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首戰即決戰
隊友們面面相覷。瓦洛』La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再然後，我們就跟他們打。就像在達摩克利斯灣那樣。」
有人低聲笑了一下，笑聲很快被夜風——不，這顆星球沒有風，只是通訊頻道里的雜音——吞沒了。
達摩克利斯灣。那是鈦族與人類帝國最大規模正面交鋒的戰場，也是火氏戰士們心中最驕傲的記憶。在那場戰役中，鈦族用靈活的戰術和精準的火力，讓帝國的鋼鐵巨艦吃盡了苦頭。雖然最後雙方都沒有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但至少，鈦族證明了他們不是可以隨便捏的軟柿子。
「不過，」瓦洛』La收起笑容，聲音低了下來，「那次我們至少知道自己在哪。」
沒有人接話。
營地的中心區域，水氏的外交官維安』Por獨自坐在物資箱上，面前攤著一本紙質筆記——這是他從鈦星帶出來的私人物品，在這個數位化時代，紙質筆記幾乎算得上是一件古董。
他在上面寫字。
「……登陸KX-7791第一日。星球表面溫度已降至零下一百二十度，能源核心運行穩定，全員狀態良好。星空陌生，無法定位。指揮官下令建立永久性前哨，而非臨時據點。這意味著他做好了長期停留的準備。」
他停下筆，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銀河像一條巨大的傷疤橫貫天際，而他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星座。
「我不知道我們會在這裡待多久，」他繼續寫道，「但我有一種感覺，這顆星球並不像它表面看起來那樣『空白』。阿多』Fio說它『乾淨得像是被人打掃過』。也許只是工程師的職業病。也許不是。」
他合上筆記，將它塞回背包里，然後起身走向指揮所。輪到他值夜班了。
指揮所里，全息星圖依然亮著，那片孤零零的光點依然孤零零地懸浮在黑暗中。指揮官希』莫』O坐在星圖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指揮官，」維安』Por輕聲說，「您該休息了。」
「不。」希』莫』O的聲音很平靜，「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埃洛』Va說，星系邊緣有異常信號。」
「是的。」
「他是在我們登陸之後才發現的。」
維安』Por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們進入這個星系的時候，做了全波段掃描。」希』莫』O轉過頭來，全息星圖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冷硬，「當時沒有任何異常。現在有了。」
指揮所里安靜了幾秒。
「您的意思是，有什麼東西……在我們來了之後，才出現的？」維安』Por的聲音微微壓低。
希』莫』O沒有回答。他重新看向全息星圖，目光落在星系邊緣那一片虛無之中。
「天亮之後，」他說，「我們會知道答案。」
指揮所外，KX-7791的夜空沉默如常。數十億顆陌生的星辰冷漠地俯瞰著這顆貧瘠的星球，俯瞰著這個剛剛建起的微小營地，俯瞰著這群來自遙遠星系的迷航者。
而在星系邊緣的黑暗中，那個「異常信號」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慢到幾乎不像是人造物——向著星系內部移動。如果有人在看，如果有人在測量，他們會發現，這個信號出現的時間，恰好是鈦族艦隊完成第一次全波段掃描之後的第三個標準時。
不多不少。
像是被驚醒的。
數個小時前，在星系的另一端，在鈦族傳感器陣列的探測範圍之外，現實宇宙再次被撕裂。
但這一次，方式完全不同。
沒有亞空間風暴的紫色迷霧，沒有引力驅動器的藍色光環。空間是被蠻力撞開的——像一扇生鏽的鐵門被人一腳踹開，邊緣參差不齊，火花四濺。
一艘艦船從裂隙中跌了出來。
它的外形與鈦族的優雅毫無關係。這是一堆稜角分明的鋼鐵巨塊，表面布滿了鉚釘、裝甲板和各種哥德式的尖頂結構。舷窗猶如一隻只警惕的眼睛排列在艦體兩側，巨大的雙頭鷹徽章在艦首熠熠生輝——雖然那光芒已經因為長期缺乏維護而顯得有些黯淡。
帝國海軍的「劍」級護衛艦。
它很小。在帝國海軍的標準中，這只是一艘用來巡邏、偵察和護航的輕型艦船。全長不過一點六公里，與鈦族的堡主級相當，但在火力配置和裝甲厚度上都要遜色不少。
它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艦長，躍遷完成。我們……我們偏離了預定航線。」
