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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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墨菲?孩子我找著了,待會兒就送去教務處報導……餵?」

  電話聽筒里傳來忙音,像一把鈍刀直接砍斷了聯繫。

  窗外,正午的陽光將影子釘在地板上。

  穆勒聽完了那個被精心修剪過的故事——刪去血腥尖叫與詛咒、神廟預言、詭異生物的「埃及往事」……也安靜吃完了盤中的三明治。

  迪倫已經儘可能保留了完整的過程,很多「真相」無論穆勒信或不信,對他們都沒有任何好處。

  但當少年執拗地追問母親是否可能生還時,他選擇了最殘酷的真相:「那樣的激流,連尼羅河的鱷魚都會被撕成碎片。」

  這句話不僅說給穆勒,也說給他自己。

  少年低下頭,手指不斷絞緊、揉搓——右手指甲深深掐進左手指節,在皮膚上犁出一道道泛白的月牙痕,隨著他無意識施力,滲出細密的紅點。

  「我想……我還是得先回去讀醫學。」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飄進深井,「反正我的生活一直如此,這樣至少能讓父親好受些。」

  「想來讀歷史或者考古嗎?」迪倫試探道。

  他想。

  就算只看那雙祖母綠的眼睛,迪倫也感覺得到。

  可穆勒卻搖了搖頭,什麼話也沒說。

  選擇這條道路需要超越常人的勇氣,他不僅僅要面對與唯一親人決裂的可能……身為考古學翹楚,迪倫知曉墨菲極力反對此事的根本原因,就算輪到自己的孩子,他也會勸其再三考慮,下定決心。

  於是,迪倫按照穆勒的意願,撥通了墨菲的電話,他果然回到了醫院,甚至都沒有報警。

  自由與支配的戰爭,暫時以前者的妥協落下帷幕。

  「走吧,去報導。」迪倫緩緩放下電話,起身拉上窗簾,戴起禮帽,黑暗吞沒了所有不該存在的幻想。

  秋風獵獵,比人心更加不安。

  迪倫在塞阿提斯的地位並不比學院長更低,有他擔保,穆勒錯過報導日也無傷大雅,於是兩人便坐在教務長的辦公室里,等待墨菲的到來。

  一小時後,教務處辦公室內的古董座鐘敲響,門鎖隨即咔噠一聲。

  穆勒迅速站起身——他太熟悉這種氣壓變化了,比暴風雨前的臭氧味更加顯而易見。

  砰!

  門被推開的瞬間,氣流甚至掀飛了辦公桌上的文件,如受驚的鴿群四散開來。

  「父……」

  這個音節永遠沒能說完。

  墨菲的巴掌帶著破風聲,穆勒一個踉蹌,左頰傳來刺痛,口腔里泛起血腥。

  迪倫見狀急忙上前護住穆勒,卻反被墨菲揪住衣領。

  「給我滾開!」

  「你他媽瘋了?!」迪倫推開墨菲,寸步不讓。

  可墨菲依舊死死盯著他身後的穆勒,右手再次揚起——

  「夠了!」

  教務長枯瘦的手杖重重砸下,連杯子都被震翻。

  茶水傾灑桌上,三人頓時僵在原地。

  穆勒見事態漸漸平息,才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書櫃玻璃的反光里,他看見自己紅腫的臉,和父親顫抖的拳頭。

  教務長緩步上前,將一臉茫然的穆勒拉到身邊,少年不自覺瑟縮了一下,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雛鳥。

  「莫奇先生,這也是你教學生的方式?」老人嘆了口氣,灰白的眉峰下,眼睛亮得駭人,「我怎麼敢把孩子們交給一個會對自己兒子動手的人?」

  迪倫悄然後退兩步,讓開兩人之間的身位。

  「這件事到此為止。」教務長抬起拐杖,劃出一道分界線,「孩子平安無事就好,還願意回來學醫——」

  墨菲聞言愣了一下,喉結滾動著咽下了某種比血更腥鹹的東西,終於冷靜下來。

  「我會另派人安排穆勒的入學。」教務長擺了擺手,門外的安保人員立刻湧進屋來,「你們倆都給我滾,該幹嘛幹嘛去。」

  「……抱歉。」這句話是墨菲對著教務長說的,自始至終,他再也沒有多看穆勒一眼。

  而穆勒則安安靜靜站在教務長身後,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過期船票。


  自那以後,迪倫時常在醫學院的走廊駐足。

  穆勒喜歡一個人坐在自習室第三排最靠窗的位置,筆尖沙沙划過紙面,與墨菲年少時奮筆疾書的影子完全重疊。

  「哈勒沃森教授還在擔心那孩子嗎?」負責解剖學的導師正在翻看穆勒上交的筆記,「除了拒絕加入任何社團,從不參與社交活動外,他完美得堪比機器,真不愧是莫奇教授的兒子,連沉默寡言的樣子都一模一樣。」

  「是嗎?那挺好……」

  迪倫很清楚,這只是那孩子的「能力」而非「願景」,但起碼錶面上沒什麼煩惱。

  時間像寒冬天的溪流,表面看似凝結成冰,暗處卻汩汩涌動著未說出口的遺憾。

  墨菲的白大褂依舊每天浸滿消毒水味,手術刀和病曆本永不離手;穆勒的課本在宿舍床頭越壘越高,封死了最後一絲交流的縫隙。

  直到某個清晨,穆勒在盥洗室隔間聽見了那些被流水沖碎的竊語:

  「——據說他解剖實操評級全優?這根本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哈,誰不知道他爸是醫學院的院長……」

  「噓!聽說他連入學都是走後門,開學典禮沒見過這人誒,形同透明……真是個『怪胎』。」

  事實證明,與世隔絕的生活習慣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而流言總是比流感傳播更快。

  當他無意穿過走廊時,原本嘈雜的討論會突然降調成意義不明的咳嗽;實驗室里,由他擦拭的燒杯,總會被其他人「不經意」間重新消毒。

  沒有拳頭落在身上,但那些黏在後背的目光像蛛絲,越纏越緊,越纏越髒。

  寒假來臨那天,積雪壓斷了窗外的松枝。

  宿舍門鎖咔噠閉合,穆勒站在晨霧瀰漫的街角。

  他不能繼續住在學校,卻也找不到待在家裡的理由。

  於是每天黎明前,穆勒的身影已經穿過三個街區,踏入塞阿提斯圖書館;日落後,他踩著最後一縷暮色歸來,鑰匙轉動如同一聲嘆息。

  圖書館成了臨時庇護所,書架投下重重陰影,掩蓋住所有不屑一顧的流言。

  管理員早已習慣這個沉默的少年——他永遠坐在窗邊,陽光灑滿書頁,卻照不進他的眼睛。

  而家只不過是一張床、一盞燈,和一扇永遠緊閉的房門。

  午飯時間,穆勒會自己去校門對面的咖啡館解決,那裡有廉價的熱可可和麵包,滿滿一柜子幻想小說,最重要的是,沒有需要他稱為「父親」的人。

  今天他也一如往常坐在餐桌旁,新鮮出爐的麵包香氣熱騰騰糊進鼻子裡。

  「亞利,去招呼客人。」店長走到櫃檯前,拍了拍那個趴在書里的少年。

  「哦,來了。」

  亞利放下書本直起身,緊了緊腰間的圍裙綁帶,一頭棕發間夾雜著縷縷金色,如流淌的黃金般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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