的光芒開始閃爍,他的輪廓再次變得模糊起來。

  「……我說過,不要擅自決定結局。」

  餅藏走上前。

  「咔嚓。」

  一道刺眼的閃光燈亮起。

  餅藏手裡拿著一個拍立得相機,對著正在消失的無名和已經去世的爺爺拍了一張。

  「……看。」

  餅藏把顯影的照片遞到無名眼前。

  照片上,爺爺的手雖然垂下了,但臉是向著無名的方向的。而無名身上的光,正照亮了爺爺的臉龐。

  餅藏指著照片,語氣堅定得像是在陳述真理。

  「光是有延遲的。爺爺眼裡的光,被這張照片捕捉到了。」

  「只要這張照片還在,只要看著這張照片的人還在,爺爺的視線就永遠停留在了你身上。」

  「所以,你沒有消失的理由。」

  無名看著照片。

  那上面,爺爺雖然閉著眼,但仿佛還在笑著說「看得見」。

  「……爺爺……」

  無名抱住照片,身體的閃爍停止了。他趴在爺爺的身上,終於放聲大哭。


  「嗚嗚嗚……爺爺……」

  餅藏從口袋裡掏出那罐英靈噴霧,對著無名又狠狠噴了幾下,把他噴成了一個刺眼的小金人。

  「保險起見。」

  第二天清晨。

  餅藏、萬年和無名一起,把半井安葬在了神社旁邊的一棵大橡樹下。

  沒有墓碑,只有一塊簡單的石頭和一個空酒罈。

  「走吧。」

  餅藏說道,「跟我回京都。」

  無名最後看了一眼爺爺的墓,點了點頭。

  「……嗯。」

  「沙沙……」

  樹林深處的陰影忽然蠕動起來。

  無數隻紅色的眼睛在樹幹上、草叢裡、岩石後睜開。

  「慢著。」

  百目妖並沒有現出真身,但它的聲音無處不在。

  「那個小鬼……留下。」

  餅藏停下腳步,「為什麼?你想吃小孩嗎?」

  「哼,我喝了那個老頭子的『光酒』,現在撐得很。」

  百目的聲音懶洋洋的。

  「這個小鬼身上的『空吹』更強了。現在的他只要有一瞬間沒人看他,他就會消失。你能保證二十四小時盯著他嗎?哪怕是睡覺的時候?」

  「但是……我可以。」

  樹幹上的一隻眼睛轉動了一下,盯著無名。

  「我有無數隻眼睛。就算閉上九百九十九隻睡覺,也總有一隻眼睛是睜開的。」

  「只要在這片山林里,無論他跑到哪裡,無論變得多透明……」

  「老朽都看得見。」

  「……而且,這老頭子留下的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

  百目說道,「喂,小鬼。你會做飯嗎?那個老頭子只會煮粥,難吃死了。」

  無名看著餅藏,又看了看森林深處。

  他鬆開了抓著餅藏衣角的手。

  「百目大人……我會!」

  無名對著森林喊道,「我會做飯!爺爺教過我烤魚!還會醃黃瓜!」

  「哦?醃黃瓜?那還不錯。」

  一隻手從陰影里伸出來,拍了拍無名的頭。

  「那就跟我走吧。做我的眼睛,替我看看那些我不方便去的地方。」

  「……是!」

  無名露出了笑容。

  萬年飄在半空中。

  「真是個不坦率的老東西……明明就是想找個伴。」

  「囉嗦!快滾回你的京都去!」百目罵道。

  餅藏點點頭。

  「……這樣也好。」

  他把那張拍立得照片放在了無名手裡。

  「那就拜託你了,百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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