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影論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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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對這個外甥並不放心。

  薛家雖富,可到底是商賈,薛蟠又素有惡名。

  今日妹妹(薛王氏)雖未明說,可她看得出,薛家此番上京,怕是要長住的。

  若薛蟠是個不安分的,少不得要帶壞寶玉。

  不過,賈寶玉對薛大哥哥印象卻頗好。

  今日相處半日,覺得這位薛大哥哥爽朗直率,言談有趣,雖偶有粗豪之處,卻無惡意。

  更重要的是,薛大哥哥武功高強,連絳霄公主都親自來聘!

  想到這兒,賈寶玉不免帶上幾分得意,道:「太太多慮了。

  「薛大哥哥為人極好,雖有些豪氣,卻並非橫行霸道之人。

  「那外號許是他年少時的玩笑話,如今人長大了,自然不同。」

  他頓了頓,見王夫人神色稍緩,又忍不住補充道:「今日還有一樁奇事呢——那位絳霄公主,竟親自到醉仙樓找了薛大哥哥,說要聘他做公主府的武術教習!

  「薛大哥哥也應了,說明日便上任!」

  王夫人一怔。

  絳霄公主?

  她自然知道這位公主——太上皇幼女,今上胞妹,性子與尋常閨閣女子大不相同,不愛針織女紅,偏喜騎馬射箭、飛鷹走狗,簡直是個「活小子」。

  可公主身份尊貴,行事也神秘,怎會突然找上薛蟠?

  還親自去醉仙樓尋人?

  「可有此事?」王夫人蹙眉,「公主怎會知道薛蟠武功高強?又怎會第一天便找上門來?」

  賈寶玉搖頭:「這我便不知了。許是公主消息靈通吧。」

  他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一絲羨慕,「薛大哥哥真有本事,連公主都看重他。」

  王夫人心中疑竇叢生。

  她正待再問,忽聽門外金釧揚聲道:「太太,老太太那邊來人了,說請寶二爺過去說話。」

  話被打斷,王夫人只得將疑問按下。

  她看了賈寶玉一眼,道:「既如此,你快去吧。記住,在老太太跟前,說話仔細些。」

  「是。」賈寶玉起身行禮,退出房門。

  待他走後,王夫人獨自坐在榻上,又開始捻著她最愛的小佛珠了。

  燭光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薛蟠……絳霄公主……武術教習……

  這些事串在一起,總讓她覺得不安。

  可是具體哪裡不安,她又說不上來。

  只盼著這外甥,莫要給榮國府惹來什麼麻煩才好。

  …………

  賈寶玉出了王夫人院子,一路往賈母的榮慶堂去。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酒意。

  他腦中卻還迴響著方才與母親的對話,心裡琢磨著:太太似乎對薛大哥哥不太放心,可薛大哥哥明明是個好人……

  正想著,已到了榮慶堂外。

  小丫鬟見了他,忙打起帘子通報:「寶二爺來了!」

  賈寶玉邁步進屋,暖香撲面而來。

  只見正中榻上,賈母歪靠著引枕,身上蓋著條杏子紅綾被。

  鴛鴦坐在腳踏上為她捶腿,琥珀在一旁剪燈花。

  而榻邊另一張玫瑰椅上,竟坐著林黛玉。

  她今日穿著月白綾紗薄衫,外罩淺碧薄比甲,長發鬆松綰著,只簪一支白玉簪。

  手裡拿著條絲帕,正側耳聽賈母說話。

  燭光映著她半邊臉頰,肌膚瑩白如玉,眉目如畫,只是神色淡淡的,帶著慣有的那股子清冷疏離。

  見賈寶玉進來,林黛玉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賈寶玉心頭一跳,想道:「這麼晚了,林妹妹怎還在此?難不成是專程等自己?」