艦橋上，各種指示燈在全息操作台上閃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油污味和焚香的混合氣息——這是帝國戰艦特有的味道，是數千年歷史沉澱下來的，已經滲入了每一塊金屬板的縫隙。
艦長瓦列里烏斯·德拉克站在指揮台上，一隻手撐著護欄，另一隻手揉著太陽穴。亞空間航行總是讓他頭疼。他今年四十七歲，在帝國海軍服役了二十三年，從一個見習士官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的臉被歲月和戰爭刻出了深深的紋路，左眼上方有一道從綠皮 choppa下留下的疤痕，讓他的表情永遠帶著一絲兇狠。
「報告當前位置。」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金屬上摩擦。
導航士官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飛舞，臉色越來越難看。
「艦長……我無法定位。」
「什麼叫無法定位？」
「星圖比對失敗。沒有任何已知星域與當前恆星排列相匹配。」導航士官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恐懼之間，「我們……我們可能到了銀河的另一邊。」
艦橋上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德拉克的手從太陽穴上移開，握緊了護欄。
「安靜。」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閉嘴，「導航士官，繼續比對。領航員，匯報亞空間狀況。」
領航員——一個裹在厚重袍子裡的身影，第三隻眼睛被一層特製的護目鏡遮住——緩緩開口。她的聲音沙啞而空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亞空間在這個區域……很安靜。異常安靜。像是一片死水。」
「死水？」德拉克皺起眉頭。
「沒有波動，沒有洋流，甚至連最低層的背景雜音都比正常區域低了百分之七十。」領航員停頓了一下，「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你不喜歡？」德拉克哼了一聲，「我也不喜歡。但我們現在在這裡，所以先搞清楚我們在哪。」
他轉向通訊官：「全波段被動掃描。看看這個鬼地方除了我們還有什麼。」
通訊官點點頭，手指在操作台上跳動。幾秒鐘後，她的表情變了。
「艦長……有信號。」
「什麼信號？」
「鈦族。」通訊官的聲音緊繃起來，「是鈦族的通訊編碼。距離……大約零點三個天文單位。有一個行星系，鈦族艦隊在第三顆行星軌道上。」
艦橋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德拉克的眼睛眯了起來。鈦族。這個詞在帝國海軍的字典里只有一個意思——敵人。
黎明並沒有真正到來。
KX-7791的自轉周期是三十個標準時，所謂的「天亮」只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說法。當那顆暗紅色的恆星終於從地平線下掙扎而出時，營地里的人已經收拾妥當。三艘「曼塔」運輸機再次升空，但這一次，它們不是去測繪荒蕪的裂谷，而是返回軌道上的艦隊。
指揮官希』莫』O站在堡主級護衛艦「寧靜之刃」號的艦橋上，凝視著全息星圖邊緣那團微弱的信號回波。一艘「典獄官」級驅逐艦——「無聲哨兵」號——已經脫離編隊，向著星系邊緣緩緩加速。
「驅逐艦就位還需要多久？」他問。
「兩個標準時。
」風氏領航員埃洛』Va回答，「然後進入被動監聽模式。如果那個信號是人造物，我們會在——」
他的話被一陣刺耳的警報聲打斷。
全息星圖突然劇烈閃爍。那個原本微弱、緩慢的異常信號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回波強度在幾秒內飆升了三個數量級。與此同時，傳感器陣列捕捉到了另一組信號——不是從星系邊緣傳來的，而是從……更近的地方。
「指揮官！」傳感器操作員的聲音陡然拔高，「探測到空間撕裂！方位……方位就在我們附近！距離不到零點三個天文單位！」
希』莫』O的瞳孔驟然收縮。
全息星圖上，一片深紫色的裂隙在鈦族艦隊側翼悄然張開。沒有亞空間風暴的前兆，沒有引力異常——那片空間就這麼被蠻橫地撕開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捅破了一層紙。
一艘艦船從裂隙中跌了出來。
「敵艦識別！」戰術官的聲音在艦橋上迴蕩，「帝國海軍——『劍』級護衛艦！武器系統激活！魚雷管已預熱！」
