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但願君心似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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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將盡,這日天還未大亮,懷朔驛丞照例把一匹官家劣馬牽出來,舊皮鞍,鐵銜生了鏽,尾巴上還粘著幾塊沒抖掉的泥。

  「賀六渾,」驛丞哈著氣,手在袖子裡搓了又搓,「平城那邊催得急,這迴路上可別在小堡多歇,趕緊去,趕緊回。」

  「知道了,又不多吃酒,每次說是催的急,往往能留個一天半天歇息,不會誤事就是了。」

  賀六渾接過韁繩,把函箱牢牢綁在身後,翻身上了馬。

  驛道筆直往南去,一路黃土坡起伏,遠處還有零星的白雪沒化淨。天邊泛著魚肚白,風一吹,帶著早春特有的那股潮冷氣。

  他勒了勒韁,馬鼻里噴出兩口熱氣,踏上了官道。

  馬蹄在泥水裡踏出一串深淺不一的印。天色漸亮,天邊隱隱有一絲日光要破雲出來。

  走到午時左右,前方驛路的盡頭突然揚起一股細細的塵。

  賀六渾眯了眯眼,勒住馬。

  塵土從北邊迎面而來,隱約能聽見車輪轆轆聲,夾著幾聲馬嘶。那不是小商隊能鬧出的動靜,倒比較像官家車駕。

  他心裡一緊,這種時候驛路上遇見官車,最怕的是對方有急事,想抄函使的快馬去用。

  對方可不會管你公文緊要不緊要,若是敢反問兩句,說不得便要吃鞭子。

  「別讓我遇上。」

  他在心裡念了一句,還是把馬往路邊一撥,遠遠看著。

  待那隊人近了,他才看清楚。

  最前頭兩騎掛著標準的軍府旗,後面跟著三乘封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側邊再夾著數個騎馬的護衛,既不像京城來的大員車駕,也不像普通富戶出行,多了一股熟悉的軍中氣味。

  「平城豪族來的……」

  賀六渾心裡一動,把馬再往路邊退了一步,舉起手向對面示意。

  前頭一名披皮裘的騎士勒馬靠近:「官道行車,前面何人?」

  「懷朔函使。」

  賀六渾把腰間令牌解下,高舉給他看,「奉鎮府之命,送文平城。」

  那騎士接過令牌打量一眼,神色稍霽:「速速趕路吧。」

  賀六渾接過令牌,正待馬隊經過。

  這時,前頭那乘中間的車簾輕輕一晃,像是被人從裡頭掀起了一條縫。

  那縫極窄,只夠露出半隻眼睛。

  眼線清清楚楚,眼神卻極瀟灑地掃了他一眼,然後又迅速收了回去。

  他甚至來不及確認是不是自己看錯了,車簾已經穩穩落下,仿佛從未動過。

  ……

  交接完文書,依然是四天之後的事了,賀六渾倒沒像其他人一樣趁著交接閒暇,逛逛青樓楚館,喝喝大酒。

  他拿了令牌,一早就上馬返程。

  行到傍晚,天邊紅光一點一點褪下去,風裡添了股涼意。

  驛堡的旗杆先露出來,矮牆後頭冒著一股炊煙味。

  這是離懷朔還有三日路程的中驛,平常冷清得很,今日卻多了幾分人氣。

  賀六渾照例是「函使一間」,在最外頭一排灶房邊的小屋。

  馬拴在廊下,他把馬鞍卸下,替那匹官馬揉了揉腿,順手把韁繩檢查了一遍,這才抱著函箱進屋。

  屋裡四壁是黃泥,床鋪板硬得能敲出聲,角落裡有個舊火盆,驛丁貼心地塞了一把柴。

  他把函箱放在手邊,照例先摸了摸封印有沒有裂痕,確認無誤,才往盆里添了火。

  火一點,屋子裡亮了一圈。他正準備掏干餅出來啃兩口,門口忽然傳來輕輕一聲咳。

  他下意識一抬頭。

  門沒完全關嚴,縫裡有一抹暗青衣角。

  那衣角停了一瞬,像是在猶豫,然後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賀六渾?」

  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不高,卻很清楚。

  他一愣,趕緊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婢女,手裡捧著一隻木盤,盤上放著一壺熱湯和幾碟小菜。燈光不強,卻足夠讓他看見婢女身後不遠處,廊下燈影里站著的那個人。


  婁昭君。

  她沒像上次平城相見時,梳得那樣極整潔的出行髮髻,只隨意用一根簪子挽了個低髻,披風鬆鬆地搭在肩頭,臉在燈下顯得有些倦,卻仍舊清清秀秀。

  「賀六渾。」

  她沖他點了點頭,

  「適才小青便看到你進來驛館,我想托她去請你。不過又想到驛丞那邊說,函使多半只有干餅吃。路上又冷,我就讓人多做了一點湯菜,送來一份。你別嫌粗陋。」

  賀六渾一時間有點不知道手往哪兒放。

  「這……怎麼好意思勞煩小姐?」

  「又不是我親自去廚房炒菜。」她笑了一下,「不過是喚人多添一碗水,多放一把菜而已。」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聲音收斂了一些:「再說,上一次,多虧你相助。若只靠一句多謝,總是不夠。」

