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拿的就是新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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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尖銳的哨響從側邊傳來。

  緊接著,白日裡竟能看見一串幽幽的火光,那不是火把,而是玄甲在太陽下反射的冷光。

  張虬領著兩千騎,已經從側面繞到了殘城南側的小坡上。

  他勒馬而立,居高臨下,看著那股殘兵像一群被嚇破膽的羊,拼命朝城門洞擠。

  「列陣!」

  他手中長矛往前一指,「不許放一匹馬過去!」

  「活捉那個披袈裟的和那騎黑馬的!」

  「持幡者,可盡斬之!」

  號角聲起,騎兵如同壓下的黑幕,從坡頂傾泄而下。

  昨日還在叫囂新佛不滅的賊眾,此刻連成陣形之力都無,只是下意識揮刀抵擋。

  鐵蹄一踏,便是一個人翻倒,馬上的騎兵補上一刀,一面白旗折斷。

  法慶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隊伍,被這股自側面殺來的鐵流切成數段,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消失。

  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這是……魔軍。」

  他喃喃。

  惠暉卻已經顧不得什麼魔不魔了,用力拽著他往反方向拖:「往北,往北!佛主,此處已不能守,快走!」

  他們從隊伍後側擠出,想沿著城牆根,朝向城北溜走。剛繞到牆角,就聽見前方暗處一聲斷喝:「站住!」

  正是韋弼,張虬已先一步派他在此處設伏。

  「妖僧法慶何在?」

  「再往前一步,斬!」

  法慶腳步一頓。

  惠暉臉色慘白,一把抓住他:「佛主……」

  身後,張虬那邊已經殺得血雨紛飛。被圍住的頭目們有人大聲嚎叫,一邊拼死迎向魏軍鐵騎。

  「走?」

  法慶忽然笑了。

  笑聲裡帶著一種近乎破罐破摔的癲狂:「走到哪兒?幽州?并州?」

  他仰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佛國本在心中,心若碎了,佛國也就碎了。」

  說罷,他居然慢慢直起腰來,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雜色袈裟,向前踏出一步,對著韋弼的長柄大刀一拱手:「貧僧法慶在此。」

  「你們要拿的,乃是新佛,還請速速退下。」

  這句話出口,連惠暉都愣了一下。

  韋弼冷笑一聲:「怕不是念經念傻了,老子拿得就是新佛!」

  他大刀一橫:「來人,把這狗日的新佛綁了!」

  兩名精壯的軍士飛身上前,將法慶雙臂反剪,按倒在地,用粗繩縛住。

  惠暉本能地想去護,被一柄矛頭逼得不敢再動,只能顫著聲音:「佛主……」

  法慶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眼中的光芒正一點點退去,露出一點疲憊:「隨緣吧。」

  天未大亮,張虬已押著一隊俘虜調頭南返。

  為首的,正是被五花大綁、袈裟被扯得亂七八糟的法慶與惠暉。後面還跟著百來個十住菩薩、平魔軍司,皆面如土灰。

  李歸伯不見蹤影,他在混戰當中,不知從哪個缺口逃了出去,一路向東遁去,韋弼已率騎兵前去抓捕,想必不日便可拿下。

  對此,張虬只是皺眉:「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

  「先把這妖僧送回去給都督,看著再說。」

  午時前後,招撫營附近的空地上,聚滿了人。

  正中拉出一條空道。

  張始均、封隆之、高綽三人並騎而立,後面懸著一面寫著招撫二字的白幡。

  桓琰坐在稍後,案上攤著一份剛寫好的安撫告示,以都督名義告冀州僧俗,言朝廷捕獲首惡、赦免愚民之意。

  「來了!」

  不知誰低聲驚呼。

  只見一隊鐵騎護著一串俘虜自遠處緩緩而來。

  為首那人的打扮,與昨日在遠遠望見時別無二致,只是此刻灰塵滿面,頭髮散亂,雙手被粗繩反綁在背後。

  他仍然赤足,腳踝上那根紅繩也在。

  法慶。


  隊伍一停,封隆之勒馬上前,抬手一指:「冀州妖僧法慶,已在此!」

  圍觀的鄉民齊齊一震。

  不少人曾親眼見過這個人站在高台上的「新佛」。那時他站在高處,俯視眾生,如今卻被繩索縛得像條綁好的豬。

  有人忍不住喊出聲:「佛主?」

  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法慶抬頭,視線掠過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

  他嘴角抽了抽,竟又勉強擠出一點笑意:

  「諸位佛子,佛法無常。」

  「貧僧今日受縛,不過是又一場夢。」

  「無需為貧僧哀悼,我不過要踏入輪迴,早登極樂了。」

  跪在前排的一名漢子突然捶地大哭:

  「你這個狗妖僧!說殺魔得佛,結果叫老子殺的是自家鄉親!佛沒見著,兒子死了,娘餓死了,你還好意思說夢!」

  他起身便想上前,卻被左右魏兵攔下,壓在地上。

  「夠了!」

  張虬揚鞭一喝,「法慶妖幻惑眾,屠城滅戶之罪……朝廷自有公論。」

  張始均此時也高高舉起手中詔書,朗聲道:「征北大將軍,都督元遙下令!」

  「法慶妖言惑眾,僭擬佛位,殘害百姓,誅之以大逆。尼惠暉舍戒從亂,罪在不赦。」

  「其餘極惡者,執迷不悟者,教唆入魔者,斬。」

  「愚民百姓,受人教唆或脅迫者,若有改正,則返籍還鄉。」

  他停了一下,又特意念道:「此詔,征北都督元遙與著作佐郎張始均同署。」

  法慶臉色微變,緩緩閉上了眼。

  旁邊惠暉卻已癱軟在地。

  她曾是尼,後來被法慶納為佛妻,受人膜拜,也算享盡榮華。

  此刻卻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口中念念有詞。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不要再念了。」

  桓琰不知為何,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也不大,卻清晰地落在不少人耳里。

  「你念的佛,與法慶口中的佛,不是一尊。」

  惠暉怔怔抬頭,看了他一眼。

  帶著茫然……

  不過眼下,冀州的血,總算止住了一部分。

  不遠處,元遙正抬頭看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

  天色陰沉,似有雨意。

  他收回目光,轉身對眾將道:「法慶已擒,冀州之亂,算是折了脊樑,只是這脊樑折的太遲,屍骨碎了一地。」

  「我等此來,能挽回幾分,已是萬幸。」

  「傳令!」

  「休兵三日,整頓降卒、撫卹鄉里。三日後,於軍中斬賊首法慶、惠暉,傳首洛陽!」

  「速將李歸伯捉拿,一併斬之!」

  「至於冀州佛寺,暫且不論,先觀後命。」

  他這幾句話落下,眾將齊聲應諾。

  風從漳水方向吹來,帶著一點潮冷。

  中軍大旗獵獵作響,黑旗隨之起伏。

  營內的魏軍正一遍遍洗著兵甲上的血污,眼裡卻透出興奮的光。

  漳水之戰,他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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