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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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滄浪江邊一處廢棄的小碼頭。

  在遠離城區的蘆葦盪深處,只有江水拍打朽木的單調聲響,與遠處滄縣城中沖天火光和隱約喧囂形成詭異對比。

  兩條中型貨船靜靜泊在簡陋的棧橋旁,船身吃水頗深,帆已半落。

  船頭掛著的風燈在江風中微微搖晃,映照出碼頭空地上寥寥數人和堆積的少許箱籠。

  徐福貴的身影出現在碼頭邊緣的葦叢中時,身上那層暗紅血衣早已斂去,只餘一身沾染了塵土與暗紅血漬的深灰勁裝。

  他臉色蒼白,眉宇間帶著激戰後的疲憊。

  「福貴!」

  「少爺!」

  幾聲壓抑著驚喜與擔憂的低呼響起。

  等候的人不多。

  徐老爺坐在一張臨時找來的破舊木箱上,身上裹著厚毯,臉色蠟黃,氣息虛弱,全靠徐夫人在旁攙扶。

  兩人身邊,只有一個忠心耿耿、頭髮花白的徐管事守著,再無其他僕役。

  洪震拄著一根臨時削成的木棍站在稍遠處,臉色依舊蒼白,但腰背挺得筆直。

  目光掃過徐福貴全身,見他雖狼狽卻行動無礙,眼中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洪薔薇緊挨著父親,一身利落的勁裝沾了些灰土,俏臉上帶著緊張與關切,看到徐福貴出現,明顯放鬆了些。

  陳掌柜和他女兒陳家珍站在另一邊,陳掌柜臉上驚魂未定,陳家珍則小臉發白,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袖。

  看到徐福貴孤身一人前來,身後再無其他徐府下人身影,徐老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的悲涼。

  徐夫人則又紅了眼眶,強忍著沒有哭出聲。

  遣散時雖給了銀錢,但大難臨頭各自飛,真正願意跟著主家冒死逃亡的,終究是極少數。

  「洪師父,薔薇。」

  徐福貴朝洪震父女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父母和徐管事,最後落在陳掌柜身上,「陳叔,珍妹妹,此番連累你們了。」

  「徐少爺千萬別這麼說!」陳掌柜連忙拱手,聲音壓得很低,

  「您對我陳家有大恩!只是……城裡亂得太快,我鋪子裡夥計也跑散了,只來得及帶著小女和這點細軟逃出來。

  多虧洪師傅和薔薇姑娘半路接應,才趕到這碼頭。船是內弟在津門沈家船隊當差,好不容易借調出來的,還算穩妥。」

  洪震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我們在約定地點沒等到其他徐府的人,只接應到了陳掌柜父女。看來……其他人是來不了了。」

  他沒有說「不願來」或「不敢來」,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徐福貴沉默地點了點頭,這結果他早有預料,畢竟哪怕是僕人,也都是有家室的人,又有誰會離開家鄉跟著主家遠走他鄉呢。

  他看向父母,聲音放輕:「爹,娘,沒事了,我們這就上船。」

  徐老爺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息,輕輕點了點頭。

  「那位林道長呢?」徐福貴想起另一人。

  王管事低聲道:

