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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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

  晚風撫過窗欞,勾勒寂靜的輪廓。

  德拉曼達於淺眠中感到一絲異樣,緩緩睜開眼睛。

  月光輕透紗簾,映出修長的身影——她正靜靜地站立床尾,一如記憶那般瘦削高大,仿佛時光從未留下任何痕跡。

  一襲漆黑長裙堪堪及地,寬檐禮帽垂落黑紗,將她的身形籠罩,薄暮朦朧。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清晰感受到目光,溫柔、熟悉,穿透生與死的阻隔,輕輕落在他蒼老的臉上。

  沒有恐懼,沒有驚駭,淚水瞬間盈滿德拉曼達的眼眶。

  女人沒有說話,僅僅抬起一隻手——纖細、乾淨,向他溫柔伸來。

  德拉曼達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瀰漫全身,直至掙脫肉體的桎梏。

  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顫巍巍伸出手,放入那無形的掌心。

  一段段記憶洶湧而來——陽光下明亮的教室,黑板上整潔的公式,作業本中夾著干紅花,還有講台前……

  一抹從容英姿。

  「請帶我走吧,梅麗森老師。」

  下一刻,他的意識掙脫引力,飄離病床,拋下了一切痛苦與哀傷。

  跟隨靜謐的黑裙,引路的星星,德拉曼達穿越灑滿月光的窗,融入無垠夜空,朝向沒有哭聲、沒有火焰的天國彼岸,翩然遠去。

  晚風撫過窗欞,輕輕嘆息。

  ……

  所有證據都已收集完畢。

  信件、照片、手稿、證物,均被仔細整理、分類,逐一裝入檔案袋中。

  地下室里,煤油燈映照兩人的身影,搖曳不定。

  亞利將最後一份檔案塞進背包,拉緊抽繩,抬頭遞給烏里爾:

  「這些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儘快帶回紐約,交給哈勒沃森教授——他知道該怎麼做。」

  烏里爾接過背包挎上肩,重重點頭:「明白,你一個人行動……萬事小心。」

  「是時候走到陽光下了。」

  送別烏里爾,亞利收拾好行囊,毅然離開了寄居多月的地下庇護所。

  室外陽光灼目,空氣中瀰漫新雨過後,草木的清冽氣息。

  他站在梅麗森家門前,深吸一口氣,重新與世界的脈搏相接。

  略一定神,他邁開腳步,徑直朝小鎮廣場走去。

  宣講開始。

  最初只有寥寥數人響應——懷特和她的父母,以及兩位識字的老婦人。

  亞利站定於廣場中央的舊噴泉旁,向他們闡明真相,展示複製的證據。

  漸漸地,更多路人開始駐足停留、傾聽。

  他組建起一支簡易宣講隊,親手印製並分發傳單,深入小酒館、集市與教堂門口,一遍遍陳述被湮沒的歷史。

  有人嗤之以鼻,轉身離去;有人靜立良久,最終走上前來。

  一周後,已有三十餘人定期聚集於廣場之上。

  他們之中,既有其他受指控者的後代,也不乏心懷公義的普通居民。

  此刻,亞利不再只是埋首故紙堆的學者,更成為了一名「領袖」。

  他親自規劃遊行路線、安排發言次序、培訓志願者如何應對質疑與衝突,手中的筆變成了喇叭,紙頁化作了人群。

  一場為沉默者吶喊的遊行,正在這座小鎮上,悄然醞釀。

  為了十九個屈死的靈魂,為了霍卡特·梅麗森,也為了剛剛離世的德拉曼達·史密斯。

  可「修正會」的刺殺從未停歇,亞利被迫輾轉各個安全屋,依靠當地支持者構成的聯絡網繼續指揮,每一步行動都如履薄冰。

  約定的日子終於到來。

  《時報》以整版篇幅刊載了一篇長文,題為《無罪的女巫》。

  該文詳盡揭露了80年前,發生在哈恩科文山、所謂「女巫審判」背後的駭人真相。

  文章明確指出,那場審判並非源於超自然力量,而是一場極端清教徒勢力假司法之名、行迫害之實的系統性屠殺——

  其真正意圖是剷除異己、壓制思想自由與女性教育。


  這樁滔天罪惡,竟被刻意掩蓋了近一個世紀。

  隨著《時報》發行,真相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整個東海岸學術界為之震動,法律學者痛斥司法遭受褻瀆,多所大學及歷史研究機構紛紛公開質疑官方敘事……就連普通市民,也對此興致勃勃。

  報社試圖尋找作者亞利·魯伊,卻杳無音信。

  迫不得已,他們只能緊急聯繫提交稿件的中間人——塞阿提斯大學的迪倫·哈勒沃森教授,令這所素負盛名的學府一夜之間捲入輿論漩渦,譽謗紛至。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馬賽因州,情勢愈發洶湧。

  連日以來,多個城鎮相繼爆發聲勢浩大的遊行集會。民眾手持「還我公道」、「銘記哈恩科文山」的標語,層層圍堵在法院與市政廳門前。

  司法部門與地方政府的輿論壓力空前巨大,幾近極限。

  一縷百年前的雨雲,最終化作驚雷劈落。

  亞利佇立人潮之間,滿身風塵,與遊行隊伍融為一體。

  民眾的吶喊層層推進,聲浪震天。

  「女巫」們的後代高聲控訴司法系統遭宗教勢力滲透、濫用職權的惡行,帶領人群不斷向市中心推進。

  懷特高舉一面比她自己還高的旗幟,快步跑到亞利身邊:

  「亞利哥哥,快來!你該走在最前面!」

  她臉上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隨即拉住亞利,走入人群深處。

  就在此時,遠處建築物頂層忽然反射出一道冷光——

  亞利察覺到了異常,卻已無法閃避。身為整場遊行的象徵,恰恰成了「修正會」絕佳的靶子。

  砰!

