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臨清人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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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晨,六月十一。

  榮國府,林黛玉住處。

  夏蟬還未起鳴,林黛玉已先它一步醒來。

  簡單梳洗一番後,她換上一身月白輕紗小襖、配淺碧撒腳褲,悄悄推開房門。

  晨光熹微,只見賈母庭院裡的花木尚沾著夜露,空氣清潤沁人。

  她避開早起灑掃的婆子,熟門熟路地來到花園東側一處僻靜小花廳。

  此處灌木叢生,太湖石掩映,平日少有僕役到來。

  四顧無人,林黛玉屏息凝神,雙耳微張,細細聆聽。

  確認周遭只有風吹葉動的簌簌之聲,這才快步走至一處灌木前三尺站定。

  稍作運息後,便開始練習起前幾日從薛蟠那裡偷學來的擒龍功。

  不過擒龍功這個名字還是不太適合女生,林黛玉回憶起,薛蟠有說過,擒龍功也可以叫控鶴功,她自己還是更願意稱這門功夫名叫控鶴功。

  便運起內力,伸出一隻纖纖玉手,置於一處灌木前三尺處,她想如薛蟠那樣,隔空取來一片樹葉。

  不過她只感到內力涌至指端,酥酥麻麻,卻沒有湧出體外,面前灌木叢的枝葉紋風不動,這使得她的嘗試以失敗告終。

  不過她並未氣餒,又嘗試了幾次。

  卻還是失敗。

  林黛玉微微嘆了口氣,心想:「這是我內力不夠的緣故麼?記得擒龍功的功法中有講『非內力渾厚如江河奔涌者,不可馭氣於外,隔空取物』。」

  自己修煉九陽真經不過月余,雖大有進益,距那「江河奔涌」之境,終究相差甚遠。

  因此也沒必要灰心。

  接著,林黛玉又趁四下無人,練起輕功來。

  她遵循道家的六十四卦來踏行腳步,身形飄忽,纖足點地,走了一套後,只覺全身暖洋洋的,氣血暢達,說不出的舒爽。

  熱身過後,接著她來到一處平坦草地,微微彎膝躬身,蓄力一躍,只覺自己如年節里的炮竹,一衝上天,倏忽之間,竟躍起四尺來高。

  身子升至最高處時,視野豁然開朗。

  往日需要仰視的亭角飛檐,此刻竟差一點與視線平齊。

  花廳內的重重花木,盡收眼底,一覽無遺。

  那種脫離地面束縛、俯瞰地下的新奇感與暢快感,讓她欣喜不已。

  輕盈落地後,她又盤膝坐下,運轉九陽真經心法,調息凝神。

  內力在奇經八脈中徐徐流轉,每運行一周天,便覺精神煥發一分。

  不多時,忽然聽到遠處有腳步聲,細細聽之,發現是紫鵑的。

  林黛玉連忙收斂起來,只裝作在花廳內踱步,賞玩風景。

  俄頃,紫鵑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邊。

  紫鵑果然找到花廳來了,甫一望見林姑娘,便迎上前去,笑道:「姑娘今日起得又這樣早。

  「這幾日氣色越發好了,臉上紅撲撲的,看著真叫人歡喜。」

  林黛玉回身淺笑道:「一日之計在於晨嘛。

  「再說,爹爹傳的那套養生功法,練著確有效驗。

  「我見你們睡得正沉,便想獨自出來活動活動筋骨。」

  頓了頓,看向紫鵑,又語氣真誠道:「紫鵑,你若想學,我也可以教你。

  「只是這功法涉及許多穴位、經脈,還有道家術語,須得先認些字,讀些書,方能明白其中關竅。」

  紫鵑仍是搖搖頭,笑容溫婉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領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將姑娘的身子調理得結實康健,百病不侵。

  「旁的,往後再說也不遲。」

  這話點醒了林黛玉。

  她雖自覺日益強健,但先天不足的根子仍在,體質終是比常人弱些,受不得驟冷驟熱,若染了風寒,恢復起來也比旁人慢。

  思及此,她點點頭:「你說的是。」

  主僕二人便慢慢往回走,準備回房梳洗。

  清晨的榮國府漸漸甦醒,遠處傳來隱約的灑掃聲、開門聲。

  林黛玉步履輕緩,心思卻已飄遠。


  她不由自主地回憶起昨日感知到的薛蟠經歷——他拜見父親林如海的情形,一幕幕清晰如在目前。

  回憶中,父親的身影似乎比記憶中更顯清瘦,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

  林黛玉心頭一酸,差點要落下淚來。

  但轉念一想,薛蟠已將《九陽真經》前兩卷贈與父親。

  父親學識淵博,若能潛心修習,假以時日,定能固本培元,驅除沉疴,身體必會日漸強健。

  如此想來,那份酸楚又化作了殷切的期盼。

  更有一絲讓人臉紅心跳的微妙期待,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薛蟠不日便將抵達神京。

  自己或許有機會與他見上一面?