  他按下疑惑,先上前給賈母行禮道:「給老祖宗請安。」

  「起來吧,坐。」賈母招手讓他到榻前繡墩上坐了,細細端詳他臉色,「今日玩得可好?聽說你跟姨媽家的薛老大出去了?」

  賈寶玉點頭:「是,孫兒陪薛大哥哥逛了逛京城。」


  「喝酒了不曾?」賈母問,目光如炬。

  賈寶玉照實道:「喝了幾杯,不多。」

  賈母「嗯」了一聲,開始絮叨:「酒這東西,少飲怡情,過量傷身。

  「你年紀還小,更該知道節制。

  「你父親若知道你又在外頭吃酒,少不得要說你……」

  賈寶玉垂首聽著,連連稱是。

  這套說辭他聽得耳朵起繭,早學會左耳進右耳出。

  待賈母說完,他才小心抬頭,卻見賈母話鋒一轉:「那個薛老大,我聽說他在金陵有個外號,叫『呆霸王』?」

  她眯起眼,語氣裡帶著探究,「今日可有在神京胡鬧?欺負了誰家孩子不曾?」

  賈母雖白日未見薛蟠,可府里上下多的是她的耳目。

  薛蟠那點「事跡」,她早打聽了個七七八八。

  此刻問起,一是真想知道這外甥孫品行如何。

  二也是試探寶玉,看這孩子會不會替人遮掩。

  賈寶玉卻渾然不覺其中深意。

  他對薛蟠印象正好,自然盡說好話,便道:「老祖宗放心,薛大哥哥並非那般橫行之人。

  「那外號許是小時候的玩笑話,如今早不同了。

  「今日我們一路逛去,薛大哥哥待人接物都極和氣,還……」

  他頓了頓,想起母親方才的叮囑,猶豫要不要提公主的事。

  可轉念一想,這般奇事,老祖宗定然愛聽,便繼續道:「還遇見一樁奇事呢,那位絳霄公主,竟親自到醉仙樓找了薛大哥哥,說要聘他做武術教習!

  「薛大哥哥也答應了,說是明日便去公主府上任。」

  話音剛落,屋內瞬間安靜。

  鴛鴦仍在為老太太捶腿,不過節奏微微有異。

  正在剪燈花的琥珀停下手中活計,愣怔了片刻。

  林黛玉也是放下手帕,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看向賈寶玉,眸中閃過一絲驚疑。

  薛蟠……與絳霄公主?武術教習?

  今日她未曾去聽薛蟠心聲,竟不知還有這一出。

  那位絳霄公主,她也略有耳聞。

  這位公主乃是太上皇幼女,當今皇上胞妹,性情古怪,不似尋常閨閣女子。

  不過公主深居簡出,又如何會知道薛蟠?

  還親自去醉仙樓尋人?

  難不成……

  公主也能如她一般,感知薛蟠的經歷?

  這念頭讓她心頭一緊。

  而榻上,賈母已坐直了身子。

  她那雙平時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睜得大了許多,道:「絳霄公主親自來找薛老大?

  「聘他做教習?」

  「嗯,」賈寶玉見老祖宗感興趣,說得更起勁,「孫兒親眼所見。

  「公主帶著錦衣衛來的,陣仗不小呢。

  「我想薛大哥哥的武功定是極高,否則公主怎會如此看重?」

  賈母緩緩靠回引枕,手指摩挲著被面上的纏枝蓮紋。

  她太了解這位絳霄公主了,不,應該說,她太了解皇家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

  絳霄公主雖只是公主,可她是太上皇最疼愛的幼女,又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妹妹。

  這兩層身份,讓她在宮中地位特殊,說是連接兩代帝心的橋樑也不為過。

  這樣一位公主,竟親自去聘薛蟠做教習?

  賈母心頭飛快盤算:薛蟠武功高強……

  這消息連她這深宅老太太都不知道,公主如何得知?

  公主府的眼線,竟比榮國府還靈通?

  不,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公主看中了薛蟠。

  忽然,賈母目光偏移,落在一旁的林黛玉身上。

  黛玉正垂眸看著手帕,側臉在燭光下清麗絕倫,只是身子單薄,帶著一股弱不勝衣的嬌怯。

  這孩子,是她的心頭肉。


  模樣、才情、出身,都是頂尖的。

  若寶玉能娶她,自然是一樁美滿姻緣。

  可若是寶玉能尚公主呢?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起來。

  絳霄公主身份尊貴,若是寶玉能得她青眼,招為駙馬,那榮國府便是真正的皇親國戚!

  到時候,什麼王家、史家,都要靠邊站。

  賈家沉寂多年,或許能藉此機會,重回權力中心……

  賈母心中發熱,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重新看向賈寶玉,溫聲道:「那位絳霄公主,可與你說過話不曾?」

  賈寶玉搖頭,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一絲悻悻:「公主只瞥了孫兒一眼,便不再理會了。」

  他想起公主當時那冷淡的眼神,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賈寶玉在女兒堆里向來無往不利,何曾受過這般冷落?