希』莫』O的手指在指揮台上敲擊了一下，整個艦橋的戰鬥節奏瞬間被點燃。
「全艦戰鬥警報！」他的聲音沉穩，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所有人的耳膜，「所有單位，戰鬥陣型——阿爾法方案！『無聲哨兵』號立即返航，與艦隊會合！」
鈦族的優雅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寧靜之刃」號的引力驅動器噴出耀眼的藍色尾焰，龐大的艦體在太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向著敵艦的方向加速。十餘艘堡主級護衛艦和典獄官級驅逐艦如同被驚動的魚群，在幾秒內完成了從分散到集中的陣型變換——寬大的翼板角度調整到最小阻力姿態，武器系統從收納狀態轉入戰鬥模式，炮塔旋轉的機械聲在每一艘戰艦的內部迴蕩。
但帝國戰艦比他們更快。
德拉克艦長在穿越裂隙的瞬間就已經做出了決定。他的頭還在疼，鈦族的信號就在眼前，而他的艦船只有對方戰鬥群的十分之一大小。在帝國海軍的戰術手冊里，這種情況只有一個選擇。
「全艦！主炮充能！魚雷管一號到四號，目標鎖定敵方旗艦！」他的聲音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嘶嘶作響，「引擎最大推力——給我衝進去！」
「艦長！敵眾我寡——」大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我知道！」德拉克的眼睛死死盯著全息戰術圖上的那團光點，「所以才要衝！他們沒有啟動護盾——他們在轉向！現在！」
「劍」級護衛艦的艦首爆發出刺眼的光芒。等離子反應堆的咆哮聲穿透了艦橋的每一寸空間，讓那些古老的鉚釘都開始震顫。四枚魚雷從艦首魚雷管中呼嘯而出，拖著白色的尾跡，向著「寧靜之刃」號直撲而去。
與此同時，鈦族的反擊來了。
「寧靜之刃」號的點防禦系統在魚雷進入射程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脈衝雷射炮塔旋轉、瞄準、開火——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三枚魚雷在距離艦體數百公里的地方被擊碎，化為四散的等離子煙花。第四枚魚雷穿過了彈幕，但在最後關頭被側舷的護盾彈開，爆炸的光芒將艦橋的觀察窗照得雪白。
「護盾承受百分之十二過載。」戰術官報告，「無損傷。」
「主炮瞄準完成。」武器官緊接著說。
希』莫』O的命令像一把刀：「開火。」
「寧靜之刃」號的艦首主炮——一門軌道加速炮——爆發出藍色的閃電。數公斤的彈丸被電磁場加速到亞光速，在真空中劃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光芒，直奔帝國護衛艦而去。
德拉克在彈丸到達前零點三秒就感覺到了——那是一種只有老海員才有的直覺，來自二十三年間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驗。
「左滿舵！釋放熱誘餌！」
「劍」級護衛艦的艦體猛地傾斜，側舷的推進器噴出熾熱的火焰。數十枚熱誘餌從艦體各處彈射而出，在太空中綻放出一片刺眼的光幕。鈦族的彈丸擦過艦體，削掉了左舷的一座炮塔，然後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
「左舷裝甲受損！炮塔七號損毀！無人員傷亡！」損管部門的報告從通訊頻道傳來。
德拉克咬緊牙關。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不應該直接衝進來。鈦族的反應速度比帝國艦隊的任何記錄都要快，這讓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憶。
「艦長，他們正在包圍我們！」大副的聲音更尖了，「三艘驅逐艦從側翼包抄，我們的退路——」
「我知道！」德拉克打斷了他，「全艦，躍遷準備！目標——那個行星系！第三顆行星軌道！」
「但那是在他們後方——」
「就是要到他們後方去！」
「劍」級護衛艦的艦體開始震顫。亞空間引擎的預熱聲像是一頭巨獸的低吼，讓整個艦橋都在顫抖。領航員裹在袍子裡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第三隻眼睛在護目鏡下滲出鮮血。
「導航信號——鎖定！」導航士官的聲音幾乎是尖叫。
「啟動！」
空間再次被撕開。紫色的裂隙在「劍」級護衛艦周圍綻放，將它的艦體一點一點吞沒。鈦族的脈衝炮火穿過裂隙的邊緣，打在已經半隻腳跨入亞空間的艦體上，濺起一片裝甲碎片。
然後，帝國護衛艦消失了。
「寧靜之刃」號的艦橋上，沉默持續了整整五秒。