  他被這句話說得心裡一跳。

  上一次過於倉促,他不是愛閒逛之人,急著回去復命。

  這位千金到還記著自己。

  「都是在下分內之事。」

  他拙於言辭,只會把話往規矩里引,「婁小姐如此,反叫賀六渾受之有愧。」

  「愧什麼?」

  她抬眼看他,「賀六渾,你可知,我們並非第二次見?」

  這一句,倒是令賀六渾既恍然大悟,又有點摸不著頭腦。

  「如此便能解釋,為何婁小姐,當初在平城就已經知道在下名字。」

  他本能地想把湯菜盤子接過來,又忽然想起什麼:「婁小姐怎到外頭來?夜裡風冷,還是讓侍女送來便是。」

  婁昭君微微側身,避開門口的風,眼神在他身上略略打量了一圈,「你比當時城上戍守之時,曬黑了些。」

  賀六渾恍然,難怪,想必是自己當日戍守之時,犯了什麼錯,這才被這位軍府千金記著。

  他連忙拱手請罪:

  「懷朔風沙大,在下戍守少有偷懶耍滑,被小姐看見,也許是當日未曾休息好。小姐想必是替家中視察軍情,在下如有過失,還請小姐明示。」

  婁昭君聽了這話,噗嗤一笑。

  聲音清脆,宛若鈴鐺。

  那婢女也呵呵笑了起來。

  「我一弱女子,怎談視察軍情,賀六渾,你好無趣。」

  這話裡帶了些揶揄,他卻聽不出玩笑味,只老實點頭:「賀六渾乃蠢笨之人。」

  「但你的眼睛很清澈。」

  她仿佛隨口接了一句,又很快把話題扯開,「對了,我聽說你這一趟,是專去平城交割軍文?」

  「是。」

  「那可有見到幾位主事的官員?他們對六鎮如今的糧鐵馬匹,可有半句掛在嘴上?」

  她這一問,問得比不少出征的武將還要準確。不是問這路途辛不辛苦,而是直接問糧鐵馬匹這些軍事機要。

  賀六渾下意識挺了挺背:「軍府里,帳還是老樣子。問就是按制支給,寫在紙上倒是挺好看。」

  「實際上呢?」

  「實際上……」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把心裡話吐出來,「實際上今年馬料又砍了一成,老弱兵能不能補全,得看各堡各鎮自己的路子了。」

  婁昭君聽完,沉默了一瞬。

  「果然如此。」

  她輕聲道,「洛陽詔書上,說的是減絹布之稅,以蘇黎庶,卻從不提六鎮軍戶之事,還是覺得鮮卑舊地,就足夠忠誠麼?。」

  這番話若從桓琰嘴裡說出來,一點不奇怪。

  從她這樣一位應當只管繡花撫琴的官家女兒嘴裡說出來,就顯得有些奇怪。

  「婁小姐……也關心這些?」

  賀六渾忍不住問。

  「為何不關心?你不是說,我替家中視察軍情嗎?」

  婁昭君捂嘴笑了起來。

  賀六渾低頭,不敢應聲。

  婁昭君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塊磨得發白的皮甲,停了停,「六鎮是靠你們這些邊鎮軍戶頂出來的,若沒了你們,沒了六鎮,那些在洛陽體面的那些人物,也不過是遲早要掛在牌位上的名字。」


  賀六渾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他不知該怎麼答,只能憋出一句:

  「六鎮將士……皆會盡力。」

  「你如今是函使,雖與戍卒不同責,但戍卒如髮膚,函使如脈血,若是天下皆是賀六渾這般的男子,早便天下大同了。」

  她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目光里那點銳利也收了幾分,只留下清亮:

  「好好活著,別輕易往刀上去湊,這是我的希冀……對你。」

  這句話落下來,賀六渾心裡忽然咚地一聲響。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白地,把願他活著,當作一件值得鄭重交代的事。

  他竟沒能像往常那樣,簡單去應一句,而是抬頭,認真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裡,除了慣常的敬意,忽然多了一點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心底某個地方,像是被火星輕輕點了一下。

  「婁小姐請回屋罷。」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外頭涼。」

  「好。」

  婁昭君沖他點點頭,退後半步:

  「那你記得趁熱把湯喝了。」

  她說完,便帶著婢女往廊下另一側走去。

  燈火把她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又一點點收回去,直到婁昭君的衣角消失在轉角,他才關上了門。屋裡一時靜得只能聽見火盆里柴火「噼啪」炸裂的聲音。

  他坐回床邊,看著那些菜飯,忽然覺得喉嚨發乾。以前他上路,都是干餅冷水,胃早就習慣了粗糙。這一碗看起來平淡無奇的湯,熱氣一冒,他反倒有點不知從何下嘴。

  他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湯不算濃,只有一點鹽和胡椒的微辣,卻從舌根一路暖下去,暖到胃,暖到心裡。

  他低頭,看著粗糙的木碗,心裡第一次模糊地生出一種「想多看幾眼某個人」的想法。

  「真糟。」他自己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至於這糟在哪裡,他說不清,只知道,從這一夜過後,婁昭君,在他心裡不再只是一個簡單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車隊拔營往南走,他則策馬向北。

  驛路上風又起了,他縮在襤褸的披風裡,手卻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衣內,摸到那盤子湯菜底下壓著的一小塊細布,那是婢女收盤時不小心落下的帕角,上面繡著很淺的一朵雲。

  他沒有還回去,倒不是有意占什麼便宜,只是心裡隱隱覺得,這一點小小的東西,能證明昨天晚上不是他做的一場夢。

  馬蹄踏在泥路上,一深一淺,把這條路踩得愈發熟爛。

  而他心裡那一點剛被點燃的火星,藏在粗糙的胸腔里,隨風一晃一晃,卻怎麼也滅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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