  「林道長將老爺夫人護送到此,便說與少爺的緣分已盡,滄縣劫數非他一人能挽,需立刻回山稟報師門。

  他將少爺您交給他的那令牌和面具還了回來,說『此物因果太重,貧道擔不起,物歸原主。』」說著,遞過一個布包。

  徐福貴接過,入手冰涼,正是令牌和蟲蛻面具。

  他不動聲色地收起。

  林道長的選擇,意料之中。

  當初林道長不願收他為徒,他就看得出,林道人應是想走了。

  不會與他同行太久。

  掃了眼眾人,確定沒人落下。

  他的目光最後投向滄縣方向。

  那裡火光熊熊,黑煙如柱,即便隔江相望,也能感覺到那沖天的混亂與絕望。

  喊殺、哭嚎、以及那種令人頭皮發麻仿佛億萬蟲豸蠕動匯聚的詭異喧囂,被風斷斷續續送來。

  「城裡……已淪陷大半了吧?」

  洪震也望著那片火光,語氣沉重,「我聽到消息,城外有不明武裝,城門被內應開了。」


  「是『蝗神』的『營盤』,還有大量被蠱惑控制的信徒和吃了『聖糧』上癮的百姓。」

  徐福貴聲音平淡,卻帶著冰冷的寒意,

  「主祭和那個東瀛術士已被我殺了,但火已燒起來,亂子已起,憑我一人……救不了滄縣。」

  碼頭上眾人都沉默下來,只有江水嗚咽。

  洪薔薇咬著嘴唇,看著徐福貴側臉緊繃的線條,想說什麼,最終沒有開口。

  陳掌柜父女更是面如土色。

  一個人,武功再高,神通再強,面對已成燎原之勢的暴亂成百上千的瘋狂信徒以及城外虎視眈眈的武裝,又能如何?

  衝進去,不過是多添一具屍體,或者……陷入殺戮的泥沼,最終力竭而亡。

  徐福貴清楚自己的極限。

  他能做的,是在這場註定無法挽回的劫難中,護住眼前這寥寥幾人,為徐家,也為這些信任他的人,留下一線生機。

  「上船。」他不再多看那燃燒的故鄉一眼,轉身,聲音斬釘截鐵。

  王管事連忙和洪薔薇一起攙扶徐老爺。

  徐老爺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扶,自己扶著艙壁,一步步挪到船尾。

  他佝僂著背,身上厚毯被江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得那病弱的身軀更加單薄。

  他站定了,面朝著那片逐漸模糊在黑暗與火光中的江岸輪廓,一動不動。

  那裡是他的根,是徐家幾代人攢下的田產鋪面,是祠堂里供著的祖宗牌位,是老宅院裡他成親時親手栽下的桂花樹。

  是他父親傳下來自己用了一輩子的那方硯台……

  所有的經營,所有的記憶,都在那片熊熊火光里,燒了,毀了,或者即將落入那些蝗蟲般貪婪的邪徒手中。

  一種刻骨的痛楚與無力,死死攥住了這病弱老人的心。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只發出嗬嗬的痰音。

  渾濁的老淚,終是忍不住從乾涸的眼角滾下來,被江風吹散在滿臉的皺紋里。

  忽然,他站直了些,面對著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土,用那沙啞虛弱的嗓音,低聲唱了起來:

  「滄浪水喲,長又長,

  流過咱家青石巷。

  東頭的米鋪吱呀響,

  西頭的酒旗風中揚。

  老祖宗的地,汗水澆,

  幾代人的血,幾代人的汗,

  都在這一捧黃土裡埋……」

  歌聲蒼涼質樸,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本地土腔,調子簡單往復,如同這片土地本身一樣厚重沉默。

  這是刻在滄縣人骨血里的老調,農人插秧時哼,縴夫拉船時喊。

  此刻,這歌聲從一個永遠告別故鄉的病弱老人喉中唱出,沒有激昂,只有無盡的眷戀別。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那片燃燒的土地上,生生摳出來的一點最後的印記,要刻進這漂泊無根的魂魄里。

  徐夫人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肩膀抖得厲害。

  管事低著頭,老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洪震拄著木棍,靜靜聽著,目光深沉地望著遠方,不知是記起了自己的佛山,還是別的什麼。

  洪薔薇別過臉去,用力眨了眨發紅的眼睛。

  另一條船上,陳掌柜父女也默然垂首。

  兩條貨船緩緩撐離破敗的碼頭,駛入漆黑寬闊的江面,順流而下。

  船公都是陳掌柜內弟安排的可靠老人,沉默而熟練地操持著船隻。

  徐福貴立於第一條船的船頭,任由江風吹動他染血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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