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惡靈騎士: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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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卡特·斯萊德。

  你得先記住這個名字。因為往後的事兒,都跟它有關——那些血、那些火、那些一百多年的孤獨,全是從這個名字開始的。

  我出生在十九世紀中葉,美國俄亥俄州南部的一片農場。

  那地方窮得地圖上找不著。寫信的時候只能寫「辛辛那提以南,再往南,走到路盡頭,拐進去,一直走,走到聽見狗叫就是」。

  家是一座原木壘的小屋。木頭是父親一根一根從林子背回來的——一趟一趟地背,肩膀磨破了,結痂,再磨破,再結痂。他把木頭剝了皮,砍出榫頭,一根一根壘起來。縫裡塞著泥巴和乾草,每年入冬前都得重新糊一遍,要不冷風往裡灌。

  可就是這座漏風的房子,我住了十八年,從來沒覺得冷。

  因為母親永遠把壁爐燒得旺旺的。

  母親叫瑪莎。她不高,瘦瘦的,手上全是幹活磨出的繭子。可她笑起來的時候,你根本注意不到那些繭子——她一笑,眼角皺起來,像秋天熟透的麥浪,整間屋子都亮了。

  她認識字。在我們那兒,這是稀罕事。她說是她爹教的——我外公是個巡迴傳教士,騎著馬到處跑,走到哪兒就把《聖經》念到哪兒,也把字教到哪兒。他死得早,死在外頭,連屍首都沒運回來,可母親說,他把最值錢的東西留給她了。

  母親把這本事傳給了我。

  我還記得那些冬天的晚上。屋外風颳得像刀子,嗚嗚地響,有時候能把樹枝刮斷,啪的一聲砸在屋頂上。屋裡壁爐噼啪響,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我趴在木桌上,母親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根小木棍,在泥地上劃字。

  「這個念什麼?」

  「人。」

  「這個呢?」

  「手。」

  「對了。卡特,你記住——手是幹活兒的,人是做主的。手再累,也不能讓手做了人的主。」

  我那時候不懂這話的意思,只是點頭。可她說話時的眼神我記得——那眼神不是看我,是看很遠的地方,好像她說的不是一句話,是一輩子攢下來的東西,怕我不懂,又怕我懂了也記不住。

  父親不一樣。

  父親叫約拿·斯萊德。他話少,少到什麼程度呢?有一回鄰居來借鹽,站在門口說了小半個時辰,從天氣說到收成,從收成說到牲口,從牲口說到他媳婦的腰疼病。父親從頭到尾就回了三個字:「在屋裡。」鄰居走了,母親問他怎麼不請人進來坐坐,他說:「他要鹽,不是要坐。」

  可就是這麼個人,我心裡頭最服氣的,就是他。

  父親從不彎腰。不是身體不彎——幹活的時候該彎得彎。我說的是骨子裡那個彎。有些人站著,骨頭是彎的;有些人彎著腰,骨頭是直的。父親是後一種。

  有一回,鎮上地主的管事來了。那人姓霍頓,胖得騎馬都費勁,可偏偏愛騎,騎一匹矮腳馬,兩條腿快拖到地上。他來收租子,站在我家門口,拿鞭子指著父親說:

  「約拿,你這個月的租子還差著兩斗糧,你打算怎麼補?」

  父親就站在那兒,直直地盯著他。

  不吭聲。

  就那麼盯著。

  霍頓管事先是笑,笑得假模假式的,露出幾顆黃牙。後來不笑了。再後來,他的馬不耐煩了,打了個響鼻,刨了刨蹄子。他攥著鞭子的手,指節發了白。

  我數著他的麻子。一顆、兩顆、三顆——總共十七顆。數到十七的時候,他把鞭子收回去了。

  「行,約拿,你硬氣。下個月補齊,補不齊咱們再說。」

  說完他調轉馬頭就走了。

  馬蹄聲遠了,父親還站在那兒。我仰頭看他,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黑紅,眼睛眯著,不知道看哪兒。風吹過來,他的衣角動了動,他沒動。

  我問他:「爹,你咋不說話?」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說:

