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疑點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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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的清晨,特里爾下著細雨,空氣里氤氳著初夏的水汽。

  文森特收起劇烈顫抖以表示抗議的「鐵骨傘」,發誓下次再也不用這把傘遮雨。他甚至沒來得及抖落上面的水珠,便徑直推開了二樓雷德警長的辦公室大門。

  房間裡煙霧繚繞,劣質菸草的味道嗆得人睜不開眼。雷德正坐在那張被文件堆滿的辦公桌後,頂著濃重的黑眼圈,雙手死死按著太陽穴。

  他的面前攤開著一張警署的人員名單,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刺眼的圓圈,又被狠狠地劃掉。

  「真是一群母豬養的蠢驢!」雷德沒有抬頭,惡狠狠罵著,「那晚上之後,我就一直在查,但這群母豬養的老鼠藏的不是一般的深!」

  文森特默默推了推眼鏡,他知道雷德這是在查警署內部的間諜,那次圍剿「薩伊黨」的行動已經暴露出警署內部存在問題。

  他沒有多問,只是將早已準備好的申請表遞了過去。

  「我要查幾個人的戶籍檔案。」

  雷德抓起鵝毛筆,看都沒看內容,在紙末端飛快地簽下了名字,筆尖劃破了紙張。

  「去吧。二樓盡頭。別讓那的老頭為難你,他脾氣比我還臭。」

  文森特拿著那張還帶著墨水濕痕的知情書,穿過昏暗的走廊,推開了檔案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一股陳舊紙張發霉的味道混合著防蟲樟腦的氣息撲面而來。

  檔案室里沒有窗戶,光線昏暗得像是黃昏。一盞煤油燈立在入口處的桌子上,燈芯跳動,將影影綽綽的灰塵照得清晰可見。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正佝僂著背坐在桌後。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手裡拿著一把銅柄放大鏡,正費力地湊在燈光下閱讀一份當天的《因蒂斯郵報》。

  他叫莫雷爾,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守了二十年,幾乎每一份檔案都是由他登記入庫,據說他能閉著眼睛摸出任何一份二十年內的卷宗。

  聽到開門聲,莫雷爾並沒有立刻抬頭。他慢吞吞地翻過一頁報紙,才轉過那顆布滿老年斑的腦袋。

  那目光透過厚厚的鏡片投射過來,經過折射後變了形,卻依然銳利,上上下下颳了文森特一遍。

  怎麼哪裡都有《因蒂斯郵報》……不過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羅塞爾發明的報紙確實算得上民眾們為數不多的打發時間的好東西……文森特內心嘀咕著,將警官證和雷德的知情書放在桌面上。

  莫雷爾放下放大鏡,枯枝般的手指捏起那張紙,湊到眼前看了許久,確認了雷德那力透紙背的簽名後,他才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渾濁的嗯聲。

  「名字。」

  「凡娜·德勒。」

  莫雷爾沒有說話,他扶著桌沿,伴隨著膝蓋關節發出的脆響,緩緩站起身。他提過那盞煤油燈,佝僂著身子,像個守墓人一樣走進了那一排排高聳入頂的檔案架深處。

  文森特跟在他身後。

  老人的腳步很輕,只有鞋底摩擦地板的沙沙聲,他在標有「F·D」字母的架子前停下。

  這是特里爾警署採用的一種新型的戶籍登記方式,據說是由一位天才王室新秀弗朗斯·索倫提出的。

  在此之前,特里爾的戶籍登記大多都是由戶籍人所在的對應教區的教堂負責,記載在一本厚厚的典籍里,不僅難以查找資料,還非常容易丟損。

  莫雷爾舉起油燈,渾濁的眼珠在密密麻麻的標籤上掃過。幾秒鐘後,他伸出手,精準地抽出了一個落滿灰塵的牛皮紙袋,隨手拍了拍,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文森特接過檔案袋,解開纏繞的棉線。

  裡面只有薄薄的兩頁紙。

  第一頁是「凡娜·德勒」,附著具體的外貌描述,還有她簡單的個人信息,例如父母親戚,家庭住址等。

  第二頁則是她的個人生平記錄,很簡單,僅僅占據大半張羊皮紙。

  文森特視線掃過檔案架,無意中看到凡娜的檔案旁,還有一份名為「凡納爾·德勒」的檔案。

  他們的名字很像啊……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聯繫呢?

