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已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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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無在亞利腳下泛起漣漪,一片液態的黑暗。

  面前有一面鏡子,像被霧氣籠罩的冰層。

  「你應該帶他們離開這個地方。」鏡子裡傳來他自己的聲音,層層迴響,如同千百人同時低語,「無論繼續進山,還是轉身逃跑,都比現在更明智。」

  亞利向前邁步:「但烏里爾還在……」

  「原本只有烏里爾,」鏡像漸漸清晰,映出亞利糊滿鮮血的臉龐,「現在穆勒也陷入了危險。」

  「我對這片山林一無所知,我得儘可能保住更多人。」亞利繼續逼近。

  「你不該帶上他們。」

  「他們不會拋下我。」

  「狂妄!」鏡面突然暴凸出人臉輪廓,冰冷的玻璃質感擦過亞利鼻尖,「人類總妄想當救世主,卻連自己腦顱里的絛蟲都殺不死。」

  多麼不堪一擊,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

  「不,那不是我的責任!」亞利突然揮起手臂砸向人臉,拳頭貫穿鏡面的剎那,無數裂痕浮現出他從未見過的記憶——

  他看到一個熟悉的白色身影,還有三隻泛著螢光的黃色眼睛。

  「來我身邊。」低語聲再次響起。

  「你是誰?」亞利接住一枚碎片,卻在手心融化成水。

  「你知道我的名字,不可思議的孩子。」

  「……GLAAKI(格拉基)。」

  像燒紅的鐵釘,這個名字猛地釘進亞利的意識,他驚醒過來,視網膜上還留著那三隻眼瞳的殘影。

  冰冷的觸感最先甦醒——

  他的腰卡在樹根之間,下半身泡進泥水,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我還活著……」

  亞利艱難抬起頭,透過枝葉縫隙,頭頂上的暴雨形成了一道模糊水幕。雨水在地勢低矮的密林中積蓄成湖泊,水面上漂浮著枯枝爛葉和……動物殘骸。

  時間在深淵底部失去了意義。

  亞利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能是三小時,也可能三天——雙腿在水裡像活活被築進水泥。

  我會死在這裡。

  格拉基是對的,人類的存在,不過是宇宙偶然打了個噴嚏。

  他們的心臟會在最平靜的夜晚突然罷工,大腦會在思考死亡時先行死去,連組成肉身的原子,都不過是恆星爆炸後的殘渣——短暫聚合,又終將分崩離析。

  在群星冰冷的注視下,在古神漫不經心的一個哈欠間,整個人類文明就像沙漠中的一粒細沙,沒有重量,沒有意義,甚至不值得被抹去。

  「烏里爾……」

  亞利將指甲摳進樹皮,前臂肌肉纖維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第三次嘗試時,一根突出的木刺扎穿了掌心,劇痛反而讓混沌的意識為之一清。

  他終於攀上樹根,舉起煤油燈映出自己支離破碎的身體——

  左腿的傷口像一張咧開的嘴,血肉模糊,向外翻卷裸露出森白腓骨,額頭的血糊滿左眼,汩汩蜿蜒至下巴。

  空氣里只剩下詭異的安寧。

  亞利將木弓死死摟在懷裡,弓弦勒進掌心的傷口也渾然不覺。

  都是我的錯……

  這個念頭像鈍刀般來回拉扯神經。

  我不應該草草帶他們進山……因為不安,為了不讓自己成為累贅,為了擺脫眼下未知的危險,貿然闖入另一片更危險的領域。

  ……不,不要思考,人類對死亡的恐懼會放大一切感知……亞利,深呼吸。

  泥水順著發梢滴在弓身上,當他冷靜下來,一種超越理智的確信漸漸湧上心頭——

  這裡就是應許之地。

  不是錯覺,不是僥倖。

  他們必須穿越這片腐敗沼澤,才能找到他們需要的秘密。

  「所以,第一步……」

  亞利脫下斗篷,布料撕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叼起其中一塊,將剩下的棉布狠狠勒進傷口——劇痛讓視野瞬間泛白,牙齒幾乎將厚實的布料咬穿。

