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朝鮮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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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蓉正在酣夢之中,驟然吃痛,「嗷」地一聲驚醒,眼睛還未睜開,已含糊怒罵道:「哪個作死的混帳敢打小爺?!」

  賈珍不等他看清,反手又是一巴掌,力道更重。

  賈蓉被打得耳中嗡嗡作響,總算掙扎著撐開眼皮。

  待看清床前站著面色鐵青的父親,又瞥見門口處衣衫單薄、垂首而立的秦可卿,他頓時一個激靈,睡意全消,連滾帶爬地縮到床里側,聲音發顫道:「老、老爺……兒子知錯……」

  賈珍居高臨下,冷冷說道:「知錯?你可知今日是什麼日子?」

  賈蓉腦子飛快轉動,驀地想起昨日吩咐,忙道:「是……是金陵薛姨父家上京,今日抵京!

  「老爺吩咐兒子去碼頭接風,務必妥帖周全……」

  賈珍道:「既知道,還敢貪睡誤事?」他語調不高,卻字字壓人,「薛家雖說是親戚,也是初入京師。

  「你代表寧國府去迎,一舉一動多少人看著?

  「這般憊懶模樣,讓人瞧了,只當我賈家無人,不懂規矩!」

  賈蓉冷汗涔涔地說道:「兒子不敢!兒子這就起身梳洗,絕不敢誤事!」

  說著,手忙腳亂地抓過散落的衣物。

  賈珍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門外,經過秦可卿身邊時,腳步微頓,低聲道:「你盯著他收拾妥當,辰初務必出門。」

  賈珍對秦可卿說話時,語氣卻是極其平靜,怒意全無。

  秦可卿輕輕點頭,目送賈珍背影消失在廊柱後,這才轉身進屋,默默拾起地上的錦被,又為慌慌張張套著外袍的賈蓉遞上腰帶。

  她垂著眼,面上無悲無喜,只那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指尖微微掐進了掌心。

  …………

  巳初時分(上午九點),運河碼頭上已是人聲鼎沸。

  薛蟠立在船頭,微風拂過面頰,帶著河水特有的濕潤氣息。

  眼前碼頭上,各色人等簇擁成堆,有錦衣華服的管家帶著僕役高舉名帖,有販夫走卒扛包卸貨,還有官兵挎刀巡視,一派帝都門戶的繁忙景象。

  薛蟠的目光掠過一處又一處人堆,終於定格在一面迎風招展的大旗幡上——黑底金字,赫然寫著「接金陵薛家」五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薛蟠對船工吩咐道:「靠過去。」

  客船緩緩靠岸,踏板放下。

  薛蟠攙扶著母親薛王氏先行下船,薛寶釵、香菱、封氏等人緊隨其後。

  狗兒、坎兒、翠兒三個新收的僕從,也小心地跟在隊伍末尾,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之前他們從未來過的繁華碼頭。

  那面旗幡下,一名身著月白綾衫的年輕公子,笑著迎了上來。

  他約莫十八九歲年紀,麵皮白淨,五官俊俏,只是左頰上隱約可見幾道淺紅色的指痕,雖用脂粉遮掩過,卻逃不過薛蟠如今遠超常人的銳目。

  再細看,這公子印堂微暗,眼圈泛青,唇色發白,一副腎氣虧虛的模樣。

  這公子乃是賈蓉。

  賈蓉走到近前,拱手躬身,行了個標準的晚輩禮,恭敬道:「晚輩寧國府賈蓉,在此恭候薛大叔。」

  賈蓉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卻又掩不住一絲疲憊的沙啞。

  薛蟠心中瞭然,面上卻絲毫不顯,大步上前扶起賈蓉,笑容滿面道:「蓉哥兒太客氣了!

  「勞你親自來迎,實在過意不去。」

  薛蟠握著賈蓉的手搖了搖,語氣親熱道:「幾年不見,蓉哥兒越發俊朗了!

  「只是……」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在賈蓉臉上關切地掃過,道:「可是昨夜沒歇好?臉色瞧著有些倦。」

  賈蓉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乾笑兩聲道:「薛大叔好眼力,昨夜確實睡得晚了些……」

  他含糊帶過,連忙轉向薛王氏行禮道:「侄兒給薛姨奶奶請安。

  「老太太、太太們都在府里盼著呢,特地吩咐侄兒和林管家來接。」

  這時,一名四十來歲、面容沉靜的中年男子也從人群中走出,向薛家眾人恭敬作揖道:「榮國府林之孝,奉二老爺、二太太之命,特來迎接薛太太、薛少爺、薛姑娘。」

  林之孝身後跟著十餘名榮國府的小廝,個個衣著整齊,垂手肅立。

  薛蟠還禮笑道:「有勞林管家。」

  他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林之孝身後那些小廝——這些人站的位置頗有講究,既能隨時上前幫忙搬運,又能將薛家帶來的箱籠行李盡收眼底。