  他猶豫了一陣,伸手指了指那份檔案,說:「這份也要。」

  莫雷爾渾濁的眼球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沒說什麼,伸出枯瘦的手指,抽出檔案遞給文森特。


  文森特拿著那份檔案,走到檔案室角落那張滿是刻痕的長條橡木桌前。

  他拿起桌上的燧石和火絨剮蹭,等火絨上冒出火星後,護著火苗點亮了桌上的黃銅油燈。昏黃的燈芯跳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散發出一股劣質鯨油燃燒特有的腥氣。

  光圈擴散開來,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燧石和火絨真的很不方便,羅塞爾什麼時候可以發明火柴啊……文森特在內心悄悄抱怨,推了推眼鏡,身體前傾,借著光芒開始閱讀。

  姓名:凡娜·德勒出生地:達列日地區,科爾杜村

  文森特的手指在「科爾杜村」這個地名上停留了片刻。皺著眉頭思索片刻,才想起,那是一個位於邊境山區的小型聚落,直到最近幾年才剛剛被官方行政機構註冊在案。

  那種地方,除了負責收人頭稅的稅務官,恐怕連特里爾最勤勉的地圖繪製員都懶得涉足。

  視線下移,落在了她的親屬關係上。

  父親,母親,兄弟……

  他的視線停留在了最後一欄。

  遠房表弟:凡納爾·德勒。

  檔案的墨跡相對陳舊。文森特心頭一動,順手拆開了手邊的另一份檔案,閱讀起來。

  記錄顯示,這個男孩很早就被帶離了科爾杜村,成為了特里爾周邊加斯頓村的領主,加斯頓爵士的侍從。這是一位堅持古典騎士精神的沒落騎士,安排他從小接受早已過時的、甚至有些迂腐的騎士文化教育。

  看到「加斯頓爵士」這個名字,文森特微微皺了皺眉。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他隱約記得,自己小時候,家裡曾來過一位穿著磨損嚴重的鎧甲、說話腔調古怪的客人。

  父親接待了那位客人,但是他們之間似乎聊的並不愉快。之後,那位客人再也沒有來過。

  繼續往下讀,文森特的眉頭越皺越深。

  三年前,凡納爾·德勒在一場所謂的「意外」中,為了保護他宣誓效忠的加斯頓爵士而身亡。屍骨無存,只留下了一個死亡證明的編號。

  而就在同一個月,凡娜·德勒——這位在鄉下生活了整整十七年的「表姐」,恰好來到了特里爾。

  理由是投奔親戚,她的姑媽。

  巧合的是,她的姑媽,正是那位此時已經憑藉美色爬上高位、成為著名銀行家切夫勒斯情婦的唐格拉爾夫人。

  在此之前,關於凡娜·德勒這十七年的人生軌跡,檔案里只有寥寥幾筆模糊的記錄。

  在這個信息閉塞、由於山區交通不便導致戶籍管理極度混亂的年代,這種模糊顯得合情合理。

  文森特合上檔案,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太巧了,這份檔案顯然存在問題。

  根據我前幾天和凡娜的接觸來看,這位「女巫」小姐,無論是言行舉止還是行事準則,都不像是一位在山區里生活了17年的村姑。

  即便唐格拉爾夫人在凡娜抵達特里爾後,給她聘請了最好的禮儀老師,用三年的時間或許可以教會一個鄉下姑娘如何優雅地喝紅茶,如何穿緊身胸衣,但是,凡娜身上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面對危機時下意識的防禦姿態,下意識用冰晶凝聚出的騎士長槍,以及對「魔女教派」的厭惡,她自己下意識的驕傲,面對窮人時候的憐憫,這些是無法靠三年速成的。

  在心理學上,凡娜這樣的「氣質」是她「人格」的體現,而人格是需要浸泡在相似的環境,年復一年才能形成的穩定特質。

  文森特在內心思索著,灰色的瞳孔在油燈的映照下閃過一絲冷光。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這份檔案是假的,或者說,是被高明地「修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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