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聯吳困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洛陽,魏國皇宮,百官依次而立。

  然而,殿內御座卻是空著。

  自司馬昭薨後,魏國皇帝曹奐已「染恙」多日不朝。

  今日朝會,實為晉王司馬炎主持。

  司馬炎端坐於御座左下首特設的椅子上。

  他年方三十歲,面容清俊,眉眼間有司馬昭的輪廓,卻少了幾分殺伐氣,多了幾分文靜。

  只是此刻,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焦灼。

  「諸位可有奏報?」他聲音不高,透著一絲慵懶。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被黃門侍郎引入殿內,撲通跪倒,手中高舉一卷加插三根赤羽的軍報。

  「啟稟大王!漢中八百里加急!」

  殿中空氣驟然一凝。

  司馬炎抬手,近侍快步取過軍報,恭敬呈上。

  他展開絹帛,目光掃過,捏著絹帛邊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但他面上卻無波瀾,只緩緩抬頭,將絹帛遞給侍立身側的散騎常侍荀勖,聲音平穩如常:

  「念。」

  荀勖接過,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

  「臣,雍州刺史王渾謹奏:蜀將姜維,集蜀地精銳三萬,分三路突襲漢中。我軍措手不及,陽平關、南鄭、褒斜道諸隘相繼陷落。前將軍郭循血戰被俘,王買於石門峽中伏身亡。漢中……已全境易手。」

  「啪嗒——」

  隊列中,不知是誰的玉笏掉落在地,清脆的聲響格外刺耳。

  緊接著,一片壓抑的抽氣聲與低語如潮水般湧起。

  「漢中丟了?」

  「郭循、王買皆宿將,竟……」

  「肅靜!」殿中御史一聲高喝,騷動勉強壓下。

  所有目光瞬間射向御階之上。

  司馬炎端坐不動,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臣。

  他知道,這一刻,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臣有本奏!」

  一人越眾而出,乃是太尉高柔。這位年過七旬、歷經曹魏三朝的老臣,鬚髮皆白,此刻面色沉痛,聲音卻洪亮如鍾:

  「大王!漢中乃關中屏障,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今猝然淪喪,非但西線門戶洞開,更損我大魏國威。

  「老臣以為,當立即發關中、隴右精兵,以泰山壓頂之勢,奪回漢中,懲蜀凶逆,以安天下。」

  他話音未落,另一側又有一人出列,是尚書左僕射盧毓:

  「高太尉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言。但臣聽聞,蜀主劉玄新立,銳氣正盛。姜維用兵如神,霍弋穩若磐石,更兼呂祥、趙夯等新銳驍勇。我軍新敗,士氣受挫,且……」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御階。

  「且先王新喪,國中人心未固。若倉促大舉興兵,一旦有失,恐非但漢中難復,關中亦將震動。」

  「臣愚見,當先固守陳倉、散關、駱谷諸隘,深溝高壘,阻蜀軍東進。待關中穩,兵精糧足,再圖後計。」

  「盧僕射此言差矣!」

  武衛將軍陳騫踏步而出,他是司馬昭心腹,此刻面色激憤。

  「漢中乃先王經略多年之地,今一朝盡喪,若不起兵雪恥,天下將謂我大魏無人,謂大王……畏蜀如虎。」

  「臣請命,願率本部三萬精銳為前鋒,一月之內,必復南鄭!」

  「陳將軍勇武可嘉,然豈不聞『驕兵必敗』?」

  一直沉默的司徒鄭沖忽然開口。

  「蜀軍新得漢中,士氣正旺,且據險而守。我軍勞師遠征,彼以逸待勞。昔年諸葛亮屢出祁山,我朝皆賴堅壁清野,待其糧儘自退。」

  「今何不效法故智?蜀地疲敝,劉玄縱得漢中,豈能久持?待其內弊自生,再擊未晚。」

  朝堂之上,迅速分為三派。

  以高柔、陳騫為首的「速戰派」,言辭激烈,主張立即反擊,關乎國威與軍心。

  以盧毓、鄭沖為首的「緩戰派」,老成持重,強調穩妥為先,注重現實困難。


  而更多的人,則沉默觀望,目光閃爍,在晉王與幾位重臣之間游移。

  司馬炎始終靜聽,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爭論聲漸高,幾近失儀,他才輕輕叩了叩面前案幾。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所議,皆有道理。」司馬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漢中失陷,確乃國恥。郭循、王買,皆國家忠良,戰歿疆場,孤心甚痛。當追贈厚恤,以慰英靈。」