  看來榮國府派這位管庫房的「財務總監」前來,不止是接人那麼簡單。

  不過薛蟠覺得這也是情有可原,畢竟咱們薛家並未向他們賈家真正透露過自己一行人進京的理由,只說是進京看望親朋好友,賈家派人來探查個明白,也是很合理的。

  而在不久前,薛家便得知了王子騰已升為九省統制,奉旨查邊去了。

  是以薛家若是想寄居客家,最好的選擇,只能是賈家了。

  閒言少敘。

  眾人寒暄一番,僕役們便開始忙碌起來。

  寧榮兩府的男僕與小廝們分工協作,有的上前接過薛家僕從手中的行李,有的去牽馬套車,動作熟練,井然有序。

  賈蓉與林之孝一左一右陪著薛蟠,一邊引路,一邊介紹著神京風物。

  薛王氏、薛寶釵則是坐在後頭的轎中。

  賈蓉笑道:「薛大叔是頭一回來神京吧?

  「咱們這京城,講究的是『東富西貴,南賤北貧』。東城多富商大賈,綢緞莊、錢莊、當鋪林立,那是『布帛菽粟』之地,熱鬧得緊。

  「西城則是公侯府邸、官宦世家聚居,所謂『牛馬柴炭』,指的是各府採辦往來,雖不似東城喧囂,卻是真正的貴人所在。」

  林之孝在旁補充,聲音平穩道:「還有俗諺說『南城禽魚花鳥,北城衣冠盜賊,中城珠玉錦繡』。

  「南城多是市井小民,做些禽魚花鳥的小買賣。

  「北城貧苦人多,治安也亂些。

  「中城則是皇城周邊,最是繁華,珠寶玉器、綾羅綢緞的鋪子一家挨一家。」

  薛蟠騎在一匹棗紅大馬上,賈蓉與林之孝騎馬相隨左右,薛家女眷則上了青幔小轎。

  一行人浩浩蕩蕩離開碼頭,經官道,由左安門入了京城。

  一進城門,景象豁然開朗。

  上午的陽光正好,金輝灑滿街道。

  路面是平整的青石板,經年累月,打磨得頗為光滑。

  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牌幌子五彩繽紛:

  「瑞蚨祥」綢緞莊、「同仁堂」藥鋪、「六必居」醬園……

  各傢伙計站在門口吆喝,聲音此起彼伏。

  行人如織,有挑擔賣菜的農夫,有搖著撥浪鼓的貨郎,有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騎著高頭大馬招搖過市,也有青衣小帽的書生捧著書卷匆匆走過。

  女眷們多是乘轎或坐車,偶爾有帷帽輕紗掀起一角,露出半張姣好面容,又迅速放下。

  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剛出籠的包子香氣、藥材鋪飄出的苦味、胭脂水粉的甜香,還有街角騾馬市傳來的牲畜味道。

  遠處隱約傳來戲園子的鑼鼓聲和商販的叫賣聲,交織成一首活色生香的京城交響。

  薛蟠左顧右盼,看得津津有味。

  這才是真正的帝都氣象,比金陵更多一分莊重,比姑蘇更添幾分豪邁。

  薛蟠看得正樂呵,忽然遠處傳來一聲大喊:「抓賊——!」

  薛蟠、賈蓉、林之孝齊刷刷朝聲源處望去。

  只見一個褐色布衣、頭戴方巾的人影從人群中疾竄而出,身形快得幾乎拖出殘影。

  這人一路橫衝直撞,行人紛紛驚呼避讓,卻無人能攔他分毫。

  幾個反應快的試圖伸手去抓,卻都撲了個空,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褐衣人如游魚般滑過。

  薛蟠眼睛一亮,忍不住贊道:「好快的身法!」

  賈蓉早已反應過來,朝左右隨從喝道:「攔住他!」

  林之孝也急忙下令道:「榮府的人,幫忙拿賊!」

  寧榮兩府的男僕小廝們齊聲應諾,放下手中行李物件,擼起袖子,十餘人迅速在街道上站成一排,形成一道人牆,目光緊緊鎖定疾奔而來的褐衣人。

  那褐衣人轉眼已衝到近前。


  他似乎根本沒把這道人牆放在眼裡,腳下步伐一變,身形忽左忽右,飄忽不定。

  雙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或拍或點,或抓或推,招招精準狠辣。

  「哎喲!」

  「我的鼻子!」

  「肚子……」

  慘叫聲接連響起。

  只見那褐衣人如虎入羊群,拳腳所到之處,寧榮兩府的僕從小廝紛紛倒地,有的捂著臉痛呼,有的抱著肚子翻滾,竟無一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一招。