「掃描！」希』莫』O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找到它！」
傳感器操作員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飛舞。幾秒鐘後，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指揮官……它在KX-7791軌道上。在我們的艦隊……在我們的艦隊和營地之間。」
希』莫』O的拳頭砸在指揮台上。
「所有戰艦，全速返航！」
「劍」級護衛艦從亞空間跌出的瞬間，德拉克看到了KX-7791。
一顆灰褐色的死寂星球，在暗紅色的恆星光照下顯得格外荒涼。但在它的軌道上，有鈦族的戰艦——那是對方的母艦和剩餘的護衛艦。而在星球表面，傳感器清晰地捕捉到了熱源信號。
一個營地。
「鈦族在地上。」德拉克低聲說，眼睛亮了起來。
他轉向武器官：「主炮瞄準地面營地。通訊頻道全波段廣播——用鈦族的語言。」
「艦長——」大副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您要——」
「我要讓他們做一道選擇題。」德拉克的嘴角扯出一個殘酷的弧度，「要麼看著自己的地面部隊被炸成碎片，要麼撤開包圍圈讓我們走。這是帝國海軍能給他們最大的仁慈。」
通訊頻道打開了。德拉克深吸一口氣，用他僅會的幾句鈦族語——還是從戰俘審訊中學來的——說出了那句話：
「鈦族……投降……或者……死。」
他的口音很爛，但意思足夠清楚。
KX-7791的營地里，警報聲撕裂了所有的平靜。
火氏小隊長瓦洛』La在聽到警報的第一秒就從行軍床上彈了起來。他的脈衝卡賓槍就在手邊，能源包已經插好，瞄具校準完畢。三十秒後，他帶著自己的小隊衝出了臨時掩體，在營地外圍的環形防線中找到了射擊位置。
頭頂的天空中，一艘帝國護衛艦正懸浮在大氣層邊緣。它的影子投在灰褐色的大地上，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天吶……」一個年輕戰士喃喃道。
「閉嘴。」瓦洛』La厲聲說，「等命令。」
他的聲音很鎮定，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帝國的戰艦就懸在他們頭頂，而他在地上。他什麼都做不了。
通訊頻道里傳來指揮官希』莫』O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塊冰：「所有地面單位，就地隱蔽。不要開火。重複，不要開火。」
「再然後，我們就跟他們打。就像在達摩克利斯灣那樣。」
有人低聲笑了一下，笑聲很快被夜風——不，這顆星球沒有風，只是通訊頻道里的雜音——吞沒了。
達摩克利斯灣。那是鈦族與人類帝國最大規模正面交鋒的戰場，也是火氏戰士們心中最驕傲的記憶。在那場戰役中，鈦族用靈活的戰術和精準的火力，讓帝國的鋼鐵巨艦吃盡了苦頭。雖然最後雙方都沒有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但至少，鈦族證明了他們不是可以隨便捏的軟柿子。
「不過，」瓦洛』La收起笑容，聲音低了下來，「那次我們至少知道自己在哪。」
沒有人接話。
營地的中心區域，水氏的外交官維安』Por獨自坐在物資箱上，面前攤著一本紙質筆記——這是他從鈦星帶出來的私人物品，在這個數位化時代，紙質筆記幾乎算得上是一件古董。
他在上面寫字。
「……登陸KX-7791第一日。星球表面溫度已降至零下一百二十度，能源核心運行穩定，全員狀態良好。星空陌生，無法定位。指揮官下令建立永久性前哨，而非臨時據點。這意味著他做好了長期停留的準備。」
他停下筆，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銀河像一條巨大的傷疤橫貫天際，而他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星座。
「我不知道我們會在這裡待多久，」他繼續寫道，「但我有一種感覺，這顆星球並不像它表面看起來那樣『空白』。阿多』Fio說它『乾淨得像是被人打掃過』。也許只是工程師的職業病。也許不是。」
他合上筆記，將它塞回背包里，然後起身走向指揮所。輪到他值夜班了。
指揮所里，全息星圖依然亮著，那片孤零零的光點依然孤零零地懸浮在黑暗中。指揮官希』莫』O坐在星圖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指揮官，」維安』Por輕聲說，「您該休息了。」
「不。」希』莫』O的聲音很平靜，「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