  她從未「見」過薛蟠的真實樣貌——在夢中夢到薛蟠的經歷,他似乎從未照過鏡子。

  林黛玉不禁有些疑惑:世上竟有從不照鏡的男子麼?

  她哪裡知道,那是穿越者薛蟠為了怕看見自己穿越到了一個傻大憨身上,失望至極,是以一直不敢照鏡子,等打算自己體格有明顯變化,相由心生、自己面貌也發生很大改變時,再照鏡子,好使自己更能接受點。

  林黛玉還暗暗想道,若是有機會與薛蟠單獨聊一聊,問出那些一直困擾在她心頭的問題……

  若能得他解答,那該多好。

  這些疑問,或許待薛蟠進京之後,便能尋得答案。

  如此思量著,她眉宇間那抹輕愁漸漸淡去,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淺笑。

  紫鵑在側,一直有注意觀察林姑娘的面部表情變化,看到她最後展顏一笑,自己也放心下來,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笑。

  …………

  六月二十一。

  黃昏。

  運河上的城市臨清州。

  運河煙波浩渺,落日熔金。

  薛蟠一行人沿運河直上,一路核帳銷帳,採買物品等,終於到了山東境內的臨清州。

  客船在碼頭泊穩。

  薛蟠隨著母親、妹妹下船,準備前往城中薛家商號處理此地帳目。

  這一路上,他主動參與家中生意往來,細心觀察學習,與從前那個只知揮霍玩樂的「呆霸王」判若兩人。

  薛王氏與薛寶釵看在眼裡,喜在心頭。

  尤其是薛寶釵,見哥哥如今對行商之道興致勃勃,問詢周詳,言談間竟也頗能切中要害,心中訝異之餘,更多是欣慰。

  薛蟠心中卻自有打算:「行商乃薛家立身之本,其中的門道、關竅,自己必須儘快掌握。

  「身處此世,若無足夠的財力和經營之能,許多想法不過是空中樓閣。」

  連日來的了解,讓他對薛家龐雜的產業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薛家的生意,可謂「廣而雜」。

  首先是薛家的核心業務,領內帑錢糧,採辦雜料。

  也就是掛靠在戶部,支領錢糧,在各省都有買賣承局,為皇家採買一些雜料,當然,不涉及大宗商品,從這裡也可以看出,薛家在皇家的影響,其實挺小的,畢竟只涉及一些邊角料嘛。

  而薛家自家經營的產業,則是又多又雜。

  有當鋪業,當鋪業開在各個運河沿線的大城市,這裡人多錢多,財富流動快,開當鋪業自然生意好。

  原著中,邢岫煙當掉自己的綿襖,一個不小心竟然當到薛家的「恆舒典」去了,可見薛家的當鋪,在神京也是有實力的。

  另外原著中薛蟠娶妻夏金桂時,抬運夏金桂的嫁妝時,也從當鋪里派運人手就足夠了,可見薛家當鋪的地盤鋪得挺大。

  除了當鋪生意,薛家還有木材生意,且木材生意竟也做得極大,路子頗「野」。

  原著中秦可卿要下葬時,薛蟠竟然自告奮勇,推薦了自家收藏的「壞了事的義忠親王老千歲」的那號稱萬年不壞的棺材板,可見其木材生意都做到皇家了,而且做得很是高檔,連萬年不壞的棺材板他薛家都有,可見木材生意真是做到頂級了。

  不過這也為薛家帶來了巨大的政治風險,試問誰有資格用那萬年不壞的棺材板?

  秦可卿有資格用嗎?

  她是什麼身份?

  原著中只說她是工部營繕司五品官郎中秦業從養生堂抱來的女嬰,若是僅憑這個身份,她有什麼資格用壞了事的義忠親王老千歲的棺材板?