  他先定下基調,安撫軍方情緒,隨即話鋒一轉:

  「然,盧僕射、鄭司徒所言,亦不可不察。蜀軍新勝,鋒芒正銳。但……」

  他目光掃過殿中那些面色各異的面孔。

  「用兵之道,不可不慎。」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著令:雍州刺史王渾,加鎮西將軍號,總督關中諸軍事。」

  「嚴守陳倉、大散關、子午谷諸要隘,修繕城防,廣積糧草,無令不得浪戰。隴右諸軍,一體戒備,謹防蜀軍出祁山。」

  這是明確的防禦姿態。

  「大王!」陳騫急道,「此非示弱於敵乎?」

  司馬炎看向他,目光深邃:「陳將軍,非示弱,乃蓄力。漢中雖失,關中根基未搖。蜀軍若出,必撞鐵壁。待其銳氣盡喪,我養精蓄銳之師,一擊可定乾坤。」

  他不再給爭論機會,起身道:「今日朝議至此。散朝後,賈公閭、荀公曾、裴季彥,留值東堂議事。」

  說罷,他不再看眾人反應,拂袖轉身,從御階側門離去。

  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臣工。

  高柔面色鐵青,陳騫咬牙握拳,盧毓與鄭沖對視一眼,目露沉思。

  更多人的眼神則變得複雜難明,這位年輕的晉王,似乎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溫文爾雅。

  東堂,司馬炎的書房。

  此處陳設簡雅,與司馬昭在世時的威重奢豪迥異。

  四壁書卷,一案一幾,唯牆角青銅獸爐吐著淡淡青煙。

  司馬炎已換下朝服,著一身素色深衣,坐於案後。

  賈充、荀勖、裴秀三人肅立案前。

  此三人,乃司馬昭生前為司馬炎精心挑選的輔弼心腹:賈充陰狠多智,掌機要;荀勖博學善謀,主文翰;裴秀精於地理律歷,長於實務。

  「都坐吧。」司馬炎抬手。

  三人謝座,目光皆聚焦於主位。

  「今日朝堂,諸卿都看到了。」司馬炎開門見山,「漢中一失,什麼牛鬼蛇神都跳出來了。」

  「」高柔倚老賣老,陳騫咄咄逼人,盧毓、鄭沖看似持重,實則各懷心思。更別說那些縮在後面、眼睛亂轉的……這朝堂,比我預想的更難坐。」

  賈充尖瘦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大王明鑑。高柔乃曹魏遺老,其心未必真向大王。」

  「陳騫勇而無謀,急於建功,不過想借戰事攫取權柄。」

  「盧毓、鄭沖,世受魏恩,今日勸大王緩戰,怕是存了觀望之心,欲看大王如何應對此局。」

  荀勖接口,聲音溫和卻切中要害:「更可慮者,不在朝堂,而在地方。鄴城,有大王叔父東莞王司馬伷,坐擁河北精兵;洛陽禁軍中,亦有堂兄安平王司馬望一部。此二王,先王在時,尚可壓制。今先王新喪,漢中敗訊傳來,彼等心中作何想,實未可知。」

  裴秀則從袖中取出一卷輿圖,在案上鋪開,手指點向漢中周邊:

  「大王,蜀軍雖得漢中,然其力未足北進。蜀中經多年戰亂,國力凋敝,劉玄新政未固,此刻必以鞏固漢中為要。我軍與其倉促反撲,不如趁此間隙,先定內部。」

  司馬炎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最終落在「洛陽」二字上。

  「內部……如何定?」他緩緩問道。

  賈充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大王,當務之急,在正名分。先王爵止晉王,雖總百揆,終非人主。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令難行。」

  「今外有漢中之失,若朝野再有流言,謂大王年少德薄,不堪繼業,則禍起蕭牆矣。」

  荀勖點頭:「賈公所言極是。昔魏武、文、明三代,何以能鎮服四方?正朔名位而已。大王宜效漢魏故事,速行禪代之禮,君臨天下。如此,則大義名分在手,賞罰征伐皆出王命,內外誰敢不從?」


  裴秀補充:「禪代之前,需行三事。其一,厚賞西線將士,追贈郭循、王買,撫恤傷亡,穩軍心。其二,以籌備南征為名,調司馬望出洛陽,加其虛銜,令其部曲分批換防。其三,遣使密往鄴城,加司馬伷都督河北諸軍事,厚賜金帛,先安其心。」

  司馬炎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擊地圖上的漢中:「那……蜀國之事?當真放任不管?」

  荀勖身軀微微前傾,低聲道:「臣之愚見,或可聯吳困蜀。」

  「聯吳?」司馬炎挑眉。

  「正是。」荀勖道,「吳主孫皓,性多疑而暴虐。吳蜀之盟,根基不過利益與短暫懼魏之心。今蜀復漢中,聲勢大漲,孫皓豈無臥榻之側之慮?我可遣能言善辯之密使,攜重禮赴建業,陳說利害。」

  他掰著手指,條分縷析道:「首要是誇大蜀國新政強軍之後,北上若受挫,必轉而東向拓土的野心。」

  「其次,許以實利。暗示若東吳願在荊州方向保持對永安、江州的壓力,牽制蜀軍兵力,並在商貿上對蜀加以限制,我大魏可默許其在荊北某些地域的便宜。」

  賈充又補充道:「經貿尤為關鍵。蜀地所產之錦、鹽、茶,多賴江東市場。其新行之『漢錦契』,更欲貫通吳蜀財貨。若東吳暗中設卡抬稅,限制流通,或拖延兌換,則如扼蜀之咽喉。我再於北邊徹底斷絕互市,嚴查走私。雙管齊下,縱不能令其窒息,亦可極大延緩其積蓄國力之速。」

  裴秀點頭:「此乃釜底抽薪之策。軍事上,我高壁深溝,令其北上無門。外交經濟上,聯吳施壓,斷其外援財路。蜀漢縱有良相猛將,困於益州一隅,內修之政必事倍功半。時日一長,難保不生內弊。屆時,或吳蜀生隙,或蜀中疲敝,便是我揮師西向,克復漢中,甚至直搗成都之時。」

  司馬炎聽著,眼中疲憊漸去,銳光凝聚。

  他緩緩站起,踱至窗邊,望著宮牆外的天空。

  「聯吳困蜀……靜待其變……」他輕聲重複,轉身時,臉上已是一片決斷的冷肅。

  「便依此議。」

  「荀勖,你親選幹練之心腹為使,籌備赴吳事宜。說辭、禮物、底線,由你全權擬定。」

  「賈充,北境封鎖與對蜀細作偵查,由你負責。細作重心,轉為探聽其新政實效、漢中屯墾詳情、以及與吳貿易之實況。」

  「裴秀,關中防禦體系構建與未來反攻漢中之前期籌劃,孤要儘快看到詳案。」

  「至於內部……」司馬炎目光一寒,「禪代儀典之事,由你三人協同太常,即刻秘密籌辦。要快,更要穩。孤,不能再等了。」

  「臣等領命!」三人肅然躬身。

  三人退去後,書房內重歸寂靜。

  司馬炎獨自立於案前,手指拂過冰涼的玉鎮紙,上面刻著「韜光」二字,乃司馬昭所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