  槍聲撕裂喧囂。

  亞利閉上雙眼,預期的疼痛並未降臨,只被人猛地推開,踉踉蹌蹌摔倒在地。

  是烏里爾。

  他再一次救了他。

  但這一次,烏里爾未能全身而退——子彈正中胸口,鮮血染紅衣襟,已然傷及內臟。

  遊行群眾圍攏過來,將兩人護在中央。

  「怎麼樣……是不是,非常驚喜……」烏里爾還想調侃,喉間卻鮮血翻湧,嗆咳不止。

  事實上,烏里爾幾天前就已返回威克漢姆,一直隱於暗處,默默清理潛在的殺手。

  終究還是漏掉了一個。

  亞利單膝跪地,竭力撐住烏里爾不斷下滑的身體。

  掌心所及,儘是一片溫熱的濕潤。

  「醫生!這裡需要醫生!」

  人群迅速分開一條通道,三個白袍醫生提著急救箱疾步趕來——檢查傷口、實施止血,隨後將烏里爾抬上擔架,撤離現場。

  遊行尚未結束,還不能停下。

  亞利目送擔架遠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深吸一口氣,振臂高呼:「繼續前進!」

  遊行隊伍再次向前涌動,比之前更加堅定、更有力量。

  一周後。

  連烏里爾自己都感到驚愕——胸口處本該需要數月才能好轉的槍傷,竟已收口結痂,活動自如。

  好幾次,他獨自解開繃帶,面對鏡子觸碰那片皮膚,難以言喻的旺盛精力在血管中流動,這絕非正常的痊癒速度。

  某種預感浮現心頭,又被按捺下去,歸於沉默。

  亞利對此毫不知情,只是發覺烏里爾氣色好得出奇。

  他將其歸結為摯友一貫的逞強與硬撐,仍舊處處留心、小心叮囑,生怕他不慎牽扯到「尚未癒合」的傷口。

  而在返回紐約的火車上,兩人終於等來了新聞報導:

  「馬賽因州議會正式宣布,為哈恩科文女巫案所有受害者恢復名譽,涉嫌傷害學者的嫌疑人全部落網。」

  「輿論一鬧,效率就是高,居然還趕得上期末考試。」亞利斜倚車窗,長長舒出一口氣,「你呢?不複習真的沒問題?」

  「報告交完了,還差閉卷考試。」烏里爾一臉雲淡風輕。

  「行,以後不跟你聊學習了,真嚇人。」亞利推了推墨鏡,試圖掩飾尷尬。

  說到底,他還是個得為期末考發愁的普通學生。


  什麼「天才學者」、「道義先驅」……某些記者極盡讚美之詞,如今連出門買份報紙都能聽見陌生人議論他的名字。

  可亞利只盼儘快回到那間被稱作「家」的小破閣樓,陷進床里好好睡一覺。

  他太累了。

  兩個月的勞碌奔波,不眠不休,最後若不是烏里爾暗中照應,他根本撐不到圓滿收場。

  回想起那個囚於拘留所的落魄夜晚,他毫不猶豫握住了「女巫」們的手。

  而今,一切塵埃落定。

  傍晚時分,火車鳴響汽笛,緩緩停靠紐約諾克頓站台。

  哈勒沃森教授親自前來迎接,為二人接風洗塵。

  ……

  這天晚上,亞利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十九位素未謀面的女性,將他圍在山林朦朧間,輕聲問候。

  不遠的迷霧中,靜立著第二十道身影,瘦削、高挑,頭戴黑紗,一襲漆黑長裙默然垂落。

  「她是數學家,是幾何學家。」

  「她生在哈恩科文……她本不該回來。」

  「她是老師,教我們算數,教我們看星星。」

  「她比星星更明亮!」

  「我們死後,她成了奈亞拉托提普的使者,一位真正的『女巫』……啊,這個名字是不是不該提?抱歉……」

  她們七嘴八舌地向亞利講述梅麗森老師的故事,而霧中的身影只輕輕揮手,似問候,也似告別,直至輪廓漸淡,最終消散。

  隨後,十九人手牽手,圍成一圈,高唱曲調古老的歌謠:

  「時間深處,

  女巫起舞,

  火焰啊燃燒,

  死亡啊死亡,

  ……

  她的聲音潛藏風暴,

  她的眼睛照映月光,

  她的智慧令神明傾倒,

  ……

  當烏鴉盤旋於火焰之上,

  與漆黑的女巫共舞吧,

  直至晨光微亮……」

  夢境漸遠,亞利從閣樓的床上醒來。

  晨光清澈,落在對面的書桌上——有什麼東西正微微發亮。

  一枚古老的銅幣,壓著一張古舊信紙。

  紙上是一行鋼筆寫就、俊秀飛揚的字跡:

  「謝謝」

  落款:霍卡特・梅麗森。

  ——————

  <第一卷,紐約·漆黑女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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