「埃洛』Va說，星系邊緣有異常信號。」
「是的。」
「他是在我們登陸之後才發現的。」
維安』Por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們進入這個星系的時候，做了全波段掃描。」希』莫』O轉過頭來，全息星圖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冷硬，「當時沒有任何異常。現在有了。」
指揮所里安靜了幾秒。
「您的意思是，有什麼東西……在我們來了之後，才出現的？」維安』Por的聲音微微壓低。
希』莫』O沒有回答。他重新看向全息星圖，目光落在星系邊緣那一片虛無之中。
「天亮之後，」他說，「我們會知道答案。」
指揮所外，KX-7791的夜空沉默如常。數十億顆陌生的星辰冷漠地俯瞰著這顆貧瘠的星球，俯瞰著這個剛剛建起的微小營地，俯瞰著這群來自遙遠星系的迷航者。
而在星系邊緣的黑暗中，那個「異常信號」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慢到幾乎不像是人造物——向著星系內部移動。如果有人在看，如果有人在測量，他們會發現，這個信號出現的時間，恰好是鈦族艦隊完成第一次全波段掃描之後的第三個標準時。
不多不少。
像是被驚醒的。
數個小時前，在星系的另一端，在鈦族傳感器陣列的探測範圍之外，現實宇宙再次被撕裂。
但這一次，方式完全不同。
沒有亞空間風暴的紫色迷霧，沒有引力驅動器的藍色光環。空間是被蠻力撞開的——像一扇生鏽的鐵門被人一腳踹開，邊緣參差不齊，火花四濺。
一艘艦船從裂隙中跌了出來。
它的外形與鈦族的優雅毫無關係。這是一堆稜角分明的鋼鐵巨塊，表面布滿了鉚釘、裝甲板和各種哥德式的尖頂結構。舷窗猶如一隻只警惕的眼睛排列在艦體兩側，巨大的雙頭鷹徽章在艦首熠熠生輝——雖然那光芒已經因為長期缺乏維護而顯得有些黯淡。
帝國海軍的「劍」級護衛艦。
它很小。在帝國海軍的標準中，這只是一艘用來巡邏、偵察和護航的輕型艦船。全長不過一點六公里，與鈦族的堡主級相當，但在火力配置和裝甲厚度上都要遜色不少。
它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艦長，躍遷完成。我們……我們偏離了預定航線。」
艦橋上，各種指示燈在全息操作台上閃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油污味和焚香的混合氣息——這是帝國戰艦特有的味道，是數千年歷史沉澱下來的，已經滲入了每一塊金屬板的縫隙。
艦長瓦列里烏斯·德拉克站在指揮台上，一隻手撐著護欄，另一隻手揉著太陽穴。亞空間航行總是讓他頭疼。他今年四十七歲，在帝國海軍服役了二十三年，從一個見習士官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的臉被歲月和戰爭刻出了深深的紋路，左眼上方有一道從綠皮 choppa下留下的疤痕，讓他的表情永遠帶著一絲兇狠。
「報告當前位置。」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在金屬上摩擦。
導航士官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飛舞，臉色越來越難看。
「艦長……我無法定位。」
「什麼叫無法定位？」
「星圖比對失敗。沒有任何已知星域與當前恆星排列相匹配。」導航士官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恐懼之間，「我們……我們可能到了銀河的另一邊。」
艦橋上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德拉克的手從太陽穴上移開，握緊了護欄。
「安靜。」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閉嘴，「導航士官，繼續比對。領航員，匯報亞空間狀況。」
領航員——一個裹在厚重袍子裡的身影，第三隻眼睛被一層特製的護目鏡遮住——緩緩開口。她的聲音沙啞而空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亞空間在這個區域……很安靜。異常安靜。像是一片死水。」
「死水？」德拉克皺起眉頭。
「沒有波動，沒有洋流，甚至連最低層的背景雜音都比正常區域低了百分之七十。」領航員停頓了一下，「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你不喜歡？」德拉克哼了一聲，「我也不喜歡。但我們現在在這裡，所以先搞清楚我們在哪。」