  死亡在腦中一閃而過,隨即被更緊迫的現實碾碎,泥水表面漂滿髒污,他的傷口不能繼續浸泡在腐殖質的濃湯里。


  亞利將長弓斜挎在肩,緊貼頸動脈,試探著將右腿浸入泥水,腐臭的液體頓時順褲管爬上來,直到水位漫過大腿中段,靴底終於觸到了某種介於岩石與腐肉之間的觸感——勉強可以稱之為「地面」。

  能走。

  他折斷一根樹枝作為臨時拐杖插入淤泥,慢慢離開樹根的庇護,完全浸泡在液態的黑暗裡。

  一步、兩步、三步……

  當痛苦超越閾值,肉體便會慷慨地饋贈麻木。

  咔——嚓!

  一聲脆響自腳底炸開,亞利猛地僵住,煤油燈的黃暈在劇烈搖晃中縮成黃豆大小。

  泥漿突然開始流動。

  嘩啦、嘩啦……

  某種不同於雨聲的、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林間移動。

  亞利鬆開樹枝拐杖,將煤油燈卡在皮帶上,銅燈罩緊貼側腹。

  烏里爾?

  來者的腳步聲堪比攻城錘砸地,震得積水都在顫動——太沉重了,不可能是人類。

  他緩緩抬起右手,禁忌的咒文自唇間溢出:「以……開路者之名……」

  咚!

  禁術轟出,卻沒有傳來擊中血肉的觸感,更像是將長矛插進了瀝青。

  黑暗深處瞬間爆發出一聲嚎叫,隨即便是地動山搖的衝鋒!

  煤油燈震落水中,搖曳的火光終於映出了那個怪物:

  三米多高的畸形肉塊組成了一座「人形肉山」,渾身漆黑的絨毛在雨中反射出光澤,頭顱似乎被按進胸腔,只在肩膀位置裂開一道鋸齒狀的口器。

  亞利見狀奮力邁動雙腿,堪堪躲過了怪物的第一次衝鋒,跌倒在水裡。

  格拉基的造物會長成這個樣子嗎——

  四肢粗如樹幹,勉強粘連的腐肉組織像破布條般甩動,末端五根利爪卻是金屬質感,在皮肉間撕扯出不斷擴大的裂口。

  簡直是噩夢的具現化。

  自體內擠出的「咕啾」聲,仿佛無數蛆蟲在腹腔內翻湧。

  亞利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堪比停屍房排水溝里積攢了三個月的腐敗物,他先前的攻擊只在怪物胸口留下了一個膿液凹坑,而速度絲毫未減。

  十米。

  五米。

  一支斷箭在怪物眼眶裡晃動。

  三米。

  利爪撕裂空氣的尖嘯刺痛鼓膜。

  砰!

  亞利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一擊抽空了。

  賭上全力的禁術幾乎凝成了肉眼可見的空氣波,那團畸形血肉在距離亞利不到兩米處驟然停滯,隨後像被捏爆的腐爛果實般炸裂開來。

  黑色黏液與碎肉在雨幕中劃出軌跡,最大的一塊殘骸——帶著斷箭的半顆頭顱,重重砸進水裡。

  可此刻亞利只覺得雙膝發軟。

  世界在旋轉。

  下一秒,他的腦袋也「撲通」一聲砸進冷水,氧氣從肺部迅速逃逸,化作氣泡飄搖直上。

  不行,沒有一點力氣,身體毫無知覺。

  亞利的瞳孔開始擴散,視野中卻突入了一抹熟悉的白色。

  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撕開水面,精準鉗住亞利的衣領,硬生生將他拖了起來。

  「咳、咳咳——!」

  他艱難抬起頭,視線模糊地向上攀爬:一身漆黑的正裝,再往上……是一張與烏里爾無比相似的臉。

  「你在這裡。」男人渾身散發出一種慵懶的冷漠,伸手輕輕撫過亞利的眼睛。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

  雨聲突然遙遠。

  「夏諾·圖克拉姆。」

  黑暗溫柔地包裹上來。

  「現在,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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