  這一點讓薛蟠一直感到很疑惑,去了神京,若是有機會,他很想一探究竟。

  另外,薛家還做洋貨貿易,原著中第六十七回,薛蟠從江南回來,帶來了一箱一箱的綢緞綾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又有在虎丘山泥捏的薛蟠小像,與薛蟠毫無相差,寶釵還將眾多西洋玩具分給眾人,除了尋常的筆、墨、紙、硯、香袋、香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等物外,還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斗的小小子,沙子燈……

  除了這些,薛家還涉及醫藥行業,原著中王夫人配調經養榮丸需要用上等人參二兩,寶釵說道:「我們鋪子裡常和參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媽說了,叫哥哥去托個夥計過去和參行商議說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參兌二兩來。」

  這說明薛家專營人參等珍稀藥材,賈府配藥薛家可以提供原支人參,顯示出薛家在藥材行業的特殊渠道和地位。

  薛家生意還涉及紙札香扇香料生意,相當於涉及到一些日用品與奢侈品的生意,原著中,薛家當鋪攬總張德輝向薛蟠建議:「因說起今年紙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貴的,明年先打發大小兒上來當鋪里照管照管,趕端陽前,我順路就販些紙札香扇來賣,除去關稅花消,稍可以剩得幾倍利息。」可見薛家經營紙札(祭祀用品)、香扇(日用品)、香料(奢侈品)等多種商品,屬於薄利多銷的零售貿易。

  綜合起來看,薛家的生意網鋪得雖大,又多又雜,卻少有壟斷性的大宗商品貿易,整體更像一個精明但缺乏頂層權勢支撐的大型貿易商號。

  可見薛家的影響力,其實有限,並不是富可敵國的那種商業巨鱷。

  這幾日核銷各地帳目,查看貨品流水,與掌柜、夥計交談,薛蟠對商業運作的認知飛速增長。

  物價浮動、漕運關隘、人情打點、夥計馭使……諸般學問,遠比想像中複雜深刻。

  …………

  此刻,帳目核銷已畢。

  薛蟠一行人自城中商號出來,穿街過巷,準備返回碼頭登船。

  行至碼頭附近,卻不得不經過一片喧囂雜亂之地——臨清州的「人市」。

  此處雖鄰近繁忙的運河碼頭,景象卻與不遠處帆檣如林、貨物山積的盛況截然不同。

  一溜歪斜的蘆席窩棚擠在道旁,窩棚里多是自曹州、東明、菏澤一帶逃難而來的黃泛區災民。

  這些個災民,不論男女老少,個個面黃肌瘦,鶉衣百態,有蹲在土灶前煮野菜糊的,有就著太陽捉虱子的,還有捧著黑乎乎的雜麵餅子發呆的。

  空氣里混著潮霉氣、柴煙氣和說不出的餿腐味兒,熏得人腦仁發疼。

  靠牆一群閒人圍著,只見牆邊地上,一領草蓆上,直挺挺裹著一具屍體,只兩隻腳露在外頭。

  旁邊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蓬頭垢面伏在席上,撕心裂肺地大哭道:「哥呀!昨天午後你還好好的,還跟我說你很餓……是吃了什麼了?……你就不說一句話兒先去了?娘死的時候怎麼說來,你不記得了……叫你照應我!……你不管我了,就這麼走了……嗚嗚嗚嗚……」

  薛蟠覺得這少年有些可憐,嘆了口氣,皺緊眉頭,打算走近點去看看。

  卻不料還未走幾步,便有一個人牙子瞧見薛蟠不俗的打扮,大夏天裡穿著一身輕薄錦衣,腰間還佩有玉佩,靴子也是龍紋粉底朝陽靴,面貌朗俊,非富即貴。

  還有他身後的女眷,雖帷帽輕紗遮掩,但那通身氣派與隱約可見的姣好輪廓,絕非尋常人物。

  就連那位年長些的夫人(薛王氏),也是風韻猶存,儀態端莊。

  人牙子眼中精光一閃,趕緊迎上為頭的薛蟠,還扯上了一個瑟縮著的、十二三歲的女孩子過來,一邊比劃一邊說道:「哎,這位少爺,一看您就是積福行善的貴人菩薩相!」

  他口沫橫飛,一邊說、一邊將那嚇得直哆嗦的女孩往前推,又道:「要買個使喚人兒不?

  「少爺明鑑,這買人可是有講究的——發為血餘,齒為骨余!

  「一要看頭髮,二要看他的牙!

  「爺您瞅瞅這丫頭,眼下是黃瘦些,那是給餓的!

  「可您瞧她這頭髮,」他粗魯地扯開女孩枯黃打結的髮髻,「底子厚著呢!再瞧這牙——」

  他不由分說捏開女孩的嘴,露出裡面還算整齊的牙齒,道:「糯米細牙,咬金斷玉的好料子啊!

  「爺,您帶回去,給口飽飯,不出三個月,准出落得水靈標緻!

  「二十五兩銀子,您看……」

  見薛蟠面無表情,人牙子立馬變臉,做出割肉般痛心狀,道:「得!看爺您是真貴人,我也狠心賠個血本,就當結個善緣!

  「十五兩!十五兩您就帶走!

  「這年月,這麼齊整的丫頭,這個價您哪兒找去?

  「去了您府上,那是她的造化,也是爺您積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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