他轉向通訊官：「全波段被動掃描。看看這個鬼地方除了我們還有什麼。」
通訊官點點頭，手指在操作台上跳動。幾秒鐘後，她的表情變了。
「艦長……有信號。」
「什麼信號？」
「鈦族。」通訊官的聲音緊繃起來，「是鈦族的通訊編碼。距離……大約零點三個天文單位。有一個行星系，鈦族艦隊在第三顆行星軌道上。」
艦橋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德拉克的眼睛眯了起來。鈦族。這個詞在帝國海軍的字典里只有一個意思——敵人。
黎明並沒有真正到來。
KX-7791的自轉周期是三十個標準時，所謂的「天亮」只是一個約定俗成的說法。當那顆暗紅色的恆星終於從地平線下掙扎而出時，營地里的人已經收拾妥當。三艘「曼塔」運輸機再次升空，但這一次，它們不是去測繪荒蕪的裂谷，而是返回軌道上的艦隊。
指揮官希』莫』O站在堡主級護衛艦「寧靜之刃」號的艦橋上，凝視著全息星圖邊緣那團微弱的信號回波。一艘「典獄官」級驅逐艦——「無聲哨兵」號——已經脫離編隊，向著星系邊緣緩緩加速。
「驅逐艦就位還需要多久？」他問。
「兩個標準時。
」風氏領航員埃洛』Va回答，「然後進入被動監聽模式。如果那個信號是人造物，我們會在——」
他的話被一陣刺耳的警報聲打斷。
全息星圖突然劇烈閃爍。那個原本微弱、緩慢的異常信號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回波強度在幾秒內飆升了三個數量級。與此同時，傳感器陣列捕捉到了另一組信號——不是從星系邊緣傳來的，而是從……更近的地方。
「指揮官！」傳感器操作員的聲音陡然拔高，「探測到空間撕裂！方位……方位就在我們附近！距離不到零點三個天文單位！」
希』莫』O的瞳孔驟然收縮。
全息星圖上，一片深紫色的裂隙在鈦族艦隊側翼悄然張開。沒有亞空間風暴的前兆，沒有引力異常——那片空間就這麼被蠻橫地撕開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捅破了一層紙。
一艘艦船從裂隙中跌了出來。
「敵艦識別！」戰術官的聲音在艦橋上迴蕩，「帝國海軍——『劍』級護衛艦！武器系統激活！魚雷管已預熱！」
希』莫』O的手指在指揮台上敲擊了一下，整個艦橋的戰鬥節奏瞬間被點燃。
「全艦戰鬥警報！」他的聲音沉穩，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所有人的耳膜，「所有單位，戰鬥陣型——阿爾法方案！『無聲哨兵』號立即返航，與艦隊會合！」
鈦族的優雅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寧靜之刃」號的引力驅動器噴出耀眼的藍色尾焰，龐大的艦體在太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向著敵艦的方向加速。十餘艘堡主級護衛艦和典獄官級驅逐艦如同被驚動的魚群，在幾秒內完成了從分散到集中的陣型變換——寬大的翼板角度調整到最小阻力姿態，武器系統從收納狀態轉入戰鬥模式，炮塔旋轉的機械聲在每一艘戰艦的內部迴蕩。
但帝國戰艦比他們更快。
德拉克艦長在穿越裂隙的瞬間就已經做出了決定。他的頭還在疼，鈦族的信號就在眼前，而他的艦船只有對方戰鬥群的十分之一大小。在帝國海軍的戰術手冊里，這種情況只有一個選擇。
「全艦！主炮充能！魚雷管一號到四號，目標鎖定敵方旗艦！」他的聲音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嘶嘶作響，「引擎最大推力——給我衝進去！」
「艦長！敵眾我寡——」大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我知道！」德拉克的眼睛死死盯著全息戰術圖上的那團光點，「所以才要衝！他們沒有啟動護盾——他們在轉向！現在！」
「劍」級護衛艦的艦首爆發出刺眼的光芒。等離子反應堆的咆哮聲穿透了艦橋的每一寸空間，讓那些古老的鉚釘都開始震顫。四枚魚雷從艦首魚雷管中呼嘯而出，拖著白色的尾跡，向著「寧靜之刃」號直撲而去。
與此同時，鈦族的反擊來了。
「寧靜之刃」號的點防禦系統在魚雷進入射程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脈衝雷射炮塔旋轉、瞄準、開火——整個過程不到兩秒。三枚魚雷在距離艦體數百公里的地方被擊碎，化為四散的等離子煙花。第四枚魚雷穿過了彈幕，但在最後關頭被側舷的護盾彈開，爆炸的光芒將艦橋的觀察窗照得雪白。
「護盾承受百分之十二過載。」戰術官報告，「無損傷。」
「主炮瞄準完成。」武器官緊接著說。
希』莫』O的命令像一把刀：「開火。」
