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佛主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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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鋒三千騎打頭,馬蹄捲起漫天塵土。前軍步卒隨後,左翼還有一標騎軍。

  招撫營的車馬就跟在兩軍後面,左右各有一隊步卒護衛。

  大隊軍旗之外,又有幾面特意做的小白幡,可不是賊兵的妖旗,上面墨字清晰:

  歸正者免死。

  棄甲投誠者編還鄉里。

  這是桓琰在行軍前一刻寫就。

  「字寫大些。」

  張始均皺著眉在旁邊指點,「賊兵遠遠看見,也好認得。」

  桓琰那日的風采,的確也讓他有了一絲改觀。

  不過也只是一絲而已。

  封隆之站在一旁,補了一句:「雖然說免死,若是那法慶降了,該怎麼算?」

  「所以下頭要加一句,首惡極惡另當明正典刑。」

  桓琰笑,提筆在白幡下緣添了幾行小字。

  字極小,離遠了根本看不見。

  頗有些圖片僅供參考的意思……

  沿途景象,比昨日渡河前更加破碎。

  騎兵先行,在張虬的帶領下直往北插去。

  官道邊多是看見有賊兵扔下的屍體,輜重。

  在田間野地里也留著他們凌亂的足印。

  「前面有人。」

  斥候回報。

  不多時,張虬的騎隊遠遠看見一股約莫數百人的流散之眾,有披甲者,也有赤腳者,隊形已經亂透,正沿著官道向北擠。

  「持幡的不多,多是鄉民。」

  副將眯眼看了會兒,「似乎連隊長是誰都沒有。」

  張虬勒馬,嘴角一扯:「好,正合桓記室那先殺堅、後收散之言。」

  他高舉馬鞭:「聽令!」

  「前隊分兩翼包抄,凡見持旗、披重甲、不肯丟兵者,放箭!」

  「棄刀丟甲、跪地舉手者,先繞過去,招撫營自有人處置!」

  話音未落,手下騎兵便已分為兩路殺出,像是一把剪刀,要把這些潰兵狠狠夾碎。

  潰兵中有人看見這架勢,嚇得臉色發白,索性兩腿一軟,撲通跪倒,把刀往一邊一扔:「軍爺饒命!小人是被抓來的!」

  倒也有人入魔極深,此時反而一聲怪叫,舉刀向前沖,結果馬上就被一箭放翻。

  血腥味濃了,更多人心裡那點虛勇便立刻瓦解。

  「扔刀!扔刀!」

  很快,官道兩側的溝渠里跪了一地人,灰袍白腿,頭埋得極低,雙手高舉著空空的手掌。

  有少數人渾身發抖,一邊跪一邊還在喃喃:「佛爺莫怪,佛爺莫怪……」

  招撫營的隊伍從後緩緩趕上來。

  桓琰騎在一旁,執筆記名。

  「姓甚名誰?」

  「……小人,王二。」

  「何處人?」

  「渤海南皮人。」

  「家中何人尚在?」

  「有老母一人,還有……還有一個女兒。」

  話剛出口,那人嗓子忽然一哽,淚水撲簌簌掉了下來。

  「她,她前幾天死在路邊……是被那妖僧……姦污而死!」

  他抬頭時,眼裡滿是血絲:「軍爺,你們若真要殺,先殺那妖僧法慶吧。俺這些人……早就死過一遍了。」

  桓琰心頭一凜,想不到這法慶,竟做出如此惡事!