  「話多了,腰就軟。」

  就這麼一句。可我記住了。那天的太陽、那匹馬、霍頓管事的十七顆麻子、父親站在門口的影子——全記住了。像烙鐵烙的一樣,到現在還清清楚楚。

  我還有個弟弟,林肯。

  他比我小三歲,打小就不是個省油的燈。我像他那麼大的時候,還在牆角看螞蟻搬家,一看能看半個下午。他不,他已經敢爬穀倉頂掏鳥窩了。有一回從上面摔下來,摔折了胳膊,愣是一聲沒哭,自己走回家,把胳膊往母親面前一伸:


  「娘,這個得綁一下。」

  母親又氣又心疼,一邊給他綁夾板一邊罵。他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一顆一顆往下滾,就是不吭聲。嘴唇咬白了,咬出血了,還是沒吭聲。

  晚上我問他:「疼不疼?」

  他說:「疼。」

  「那你怎麼不哭?」

  他瞪我一眼。那眼神我現在都記得——像狼崽子,又硬又倔,裡頭還藏著點火。那種火不是燒出來的,是憋出來的,憋久了,就成了他這個人。

  「哭有用嗎?胳膊能自己好?」

  我那時候就知道,這小子跟我不是一路人。我遇事會想,會掂量,會琢磨怎麼辦。他不,他遇事先往上沖,沖不動再想轍。他這種性子,往後肯定要吃苦頭。可我也知道,他這種性子,往後肯定能成事。

  可有一件事我們是一樣的——見不得人欺負人。

  後來我上了大學,成了我們那片兒幾十年頭一個走出去念書的人。

  臨走那天,村里人都來了。這個塞兩個雞蛋,那個遞一塊燻肉。老湯姆森把他僅有的半袋玉米面扛來了,說什麼也要我收下。啞巴約翰站在人群後頭,沖我比了個手勢——我認得,那是「一路平安」的意思。他比了兩遍,手抖。比第二遍的時候,眼眶紅了。

  母親給我收拾包袱。她把那件新縫的襯衫疊了又疊,疊好了,展開,再疊。疊好了,按一按邊角,又展開。她把手頓在那兒,好幾秒。

  最後她說:「走吧。」

  父親站在門口,抽著菸袋鍋子。煙早就滅了,他還叼著。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在外頭,別讓人欺負了。」

  我說:「爹,您放心。」

  他點點頭。菸袋鍋子在嘴裡動了動,又不動了。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沒說出來。

  我騎上馬,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站在門口,手攥著圍裙,攥得指節發白。父親站在她旁邊,兩個人挨著,誰也不說話。太陽剛要落山,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我馬前頭,像要攔住我。

  我夾了夾馬肚子,馬往前走,從影子上踩過去。

  林肯騎著馬跟上來,送了我好幾里地。

  天快黑了,起了霧。那霧起得怪,從地裡頭冒出來的,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只能聽見馬蹄聲,悶悶地響,像心跳。

  走了好久,他突然勒住韁繩。我勒馬回頭,看見他站在霧裡,整個人模模糊糊的,就一雙眼睛亮著。那眼睛裡的火,比小時候更旺了。

  他沖我喊:「哥,你啥時候回來?」

  我說:「等我教出幾個識字的孩子,就回來。」

  他沒再說話,掉轉馬頭,跑進霧裡。

  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噗、噗、噗,最後什麼都沒了。

  我一個人騎在馬上,看著那條灰濛濛的路,一直往西。

  那時候我以為,最難的事是離開家。

  後來我才知道,最難的事,是再也回不去。

  我去了西部。

  我當了教師,也當了義警。白天教孩子認字,晚上披著磷光斗篷騎馬巡夜。人們叫我幻影騎士。我保護那些保護不了自己的人,打擊那些沒人敢碰的惡棍。我遇見了娜塔莉,愛上了她,卻不能告訴她我是誰。我收養了傑米,那個我救下的孤兒,把他當親兒子養。我和林肯重逢,並肩作戰,卻不能點破身份。