「寧靜之刃」號的艦首主炮——一門軌道加速炮——爆發出藍色的閃電。數公斤的彈丸被電磁場加速到亞光速，在真空中劃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光芒，直奔帝國護衛艦而去。
德拉克在彈丸到達前零點三秒就感覺到了——那是一種只有老海員才有的直覺，來自二十三年間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經驗。
「左滿舵！釋放熱誘餌！」
「劍」級護衛艦的艦體猛地傾斜，側舷的推進器噴出熾熱的火焰。數十枚熱誘餌從艦體各處彈射而出，在太空中綻放出一片刺眼的光幕。鈦族的彈丸擦過艦體，削掉了左舷的一座炮塔，然後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
「左舷裝甲受損！炮塔七號損毀！無人員傷亡！」損管部門的報告從通訊頻道傳來。
德拉克咬緊牙關。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不應該直接衝進來。鈦族的反應速度比帝國艦隊的任何記錄都要快，這讓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憶。
「艦長，他們正在包圍我們！」大副的聲音更尖了，「三艘驅逐艦從側翼包抄，我們的退路——」
「我知道！」德拉克打斷了他，「全艦，躍遷準備！目標——那個行星系！第三顆行星軌道！」
「但那是在他們後方——」
「就是要到他們後方去！」
「劍」級護衛艦的艦體開始震顫。亞空間引擎的預熱聲像是一頭巨獸的低吼，讓整個艦橋都在顫抖。領航員裹在袍子裡的身體蜷縮成一團，第三隻眼睛在護目鏡下滲出鮮血。
「導航信號——鎖定！」導航士官的聲音幾乎是尖叫。
「啟動！」
空間再次被撕開。紫色的裂隙在「劍」級護衛艦周圍綻放，將它的艦體一點一點吞沒。鈦族的脈衝炮火穿過裂隙的邊緣，打在已經半隻腳跨入亞空間的艦體上，濺起一片裝甲碎片。
然後，帝國護衛艦消失了。
「寧靜之刃」號的艦橋上，沉默持續了整整五秒。
「掃描！」希』莫』O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找到它！」
傳感器操作員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飛舞。幾秒鐘後，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指揮官……它在KX-7791軌道上。在我們的艦隊……在我們的艦隊和營地之間。」
希』莫』O的拳頭砸在指揮台上。
「所有戰艦，全速返航！」
「劍」級護衛艦從亞空間跌出的瞬間，德拉克看到了KX-7791。
一顆灰褐色的死寂星球，在暗紅色的恆星光照下顯得格外荒涼。但在它的軌道上，有鈦族的戰艦——那是對方的母艦和剩餘的護衛艦。而在星球表面，傳感器清晰地捕捉到了熱源信號。
一個營地。
「鈦族在地上。」德拉克低聲說，眼睛亮了起來。
他轉向武器官：「主炮瞄準地面營地。通訊頻道全波段廣播——用鈦族的語言。」
「艦長——」大副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您要——」
「我要讓他們做一道選擇題。」德拉克的嘴角扯出一個殘酷的弧度，「要麼看著自己的地面部隊被炸成碎片，要麼撤開包圍圈讓我們走。這是帝國海軍能給他們最大的仁慈。」
通訊頻道打開了。德拉克深吸一口氣，用他僅會的幾句鈦族語——還是從戰俘審訊中學來的——說出了那句話：
「鈦族……投降……或者……死。」
他的口音很爛，但意思足夠清楚。
KX-7791的營地里，警報聲撕裂了所有的平靜。
火氏小隊長瓦洛』La在聽到警報的第一秒就從行軍床上彈了起來。他的脈衝卡賓槍就在手邊，能源包已經插好，瞄具校準完畢。三十秒後，他帶著自己的小隊衝出了臨時掩體，在營地外圍的環形防線中找到了射擊位置。
頭頂的天空中，一艘帝國護衛艦正懸浮在大氣層邊緣。它的影子投在灰褐色的大地上，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天吶……」一個年輕戰士喃喃道。
「閉嘴。」瓦洛』La厲聲說，「等命令。」
他的聲音很鎮定，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帝國的戰艦就懸在他們頭頂，而他在地上。他什麼都做不了。
通訊頻道里傳來指揮官希』莫』O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塊冰：「所有地面單位，就地隱蔽。不要開火。重複，不要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