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漳水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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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漳水自東南來,繞著阜城北折一彎,秋水方漲,河面寬闊如帶,水色渾黃。

  南岸插滿白幡,營壘連雲,那是法慶大乘軍的大營。

  北岸則是一排排新築的鹿角、壕塹與營棚,魏軍與世家私兵雜居其間,旌旗獵獵,透出一股壓抑的沉默。

  這是桓琰第一次在平野上,正面望見十五萬之眾的敵營。

  ……

  延昌四年九月初,征北軍一路北上,再折東,收復武邑、阜城、武強諸地,冀州南北的交通才算勉強貫通。

  然而真正的敵人,悄無聲息已至。

  法慶自渤海出,一路收攏殘部,又合當地所驅之新佛兵,號稱十五萬,依水結營,扼守交河縣以南要衝。

  於是,便有了今日這一場漳水對峙。

  黃昏時分,南岸魏營中,炊煙與河霧交織,遠遠望去,像一道灰幕。

  桓琰站在營坡上,眯眼望向對岸。

  南岸的營火成片,白幡連綴,看不出盡頭。偶爾有號角聲從水面上傳來,甚是荒涼。

  「那便是十五萬?」

  他低聲自語。

  旁邊的校尉冷笑:「能打的有幾成,誰知道。多半還是些鄉兵、僧眾,被一口氣趕來的。」

  「十五萬也好,五萬也罷。」

  另一名跟隨崔長史參加過煮棗之戰的老卒,此時卻忍不住縮了縮肩,「這一線打起來,總比在煮棗城那種小地方被圍著砍要更嚇人。你看那旗,白茫茫一片,看都看不過來。」

  「怕什麼?」

  一位什長吐了口唾沫,「信都城下那一戰,那些賊兵藥勁過去,不成了被我們追著砍嗎。」

  嘴上雖如此說,但大家心裡,還是難以平靜。

  那一仗,並不好打。

  當時賊兵只有五萬人。

  現在……可是十五萬。

  這就是那些將軍口中常說的……

  人心未定。

  從信都到此,不過十數日。征北軍一路收復諸城,名義上是節節告捷,然而沿途所見,不是屍堆血泊,便是荒田破寺。士卒們白日強打精神,夜裡卻難免做夢驚醒。

  如今再面對一線連營、漫山白幡,自然不可能毫無壓力。

  夜色漸深,中軍大帳里燈火透亮。

  元遙披著戰袍,坐在案後,盔甲放在身側,案上鋪著漳水一帶的地形圖。

  帳內人齊整而靜:

  蕭寶夤坐在右列,容光煥發,比起在信都倒真是換了副樣子,顯然給他的信心打出來了,此時坐在那裡,溫潤如玉,倒真有些世家儒將之懿範。

  張虬、李虔、韋弼等人,各則按軍階列席。

  桓琰照例「蒙恩」坐在靠後的一張小案旁,手執筆,記錄每一句話。

  「諸公。」

  元遙目光從每張臉上緩緩掠過,開口卻極平靜:「漳水對峙,已是第三日。」

  「第一日,我軍列營未固,敵不來試,第二日,我軍出列挑戰,賊營中只放出幾隊弓弩小試鋒芒,又退回去。今日,我令斥候試探其堤防,不過略有交鋒。」

  「看似無事,實則兇險……」

  他伸手在圖上劃了一道:「若再拖上去,賊眾使的是藥勇,我軍熬的是血膽。久對之下,人心必有疲憊。」

  「信都一戰,諸君皆親歷。」

  元遙聲音忽然微微一低:「煮棗之敗,軍中談之色變,若非蕭刺史咬牙死守信都,恐怕連此城也難保。」

  「如今冀州諸郡之兵、多半是臨時募來的鄉勇,又有豪右私兵,號令未必如一。人心既雜,再加這幾日的對峙不戰,空空看著對岸那白幡如雲……」

  他頓了一頓,忽然抬頭,語氣變得鋒利:「坦白說一句。」

  「我軍,軍心不穩,士氣不盛。」

  帳內一陣微妙的窒息。

  被點到病根,總歸不是好受的。

  蕭寶夤咳了一聲,苦笑道:「都督所言,寶夤不否。州兵、私兵摻在一處,的確難以調度,可這也非是一日兩日就能解決的。」


  封隆之亦抱拳:「隆之此番部下,多是冀州本地勇士,家室皆在左右。對岸十五萬白旗,他們未必怕死,只是……心中多少會有些雜念。」

  他說得直白,卻也正點在那一絲猶豫上。

  「怕死不算罪。」

  元遙忽然笑了一聲。

  「我也怕死。」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從記憶深處抽出一段話來:「我曾夢見一位老將,他的墓志銘上說。」

  「寇旅既強,人無鬥志,躬擐甲冑,一鼓而摧,勇奪三軍,氣振尪固。」

  聽得這幾句話,桓琰心頭一震。

  這幾句話,分明就是這位元都督的墓志銘啊!

