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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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水變得馴順、溫暖,不再刺骨。

  夏諾的「視野」豁然開朗,依靠某種不可名狀的感知,他終於「看」清了四周——

  一座龐大、死寂的水下城市,靜靜匍匐在無盡深淵之中。

  建築輪廓依稀可辨是湖心鎮的格局,但一切都被扭曲、放大,坍塌的建築表面覆蓋有一層半透明的生物薄膜,隨著水流脈動,緩緩舒張。

  無數街道腸腔般縱橫交錯,堆積難以計數、腐爛腫脹的屍骸——蒼白浮腫的肉體布滿孔洞,不斷滲出粘稠的黑色液體。

  一股無形的力量包裹著夏諾,溫柔、不容抗拒,如同引導朝聖者,將他推向城市深處。

  最終,他停在湖心鎮教堂前,推開了扭曲變形的大門。

  破爛的長椅上「坐」滿溺斃的鎮民,身體輕輕晃動,仿佛一場永無止境的安魂彌撒。

  而在禮拜堂盡頭,本該懸掛聖像的位置,一具蒼白、半透明、由某種昆蟲幾丁質或真菌菌柄構成的模糊人形被「釘」在那裡,雙臂交叉置於胸前,形態隱約呼應十字架上的救世主。

  它的心口處,深深插著一柄匕首——造型古樸,通體金黃,嵌滿造型古怪、五顏六色的石頭,在這片黑暗統治的水下領域,尤為格格不入。

  這便是……黃金女巫留下的遺物,混亂中唯一的「秩序」。

  夏諾毫不猶豫上前,伸手握住金色匕首的柄。

  一瞬間,屬於「母神之子」、充滿生命活力的混沌本質,與代表「秩序」的法則劇烈衝突,源自靈魂深處的斥痛驟然襲來!

  但夏諾沒有鬆手。

  格拉基古老、冰冷、充滿饑渴的意志在他腦海中咆哮,壓制了本能的抗拒。他雙手猛地發力——伴隨骨骼粉碎的聲響,將匕首硬生生拔了出來!

  沒有鮮血,只有一股濃郁的「蜂蜜」自缺口滲露,蒼白人形頓時失去所有光澤,徹底淪為死物。

  與此同時,夏諾的胸間傳來陣陣灼熱的悸動。

  他低下頭,看向破碎衣襟下猙獰的傷口,隨後抬起金色匕首,剖開了自己胸膛!

  沒有疼痛,只有血肉分離的熟悉觸感。

  就像年幼時,母親帶著利刃,來到他床前的那一場夢。

  於是,他將手指探入胸腔,在一片濕熱中摸索……最終顫巍巍捧出了一顆微弱搏動的心臟——凝聚最純粹的生命之源。

  「拿去吧……履行,你的承諾……」

  夏諾的身體緩緩向後傾倒,沉向教堂冰冷的石地。

  咚……

  咚……

  咚……

  沉悶的律動,自地心傳來。

  咚!咚!咚!

  漸漸地,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整片天湖也隨之共振、沸騰,炸開無數泛著詭異油脂光澤的氣泡。

  空氣在尖嘯,仿佛空間本身扭曲、撕裂的哀鳴。

  如同遠古巨獸即將甦醒,岸邊的薩文·托克和一眾打手們不得不停下動作,目光緊盯湖面,驚疑不定。

  巨大的漩渦自湖心翻湧,水流嘶吼,向內坍縮,連他們腳下的卵石都開始簌簌滾動,捲入黑暗深處。

  「怎……怎麼回事?」

  薩文蹙緊眉頭,那張總是虛偽優雅的臉上第一次裂開縫隙,慘白如紙。一股冰冷徹骨、遠超對死亡恐懼的不祥預感,悄然纏上脊椎,滲入骨髓。

  未等眾人反應,甚至來不及吞咽一口唾沫,短短數秒之內,天色毫無徵兆地暗沉下來——

  仿佛一隻無形巨手掐滅了太陽,將黎明天光攔腰斬斷,眨眼間化作近乎午夜、密不透光的漆黑。

  緊接著,暴雨傾瀉而下!

  寒風刺骨,宛如天河倒灌,隆隆作響。

  「見鬼!這他媽什麼天氣!」打手們徹底崩潰了,有人抱頭慘叫,有人胡亂開槍射向黑暗,子彈無一例外石沉大海。

  雨水瞬間澆透衣衫,砸得人睜不開眼睛。

  湖中心,吞噬一切的漩渦驟然平息。

  但隨之而來的,是整片湖泊開始劇烈「膨脹」!

  湖岸線像劣質油畫上的顏料被隨意抹去、拓寬,湖水迅速由清澈轉為墨黑,粘稠堪比原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


  「快跑!快向高處跑!」薩文終於意識到大難臨頭,嘶啞吼叫起來,轉身像瘋子一樣連滾帶爬沖向密林,偽裝的優雅蕩然無存,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求生渴望。

  一切都太遲了。

  天湖——爆發了。

  積蓄數百年、被徹底浸染並「活化」的湖水,在棲身於此的舊日意志汲取過生命之源後,終於掙脫了束縛!粘稠的黑水震徹天地,化作數十米高、涌動不休的毀滅之牆,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四周的山林、礦場、城鎮……發起了無差別衝鋒!

  轟隆隆——!!!

  轟鳴聲宛若世界末日的喪鐘。

  薩文·托克與他的爪牙們,如螻蟻徹底粉碎,連同他們手中的暴虐與貪婪,一併歸於虛無。

  洪水沒有絲毫停滯,繼續以摧枯拉朽之勢向前奔涌。

  繁茂的森林成片傾倒,參天古木連根拔起……棲居其間的生靈轉瞬消亡,哀鳴未起便已湮滅;礦場坑道內,尚在勞作的無辜礦工,連同最後的絕望呼號,盡數被粘稠的泥濘洪流吞沒。

  坐落於山麓的湖心鎮,迎來了它的終末。

  木質房屋像積木一樣分崩離析,發出最後的呻吟,斷裂、傾斜,最終沉入深淵。街道上奔逃的人影——無論是惡徒或好人,富賈或貧民——在絕對的毀滅面前,無一倖免。

  哭喊、祈禱與咒罵,相差無幾。

  洪水抹去了人類文明的痕跡,短短片刻,本寧頓三角洲已淪為一片死亡澤國,生靈盡歿,唯余蒼茫。

  所有貪婪、無辜、罪惡、善良的生命,最終都在格拉基的狂歡中,淪為平等而永恆的……

  奴僕。

  死寂中,只剩下一段歌聲,悠遠迴蕩。

  「永恆矗立的烏托邦啊——

  朝聖者吮吸虛妄的蜜糖……

  牧羊人愚鈍又善良,

  看不見天外之物的翅膀;

  他懷中並非聖子的襁褓,

  盲眼瑪莉亞在深淵禱告……

  而永生只是詛咒的開端,

  苦痛在時空中永恆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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