  這句話落在一地跪著的人耳中,竟激起一片低低的哭聲。

  「元都督說過,首惡必誅。」

  他忍不住說道,「你要帶著命回去,見你老娘。」

  桓琰默默記下「王二」的名字,在後面添了句:「父母無依,原里無主,可暫安置於冀州新營。」

  上次他輕輕的一筆,就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

  這次,他便多問些,也多寫些,以求把那些不該死的百姓,全都找出來。

  北邊,追擊持續了大半日。


  越往北,潰兵越散,甚至官道兩旁的溝渠和林子裡,都時不時能揀出幾個人。

  招撫營的白幡愈往前走,跪在路邊的人就越多。

  也並不是人人都願意跪。

  有一處小岔路,幾個披甲的十住菩薩,正招呼著還算整齊的數十人往其他地方去,被前鋒斥候堵個正著。

  「是裨將級別的人物。」

  副將低聲,「看裝束,似是平魔軍的小頭目。」

  張虬二話不說:「那便留給我。」

  一陣衝殺之後,那幾名頭目盡數被殺。

  這種「抽蛀蟲」的動作,在追擊的路線上重複了不知多少回。

  日頭偏西,風中帶起了晚涼。

  張虬不得不稍作停頓,整頓隊形。

  韋弼引軍隨後趕上,二人合兵一處。

  他們在前,早把招撫營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這時,北路斥候風塵僕僕趕回,一把躍下馬,單膝跪地:「稟將軍!前方四十里外,有一股車騎正急行向北,人數不過千餘,其中有披雜色袈裟,乘牛車者,疑是法慶!」

  「還有一人,持白旗,騎黑馬,疑是李歸伯。」

  張虬眼神一緊:「北方何地?」

  「是……一座小城殘垣。」

  斥候思索著道,「舊地圖上名叫成直縣,如今城郭俱毀,只余半截土城,在滹沱河南岸。」

  「好。」

  張虬當機立斷:「此必妖賊殘部,欲往幽州流竄,不可讓其渡過滹沱河!」

  他看向韋弼:「請韋參軍率本部騎兵,緊隨我等之後。」

  又看向身邊的傳令騎:「你向後,通知張始均、桓記室,暫緩北追,在當地設第二道招撫營。待我擒得那妖僧,押解於此。」

  韋弼、傳令騎拱手領命。

  午後。

  張虬、韋弼所率的那隊精騎,像一把黑刀。

  他們循著斥候指出的方向一路北上,不過兩個時辰,前軍便遠遠看見前方有幾件零散的白衣。

  那便是法慶等人殘部。

  此時,大乘殘眾已經筋疲力盡。

  他們連日嗑藥、奔戰,昨日又在漳水吃了大敗,能隨法慶逃竄到此的,多是心狠命硬之徒。

  「小城就在前面。」

  李歸伯騎在一匹青黑色的馬背上,手握旗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被戰火燻黑的殘城輪廓,聲音嘶啞:「只要占住那裡,靠著城牆守兩日,等散兵聚攏,再往幽州去。」

  「幽州那邊還有我們的香火。」

  他看向法慶,「法主,幽州山寺不少,若能再聚十萬香客,未必不能翻盤。」

  法慶披著那件已經破了幾處的雜色袈裟,臉上的粉大半脫落,露出底下原本蒼白的皮膚。

  他眼睛仍然平靜,只是夾了些血絲。

  「昨夜不過是試劫。」

  他喃喃,「試一試眾生信心罷了。」

  「新佛本不止於一地。」

  李歸伯想要再說什麼,忽然額角一跳……

  遠處,有一點隱約的黑影在日輝下拉成長線。

  「有騎兵。」

  他瞳孔一縮,「從南追來了!」

  話聲未落,南邊便響起低沉的鼓點。

  「魏軍騎兵!」

  「快,快進城!」

  護在隊伍兩側的十數個平魔軍司立刻揮刀驅趕後隊:「護佛主!護佛主先行!」

  亂作一團之際,法慶身邊的惠暉,那名曾被他納為妻的尼僧,此刻緊緊拽著他的袍角。

  她披著一件男式甲冑,甲斑斑駁駁,顯然是從某個戰死的軍士身上扒來的。

  那張面容原本清秀,此刻被風霜與驚懼刻出幾道痕。

  「佛主……」

  她低聲道,「再不走,就真走不掉了。」

  法慶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那截土城的輪廓,終於露出了一絲驚慌:「先入城!」

  大乘殘部蜂擁著往城門破洞處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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