  賈母點點頭,心裡卻想道:「公主不理會寶玉,許是還不知寶玉的好處。

  「寶玉出生時口銜寶玉,那是天降祥瑞,雖外人半信半疑,可到底是個稀罕事。

  「若有機會讓公主見識寶玉的才情品貌,未必不能成事。」

  「寶玉啊,」賈母放緩了語氣,語重心長道,「看來你這個薛大哥哥,是個有本事的。

  「年紀輕輕,武功高強,還能得公主青睞,前途不可限量。」

  她頓了頓,看著賈寶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往後,你要多與他親近親近。

  「他初來京城,人生地不熟,你多照應著。

  「你們表兄弟之間,正該多走動。」

  這話說得含蓄,可其中深意,屋裡幾個聰明人都聽懂了。

  鴛鴦低頭繼續捶腿,眼觀鼻鼻觀心。

  琥珀重新拿起剪刀,輕輕剪去燭芯。

  林黛玉依然垂著眼,可手中的絲帕卻是揉成一團。

  她太了解外祖母了。

  那一雙總是慈愛的眼睛裡,此刻閃動著的,是算計的光芒。

  賈寶玉卻渾然不覺,只當老祖宗是讓他多交朋友,忙點頭應道:「孫兒明白。

  「薛大哥哥為人爽快,孫兒也樂意與他相交。」

  「好,好。」賈母滿意地笑了,又閒話幾句,便道,「天色不早了,你們都回去歇著吧。黛玉身子弱,別熬著了。」

  林黛玉起身行禮,與賈寶玉一同退出榮慶堂。

  廊下夜風更涼了。

  賈寶玉想送林黛玉回房,卻見她微微搖頭道:「寶二爺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說罷,帶著紫鵑轉身離去。

  賈寶玉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的背影漸行漸遠,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他總覺得,今晚的林妹妹,格外疏離。

  而廊檐下,林黛玉緩步走著,腦中卻反覆迴響著賈母方才的話。

  「多與薛蟠親近……」

  「公主青睞……」

  外祖母的心思,她猜到了七八分。

  不過她卻認為那個絳霄公主很難看上賈寶玉。

  畢竟賈寶玉似乎沒什麼才情,品貌也就中人之上。

  因為自己在薛蟠的經歷中見過了柳湘蓮,是以覺得賈寶玉也就一般般吧。

  不過她卻懶得在乎這些。

  她只是怕那絳霄公主和自己是同一類人,也能聽得薛蟠的心聲。

  若是那樣,兩女同聽一男心聲,總感覺心中膈應。

  總之,今晚睡夢之中,應當便能有答案了吧。

  一念至此,林黛玉頓時覺得也沒什麼好特別擔心的了,加快了腳步。

  …………

  時間撥回一個時辰之前。

  大明宮養心殿。

  殿外夜色如墨,殿內卻在燭火的照耀下,明亮如晝。

  龍涎香在鼎中裊裊升起,混著墨香與紙張陳舊的氣息,瀰漫在殿宇之間。

  時年四十有餘的隆慶帝,略帶慵懶地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杯才沏好的老君眉,熱氣氤氳,茶香清雅。


  他低頭細品了一口,目光卻冷淡地投向案前不遠處侍立著的一名錦質黑衣人。

  那人頭戴三山帽,身穿玄黑底繡金飛魚服,腰間配著狹長的繡春刀,身形挺拔如松,面上卻籠著一層陰鷙之色,正垂首靜立,等候聖諭。

  隆慶帝放下茶盞。

  「無影,」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你是說,今日那個從金陵過來的、金陵四大家族的薛家長子薛蟠,以一人之力,空手戰白刃,將那幾名朝鮮使臣打得還不了手?」

  那名叫作「無影」的錦衣衛仍舊垂首,語氣平靜道:「回陛下,是的。確是為臣親眼所見,不會有假。

  「朝鮮使臣一共四人,拔刀圍攻,薛蟠空手應對,不過三五招之間,便卸了他們的兵刃,點中他們的穴道,使他們僵立難動。」

  隆慶帝略感驚訝,竟有如此英雄少年?

  他身子不覺微微前傾,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叩,道:「依你所見,那薛蟠武藝與你相比,如何?」

  無影沉默片刻,答道:「非為臣一合之敵。」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隆慶帝放下心來,看來這名少年,還是與自己麾下的武功高手相差甚遠。

  無影乃是他親手栽培的錦衣衛暗衛之首,專司監察、暗殺、護衛之職,武功深不可測,朝野之中能與其匹敵者寥寥。

  「不過,」無影又補充道,「這位少年的武功路數,確實新穎,與中原各家均有不同。

  「其出手迅捷如電,點穴手法精準狠辣,內力運轉似有獨特法門,隱隱透著一股純陽之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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