  薛蟠在馬上看得真切,這褐衣人出手迅捷,招式簡練,每一擊都直擊要害,顯然身負不俗武功。

  他心中較量之意大起,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賈蓉在馬上急呼道:「薛大叔小心!」

  褐衣人此時已放倒最後一名小廝,瞥見薛蟠迎面奔來,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他腳步不停,待薛蟠衝到近前,突然俯身,一記掃堂腿凌厲掃出,帶起呼呼風聲——這一腿若是掃實了,尋常人腿骨只怕要當場斷裂!

  薛蟠卻微微一笑。

  他如今九陽真氣已有小成,五感敏銳遠超常人,褐衣人肩頭微動時他已預判出招。

  當下不閃不避,同樣俯身,右手疾探而出,竟在千鈞一髮之際,精準無比地一把抓住了褐衣人掃來的小腿!

  褐衣人瞳孔驟縮,心中大驚道:「什麼?!」

  他這一腿之力少說也有百斤,尋常人若是硬接,非死即傷。

  可這錦衣公子不但接住了,那隻手竟如鐵鉗般紋絲不動!

  褐衣人急忙運力掙脫,卻發現小腿被牢牢鎖住,半分動彈不得。

  薛蟠得勢不饒人,九陽真氣運轉,手臂發力一扯,竟將褐衣人整個拽到身旁。

  同時左手如電點出,食中二指併攏,在褐衣人胸前「膻中」、肋下「章門」、肩頸「肩井」數處大穴連點數下。

  褐衣人只覺幾道熱流透體而入,渾身一麻,頓時僵在原地,只剩眼珠還能轉動。

  緊接著雙腿穴道也被點中,這下連站都站不穩,側身就要倒下,卻被薛蟠一把提住後領,硬生生拎了起來,像個木偶般立在街心。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從薛蟠下馬到制住褐衣人,不過三五息工夫。

  圍觀眾人尚未看清動作,那方才還大展神威的賊人已被製得服服帖帖。

  薛蟠這才有機會一睹這褐衣人真容,只見這褐衣人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眼如水杏,活像一個兔爺。

  薛蟠笑道:「沒想到長得還挺俊俏,只可惜是個賊。」

  褐衣人聽了,雖沒被點啞穴,卻仍是不願出聲與薛蟠說一句話,只是恨恨地瞪著薛蟠,眼中像是充滿了怒火,狠狠盯著薛蟠一會,又撅著小嘴,別過臉去。

  賈蓉在馬上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下馬奔到薛蟠身邊,臉上滿是驚嘆道:「薛、薛大叔……您這身手……簡直神了!

  「錦衣衛的緹騎怕也沒這等本事!」

  (緹騎為錦衣衛下屬執行偵查、逮捕等秘密任務的特務人員)

  賈蓉又近距離瞧了瞧褐衣人,對薛蟠調侃道:「哈哈,沒想到這個小賊竟長得挺俊,倒像是象姑館裡的相公。」

  (相公,此處指男妓的意思)

  褐衣人憤恨地剜了賈蓉一眼,還是沒有說話。

  薛蟠先沒理賈蓉,而是將褐衣人立穩,再轉身去扶那些倒地的小廝,一邊笑道:「蓉哥兒見過錦衣衛拿人?」

  賈蓉道:「那是自然!」

  他跟在一旁,語氣誇張道:「神京城天子腳下,錦衣衛、東廠、五城兵馬司的人,哪天不逮捕幾個宵小?

  「前兒還在東城見過錦衣衛圍捕江洋大盜,那陣仗……嘖嘖,可比這熱鬧多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要論乾脆利落,還真不如薛大叔您這一手。」

  薛蟠心念微動。

  東城富商雲集,油水多而靠山少,自然是各方勢力重點關注之地。

  他點點頭道:「改日定要去東城見識見識。」

  正說著,前方人群忽然分開,幾名身著異國服飾的漢子急匆匆奔來。

  薛蟠抬眼望去,只見這幾人身形魁梧,比尋常大玄男子高出半個頭,身著深紅色圓領官袍,胸口用金線繡著一隻似熊非熊、似虎非虎的異獸圖案。

  他們頭戴的官帽尤為奇特:一圈寬邊圓檐,帽身高聳呈圓柱狀,頂上綴有纓絡,與中原官帽形制大異。

  賈蓉瞥見來人,臉色微變,湊到薛蟠耳邊低語:「薛大叔,他們是朝鮮使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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