  那些年,是我這輩子最像人的日子。

  然後我死了。

  死在救林肯的那一刻。巨石砸下來,我推開他,自己被壓在下面。我摘下面具,告訴他真相,把使命託付給他。我看著他哭,慢慢閉上眼睛。

  我以為,這就是終點。

  我錯了。

  死後的世界,不是光,不是暗,是一雙眼睛——墨菲斯托的眼睛。

  那個地獄之主站在我面前,說我這種一生正直、甘願犧牲的靈魂,是他最想要的容器。他給我兩個選擇:簽下契約,成為他的惡靈騎士;或者,他親手毀掉林肯、傑米、野牛彎鎮,把我用命護住的一切,全燒成灰。

  我沒有選。我沒得選。

  我簽了。


  從此我不再是卡特·斯萊德。我是卡特·史雷。初代惡靈騎士。

  我騎著燃燒的地獄戰馬,頭顱化作火焰骷髏,擁有審判之眼,能灼燒一切罪惡。我執行地獄的命令,追捕那些該下地獄的靈魂。

  可我始終記得我是誰。

  我反抗了。

  我偷走了聖凡岡薩契約——那是一份能把成千上萬無辜靈魂送入地獄的契約。我把它藏起來,不讓墨菲斯托得到。

  他怒了。

  他給了我世上最狠的懲罰:他奪走我的力量,奪走我的青春,把我變成一個蒼老、虛弱、走幾步路都要喘的老人,然後把我囚禁在一座荒涼的墓園裡。

  讓我做守墓人。

  一守,就是一百五十年。

  世界變了。西部變成都市,馬車變成汽車,牛仔變成路人。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被永遠釘在原地。

  白天,我是一個沒人在意的糟老頭子,穿著破舊的外套,推著生鏽的手推車,修剪雜草,擦拭墓碑。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他們只會匆匆路過,丟下一句:「那個守墓的。」

  夜晚,我獨自坐在墓園的長椅上,望著星空。一百五十年的孤獨、愧疚、隱忍、痛苦,全刻在我這張老臉上。

  我守的,從來不是墳墓。

  我守的,是那份契約。是我對墨菲斯托的背叛。是我這輩子唯一還能稱作「選擇」的東西。

  我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和我一樣,痛苦、善良、願意為別人犧牲的靈魂。等一個能接過火焰,卻不被地獄吞噬的人。

  我等了一百五十年。

  然後他來了。

  一個叫強尼·布雷澤的年輕人,騎著摩托車,闖進了這座墓園。

  他為了救身患絕症的父親,和墨菲斯托簽了契約。他變成了新一代惡靈騎士。他憤怒、迷茫、痛苦、無助——像極了當年的我。

  我看著他,平靜地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百五十年積下來的鏽:

  「我和你一樣……也曾是惡靈騎士。」

  我告訴他一切。墨菲斯托的謊言,契約的真相,聖凡岡薩的位置。我告訴他,他可以選——做英雄,還是做魔鬼的爪牙。

  然後,在他最絕望、被惡魔追殺、走投無路的那一夜。

  我站起來了。

  佝僂了一百五十年的脊樑,一點一點挺直。蒼老虛弱的身體裡,沉寂了百年的地獄之火,轟然甦醒。

  骨頭在燃燒。

  火焰在咆哮。

  戰馬在嘶鳴。

  卡特·斯萊德——最後一次——化身為惡靈騎士。

  我為他殺出一條生路。我用僅剩的所有力量,護送他抵達契約所在之處。我幫他,守住了他想守護的一切。

  當一切結束,黎明即將到來。火焰慢慢從我身上褪去。地獄的契約,終於履行完畢。詛咒,解除了。

  我騎著我的戰馬,走向第一縷晨光。

  沒有回頭,沒有告別。

  我輕聲說:

  「我的任務……完成了。」

  這一生。

  我曾是兒子,是兄長。是教師,是幻影騎士。是惡靈騎士,是守墓老人。

  我經歷過出生、成長、希望、痛苦、犧牲、背叛、囚禁、等待。

  可我從未,背叛過心底的正義。

  現在,我終於可以放下一切。

  不再守護,不再掙扎,不再痛苦,不再孤獨。

  我叫卡特·斯萊德。

  我終於,可以真正地,安息了。

  可就在我踏入晨光的那一刻——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很輕,很遠,像從地獄最深處飄上來:

  「卡特·斯萊德……你以為,這就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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