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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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漢子抬頭,淚眼朦朧地朝營內望了一眼,恰好與站在一旁的桓琰對上。

  「這位軍爺。」

  他猛然撲過來,抱住桓琰的靴子。

  「草民當日確實給軍中送過糧,還被官軍派去做嚮導!你看俺這腿……」

  他捲起褲腳,只見小腿上一道縱長的痂痕,從膝下斜斜劃到腳踝,看起來的確是新傷不假。

  「那日俺帶路走小道,險些被賊兵殺了,拖著傷腿才跑回來報信。」

  「軍爺,若不是俺帶路,官軍知曉妖兵伏擊?當時那校尉也說過,日後要記小功的!」

  「如今,俺只是想求一張紙,證明俺曾為官軍嚮導,好去縣裡討個活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變成哽咽。

  桓琰看著他,一時無言。

  這樣的故事,這幾日他已經聽了不止一樁。

  不少鄉老,被人告發,曾受法慶灌頂。

  曾給官軍送水的老嫗,被鄰里咬一句曾念大乘經,被官吏拖走,死在半道上。

  十樁……

  百樁……

  谷楷這張網,撒得又廣又密。

  「你叫什麼名字?」

  桓琰終於開口。

  「……小人信都召馬人,姓劉,名阿四。」

  那漢子連聲道,「只會寫個四字,其餘都讓里正幫著代筆。」

  「那日……」

  他手忙腳亂,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片,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

  「這、這是當日押手印的票據,是軍爺們親寫的,說是抬糧三石、傷腿一處,打算日後報功……」

  桓琰接過,細看片刻。

  紙張上粗糙的字跡下蓋著軍中印記,倒是做不得假。

  這個人,的確是為官軍出過力的。

  「軍爺,你……你能不能替俺寫一紙?」

  劉阿四匍匐著往前挪,

  「就說曾為官軍嚮導……抬過糧,讓縣裡知道俺不算妖人。」

  「俺不求免罪,只求別連累俺老娘和兩個孩子……」

  他話未說完,眼角忽然撇見營內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元遙。

  都督今日剛從州治回來,恰巧也經過營門,遠遠看見這幕吵鬧,便停住了腳步。

  桓琰垂了垂眼,將那張紙輕輕折好,揣回袖子:「你先回去。」

  「此事……我幫你寫。」

  劉阿四眼底閃過一點希望:「真、真的?」

  桓琰點頭,壓低聲音,「真的,你先回去,再在這裡待著,怕是要被州吏盯上。」

  劉某愣了一愣,終於伏地重重一叩頭,啞聲道:「多謝軍爺。」

  說罷,踉踉蹌蹌地起身,夾在人群里一晃就不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桓琰才緩緩回身。

  元遙已經走近,目光落在他袖中那角紙上。

  「你打算怎麼做?」

  元遙問。

  「替他寫一紙證明。」

  桓琰沒有避諱,「寫明他曾為官軍送過糧,帶過路,這本也是我份內之事。」

  「讓州縣的人知道,此人不能與那些持刀屠城者同列。」

  「再由都督署個名,或許能……」

  「不能。」

  元遙截斷了他的話。

  「莫要把我牽扯其中……更不要急著寫。」

  他望著營外漸暗的天色,語氣極其平靜:「谷楷手裡,有太后的密詔。」

  「你如今不過一記室,在洛陽剛記了一筆妄議朝事,如今民賊難辨,若再添一筆為亂民爭理……」

  「在這等情況下,你知道御史台會怎麼寫你?」

  「包庇賊寇,暗藏禍心。」

  這話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桓琰臉色發白。


  這話元遙曾對他說過一次,他當時不以為意,只是從左耳進,右耳出。

  畢竟他不信,即便是最昏聵的君主,也不會在這等大事上不辨是非。

  「那這些人呢?」

  他顫聲問道,「那些送過糧的,被裹挾的……」

  「他們是被逼無奈,他們何罪之有?」

  「這……不公道。」

  他頓了一下,只喉頭滾了滾,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元遙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道:

  「打勝仗,是靠刀劍,朝堂之斗,文名武略皆做不得數,即便是宗王也會因莫須有的罪,落得身敗名裂……」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桓琰的肩,環視四周,低聲道:

  「你在北地待過,也在洛陽讀過書,知道什麼是制度之弊。」

  「冀州這口鍋,爛了幾十年,法慶把鍋底燒穿,現在……谷楷是要把鍋沿都刮掉一圈。」

  「你此刻伸手去攔,只會被當成鍋灰刮掉。」

  「此事,非你一人之責。」

  「天下有責。」

  桓琰沉默了很久。

  風吹來,營門旁的旗角獵獵作響。

  「那屬下……什麼都不做得?」

  他終於低聲問,聲音發顫。

  元遙看著那雙眼睛,眼裡還有著少年銳氣。

  而後長嘆道:

  「蟄龍勿用。」

  桓琰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意識到……

  這個屢屢在軍前冒死,在南皮殘城前為裴約灑酒的征北都督。

  並非不知谷楷搜妖會帶走多少冤魂。

  他只是更清楚,在這個節點上,不能賭。

  也不能讓桓琰去賭。

  「救天下之弊,不在此時。」

  「亂才剛起頭。」

  元遙終於慢慢吐出這一句,神色凝重。

  桓琰緩緩閉上眼,握著票據的手暗自攥緊。

  那一夜,信都城中,州獄的號哭聲不絕於耳。

  深夜,城郊亂葬崗,多了不少屍體。

  各鄉各里,樹上掛著吊死的百姓,說是入魔已深,以儆效尤。

  田間地壟,到處都在抓人。

  信都城外,征北軍營帳間卻反比幾日前更安靜了些。

  沒有號角和鼓聲,只有偶爾巡夜,兵甲碰撞的輕響。

  一片寂然。

  桓琰回到自己的營帳,點了一盞不太明亮的油燈。

  他將白日裡收來的那張記功紙輕輕攤開,放在案上。

  沉思良久,他卻並未提筆,而是從司軍務的小吏那裡討了一壇酒。

  總以為,少年意氣,可以揮斥方遒。

  總以為,知曉未來,可以未雨綢繆。

  而如今,六鎮之苦,洛陽之禁,冀州之亂,酷吏之禍……

  一樁樁。

  一件件。

  壓的他喘不過氣。

  一壇酒喝了大半,他醉倒在地。

  劉阿四那張記功紙,桓琰看了很久。

  而後他強撐醉意起身,將那張紙夾在指間,緩緩放到燈火上面。

  從紙角先燒,慢慢化作灰燼。

  帳外夜風掠過,遠處隱約傳來谷楷差役的喝罵。

  那聲音在夜色中斷斷續續,像一圈繩索,正一點點套在冀州人的脖頸上。

  桓琰閉著眼,手指輕輕捻著殘燼,指肚上,是被火燒灼的痕跡。

  他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意識到……

  天命難逆。

  這種感覺,讓他更感無力。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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