  前世元遙墓的出世,在圈子裡可算是件大事,這篇墓志銘,他曾經看過,卻不記得。

  但他腦子裡卻有這篇墓誌。

  如今看來,這些話,怕是元公早就想好了的……

  想到這裡,他鼻頭微酸。

  有時候,他真不希望自己是穿越者。

  這樣,這些人的結局,他就不會知道,也不會為此難過。

  回到堂上,元遙還在說。

  「那位老將,兵書不一定比諸公讀得多,武藝也不一定比諸公強。可當時兵敗如山,士心頓挫,他卻只做了一件事。」

  「自己披甲上陣。」

  帳中數人微微一震。

  張始均皺眉:「都督的意思是……」

  「漳水這一戰,必須要有人站在前面。」

  元遙直言不諱,「此人退不得,只能進,因為他若退,全軍皆要退,他若進,全軍便不會退。」

  他站起身,雙手按在案上,聲線沉而穩:「明日一戰,我將披甲為先鋒。」

  帳中一時靜下,只聽見燈芯微微爆裂。

  蕭寶夤下意識出聲:「都督身份尊崇,若親臨前陣,未免……」

  「蕭刺史。」

  元遙打斷他,卻帶著幾分淡淡的笑,「你本是江左宗室,少年時想必也讀過春秋,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第一鼓,要以全勢而出,方能取勝。」

  「此時不帶甲冑,此時不敢一鼓而前,難道要等我軍自潰,再來後悔?」

  他抬起頭,目光像一道光掃過每個人:「明日我親自披甲出戰,諸將,誰願與我同出?」

  張虬第一個拱手:「虬雖不才,既蒙朝廷恩寵,今日若都督願披甲在前,虬便願以騎兵為鋒。」

  李虔緊接著出聲:「漳水一戰,虔願執矛在前。若都督有失,李虔願以首級償之。」

  高綽微微一笑:「高某本想多留幾分力氣,待亂平之後好回京城談論治術。如今既見都督如此,若還縮在陣後,豈非叫後世史官笑話?」

  一番話,半開玩笑,卻也押上了自己的名聲。

  韋弼、封津互視一眼,終究還是拱手:「若都督親戰,我等亦不得退。」

  蕭寶夤略略沉默,長嘆一聲:「都督之膽氣,寶夤雖不能比,但明日都督若披甲,寶夤自當隨行,冀州再失,寶夤亦無顏立足。」

  桓琰坐在偏席,筆下記著每一句話,心中卻被這帳內的豪情,徹底打動。

  他甚至也想起身,對元遙高喊。

  「在下桓琰,雖不才,但也願陪伴都督左右!」

  只是他忍下了……畢竟他只是一介小吏,武藝極差,上陣也殺不了幾個人。

  「諸公先回營整軍。」

  元遙最後收束道,「今晚好生休息,明日要讓對岸的賊人看看,大魏兵鋒,未曾鈍也!。」

  眾人齊聲應諾,紛紛起身告退。

  出帳時,夜已深了。

  漳水在黑暗中流淌,水聲低沉綿長,無聲地壓著人心。

  桓琰從中軍帳前退下,順著營路向外走,想去看看河邊的情形。

  路過一處兵器架時,只見一人在月下試舉一柄重戟,身形高大,動作卻有些少年人的生澀。

  那人身法利落,戟鋒帶起一陣風,削斷了一根懸在旁邊的麻繩。


  不正是那日軍中所見的那位少年驍將嗎?

  高敖曹。

  「不錯。」

  一旁,有人低聲贊了一句,語氣中不無得色。

  說話的是一名身著輕甲的中年武將,臉龐削瘦,眼窩略深,笑起來卻有種熨帖之感。

  他見桓琰經過,抱拳一禮:「這位可是桓記室?」

  桓琰略一詫異,還禮道:「在下正是。」

  「在下渤海高翼。」

  那人笑道。

  桓琰心頭微動,眼神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原來是高將軍,那日我們在帳中見過。」

  他轉頭看向那舉重戟的少年,十四五歲模樣,身材已然高過同輩半頭,肩膀寬厚,眉骨突起,眼睛如同兩點寒星,藏著一股子凌厲。

  果然如史書所言,有霸王之風。

  高翼見桓琰看得發呆,連忙介紹道:

  「犬子高昂乃一介武夫,不識斗大的字,只知道舞刀弄棒。」

  桓琰不禁笑了笑,誇讚道:

  「年紀輕輕就有如此神力。」

  他不由多看了幾眼。

  「高公子身形高大,眉高目深,倒有幾分霸王之風。」

  這話一出口,高敖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亮光更盛:「霸王之風?」

  拍馬屁就要拍對位置,建州城外夸楊大眼有張飛之風,今日又夸這高敖曹有項羽之范,無不令二人欣喜。

  他眼中戰意瞬間燃起:「那他日我若真能領兵破陣,桓先生可莫忘了今日之言。」

  高翼在旁笑著搖頭:「小子口氣大,叫桓記室見笑。」

  「少年氣盛一點,不算壞事。」

  「多謝桓先生。」

  他鄭重其事地抱拳。

  高翼在旁默默看了眼桓琰,目光里多了幾分打量。

  「聽說桓記室原在邊鎮,又曾在洛陽讀書。」

  他試探著說,「如今隨都督身側籌謀戰事,明日一戰,桓記室可要多保重。」

  「高將軍言重了。」

  桓琰笑道,「明日披甲上陣者,是都督與諸位將軍。我不過執筆記室,偶陳愚見。」

  夜色更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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